神像能夠被摧毀,那神明呢?
高異曾經思考過,自己所處的這個「現實世界」,是否真的存在神明呢?
既然有無限的宇宙,既然有超凡的力量,那神明或許也不只存在於傳說之中。
或許在更遙遠的過去,神明的時代真的存在.......
這個問題,困擾了高異蠻久。
哪怕他作為玩家越來越強,直至成為了管理者,都沒有真的想明白這些。
直到今天,他突然意識到了些什麼。
「神明」只是一個概念。
按照更廣闊的視角來說,整個「命運之輪」宇宙,只會有一個神明——從幾位管理者中出現。
但把視角放在一個個世界,一個個副本之中,情況就有所不同的。
有的人認為神明是至高無上的,有的人認為神明隨處可見。
有的人對神明存在的信念堅定不移,有的人是純粹的無神論者。
「神明」形態各式各樣,但說到底,就是能夠展現出超凡力量的存在。
無論是為飢餓的人變出餅和魚,還是為逃難的人劈開大海,都是相同的道理。
但......在這個宇宙中,擁有超凡力量的人不在少數。
是什麼,區別於神明與普通人呢?
實力的強大與否?這個因素當然會產生影響。
但仔細想想,並非強大的存在才會被視為神明,弱小之輩也有可能得到信仰。
真正起決定性作用的,是信仰。
是否有人發自內心地相信,是否有人發自內心地追隨,是否有人發自內心地期待。
回想一下【血月饗宴】吧,【司令】的養殖場內所培育的,不也是所謂的神明嗎。
他們的戰鬥力,可遠遠比不上現在的高異。
但在那個小小的空間內,他們卻依舊擁有了些許「神性」,成為了【司令】成長的養料。
不是因為別的,就是因為在那封閉的空間內,他們得到了足夠多的信仰。
而站在紅山廟中的高異,在此時感受到了完全相同的力量。
那種被相信、被追隨、被期待的感受。
這不是【傳奇調查員】或者【英雄】標籤的效果,也不是某個裝備帶來的吸引力。
而是......更加純粹的力量。
【荷官】只不過是個眷者,他顯然無法理解這種感覺。
這也是非常自然的事情,畢竟成為眷者,實際上就是放棄了成為神明的機會,甘居人下。
作為【死神】的眷者,【荷官】只知道綁架一些人質,可以干擾高異的行動,可以給【拓印師】和【策劃先生】的能力提供施展的空間。
但他不知道,如此多人處於極端情況下的信念,能展現出怎樣的威力。
被【荷官】從那奇特空間內拋下的人,自然看得懂眼前的局勢,他們中甚至有幾位認出了高異——最起碼那位本來要跟高異一同吃飯的老闆認出來了。
他們哀嚎著,高呼著,乞求著,希望可以逃離這噩夢般的局勢,希望可以回歸日常與安全。
這種期望,統統傳導給了高異,成為了一股超乎想像的力量——一股比玩家不可能擁有的力量.......
啊,原來是這樣啊。
高異之前就好奇過,管理者們的能力,究竟從何而來。
對,當然是從那些對應的權柄中來。
但沒有裝備的幫助,沒有什麼特徵和標籤的輔助,這些權柄的力量要如何被運用了?
雖然有幾位同行,但高異實在不可能直接去請教他們。
因此,高異只好一個人慢慢摸索。
直到今天,直到自己被逼入絕境,且失去了大部分外在能力的時候。
高異才意識到了,所謂「權柄」的力量是如何體現的.......
隨著屏障的瓦解,紅山廟外的光芒,照射了進來。
明明進來的時候還是深夜,此刻居然已經亮起了陽光。
看樣子這片空間的時間流速,有些異常啊......
