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烈的痛苦讓整片森林瘋狂震顫,樹精發出了低沉渾濁的嘶吼。
整片扭曲森林的噩夢能量被瘋狂抽調,被安琳一劍撕裂的創口處,數以萬計肉芽狀的木質纖維如沸騰的水沫般噴涌而出,要不了多久就能將安琳造成的傷勢修補。
幻境中的畫面再次一變,驟然被一層深沉的暗紅浸染。
那是少女離開山門後的第三年,她走到屍骨盈野的亂世,面對由萬千死者怨念聚攏而成的屍山血海。她曾將那怪物斬碎千百次,可每一次,怪物都能汲取大地上的死氣重新聚攏,反將她護持的村落化為焦土。
少女衣襟染血,在飛灰與屍骨中,抱劍坐了三天三夜。
下山第一年,少女遊戲紅塵,第二年,悟出[洞瑕]一劍,以為任世間諸事繁雜如汪洋,自己亦可一劍洞瑕,破除虛妄。
不平事,斬。
為惡者,斬。
要我低眉者,斬。
使我不得開心顏者,斬。
阻我道者,斬。
惑我劍心者,斬。
心猿起時,斬。
妄念生處,斬。
直到如今坐在不復存在的村落殘垣之上,她看著斬碎千次仍復聚的怪物,才驚覺原先的洞見仍未觸及根本,當她再次睜開眼時,那雙清澈的眼眸里,屬於年少輕狂的色彩終於褪去幾分。
「那時我懂了,斬得了肉身,斬不盡業因,斷得了枝葉,斷不了源流。」
「天地生生不息,邪祟亦能死而復生。你斬它百劍,它復原千次,若不絕其生機,萬般努力不過是竹籃打水。」
劍主嗓音寂寥,而幻境中那意氣風發的稚嫩少女也變得沉靜起來。
「此式名曰——【絕息】。」
安琳身後的九條貓尾在獵獵狂風中張揚飛舞,她反手握劍,劍身之上那層璀璨的銀輝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深秋落葉般的枯敗之色。
劍上真意在這一息中轉換,安琳本以為自己需要再出一劍,結果劍意自出,化作一道綿長的暗淡弧光,融入樹精身體上那片正瘋狂蠕動、試圖閉合的扭曲漩渦之中。
那些瘋長的新芽在接觸到【絕息】劍意的瞬間,如遭重霜摧殘,瞬間失去活性,化作灰黑色的死木與飛灰。
樹精本能地調動更多能量修補身軀,卻在碰到這股斷絕生機的氣息時不僅無法癒合,那腐朽的枯敗感反而在順著它的軀幹瘋狂侵蝕!龐大的傷口開始不斷向外滲出腐朽的汁液。
【絕息:大幅降低敵人所有回覆效果,該效果難以被淨化解除。】
【若你處於[天劍]狀態,命中[破綻]時自動附加[絕息]效果,若是命中[致命破綻]則敵人所有回覆效果轉化為對自身的持續傷害。】
在眼前巨樹創口開始腐敗之時,該法術資料同步被AI魔女找到,被編輯為注釋放到了安琳的直播間。
【演都不演?】
【這個斬魔天劍恁雕?在哪學?】
【姐妹,注意看那個叫做明斬潔的魔女,名字點進去,可以跳轉到對方的個人主頁,裡面介紹有,還是個仙人魔女的掌教,仙人姐妹誒,那不是爽吃爽學?】
【嗚嗚嗚,斬潔師尊,快用靈根測測小女的仙姿如何!】
【我是炎魔魔女,有極品陽靈根在身,能不能拜入這個仙門?】
【上面的姊妹別想了,想入斬魔教就跟去當個帕拉丁差不多,不是我們魔女的那種惡墮版帕拉丁,是傳統的那種!】
【上面的炎魔姐妹,看看私信,讓姐姐看一下極品陽靈根成色,入不了斬魔教,你可以來我們福歡宗啊!】
...
眼前的噩夢實體無疑是非常恐怖的,但它同樣也有缺點,也就是靈智有限,明明只要停止修復傷勢就能避免絕息帶來的負面效果,但它卻根本沒法停下自我癒合的本能,就像是基米程式碼一樣——
受傷——需要修復——持續受傷——需要加大修復力度!
龐大的生命力不斷順著傷口湧出來,反而在絕息的作用下變成了啃噬自身軀幹的毒藥,整棵噩夢巨樹都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潰爛。
一劍,僅僅只出了一劍而已。
被劍主上身的安琳只是輕輕遞出一劍,就將這隻噩夢實體逼到了自我耗竭的末路。
這就是明斬潔的劍?
是巧合...這隻噩夢實體恰好被她克制嗎?
不,湧進安琳腦中關於斬魔天劍的傳承告訴她,這劍法還有諸多奇妙變化。
幻境中的少女再次出劍,而現實中的安琳則是舞出一個劍花。
山巒般龐大的扭曲樹精僵立在原處,緊接著,無數道劍光從它巨大的軀幹內部穿透而出!
原本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自我消解完的樹精,化作漫天飛揚的灰燼,纏繞在貓斯尼婭身上的根系也如乾枯的稻草般寸寸斷裂。
這一招不是現在的安琳能看懂的,是明斬潔藉著安琳之手使出