想來,應該也是【荷官】的技巧,估計【拓印師】根本不具備短時間偷取能力的水平,可以如此快地讓高異喪失標籤和特徵,只是這裡的時間流速變快了。
當然,這些都不重要了。
光,從紅山廟破損的屋頂灑落下來。
穿透了【荷官】製造的空間屏障,穿透了那些翻湧的紅綢和瀰漫的血腥味,直直落在高台上,落在高異身上。
那一瞬間,整個紅山廟內的景象,都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
殘垣斷壁,在這片光芒里顯得格外醒目。
那些在戰鬥中被震裂的立柱,斜斜地倚靠在牆邊,表面的朱紅色油漆大片剝落,露出內部灰敗的木質。
而在這片殘垣斷壁的正中央,高台依舊佇立著。
而高異,也站在那裡。
金光從上方傾瀉而下,集中在高異身上,像是某種聚光燈效果,把他整個人從周圍的血腥和混亂中剝離出來,變成了這片空間裡唯一清晰、明亮的存在。
向上看去,高異的臉上也濺滿了血。
有些已經乾涸,凝結成暗紅色的薄片,有些還是濕的,順著臉頰緩慢滴落。
但金光穿過那些血跡,在他的輪廓邊緣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暈,讓整張臉看起來既猙獰,又神聖。
此時的高異正垂目向下,看向紅山廟的中央,看向那些掙扎痛苦著的人們。
那些人,有的躺在血泊里,有的半跪在地上,有的勉強撐起身體,抬起頭,望向高台的方向。
隨著高異的注視,他們一個個抬起了手。
所有還有力氣動彈的人,此刻都在做著同樣的動作,朝著高台的方向伸手,朝著那個被金光籠罩的身影伸手。
他們的嘴巴在動,有的在哭喊,有的在呢喃,聲音混雜在一起,聽不清具體的詞句。
但那種情緒,那種絕望中夾雜著渴望的情緒,清晰得像是實質化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湧向高台。
「救救我……」
「求求你……」
「幫幫我們……」
「不要讓我死……」
高異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右手,手心向下,輕輕按了一下。
「星之彩」化作一團團霧氣,從四面八方湧出。
它們不再因為【傳奇調查員】標籤而聽從高異的指令,而是在為「聖杯」的管理者效力。
那些霧氣觸碰到人們的身體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悄無聲息地滲進皮膚,滲進傷口。
原本在痛苦呻吟的人,聲音逐漸平靜下來,眼神從混亂和絕望,慢慢變成了某種茫然,然後是某種難以置信的、近乎呆滯的感激。
他們還伸著手,但此刻那些手不再是乞求,而是某種更接近「朝拜「的姿態。
高異站在高台上,被金光籠罩,被無數雙手指向,被無數道目光注視。
感受著這種信念的力量,高異打開了自己的「標籤系統」。
此時,這個來自於「權杖」的「系統」,正在逐漸瓦解。
這也是高異不再需要這種外界的支援,可以自己使用能力的證明。
「標籤系統」的消失,並不會讓原本擁有的能力消失,反而會讓他們內化於高異。
不過在那之前,高異還有一件事要做......
換出系統的他,打開了「合成」這個以前不怎麼使用的板塊。
【冷血殺人狂】,【傳奇調查員】,【幻夢行者】,【鬼神境賭徒】,【邊緣行者】,【無面人】,【荒野獵人】,【英雄】,【老年婦女之友】。
高異所擁有的全部標籤,都被他投入其中,進行了「合成」。
是的,「標籤系統」允許一口氣合成數個標籤,只不過過去的高異完全沒思考過要如何使用。
為什麼呢?誰會放棄這麼多已有的能力,去追求一個可能性呢?
但現在,高異逐漸理解了。
為什麼這個系統要用「標籤」,來形容一個個能力呢?
說到底,我們每個人生活在社會中,都不可避免地被打上標籤。
工人、律師、外賣員、記者、廚師......
父親、兒子、弟弟、小姨......
擅長魔術的人、討人厭的人、喜歡說笑話的人......
沒人可以完全地認識另外一個人,所以他們只能用一個個標籤來進行歸納。
甚至人們自己,也樂於用標籤描述自己。
我是個i人,所以我不擅長交際。
我是個迴避型,所以我處理不好親密關係。
用標籤理解自己和他人,是輕鬆和簡單的。
而真正認清自己,是困難的。
高異,終於理解了這點。
他不再是【悖論】,不再是【得道者】,不再是【安樂椅偵探】。
不再是【冷血殺人狂】,不再是【幻夢行者】,不再是【鬼神境賭徒】。
甚至高異感覺到,自己不再是【調查員-豬】、【調查員-羊】或者隨便哪個調查員......
「標籤系統」的合成,也給出了結果。
吞掉了所有標籤後,所留下的,只有短短的兩個字。
【高異】
是的,現在的他,只是高異而已。
隨著「星之彩」將整個紅山廟重新包裹,高異看向了正陷入絕望中的幾位【死神】眷者。
不等他們做出回應,高異便自顧自地開講了:
「什麼東西白白的、硬硬的,放進嘴裡還涼颼颼的?」
沒人回應,那幾位【死神】的眷者顯然沒有猜出答案。
而高異也毫不在意這點,雙掌一拍,自己先笑了出來:
「是......冰箱!哈哈哈哈哈......懂了嗎,白白的,硬硬的,還涼颼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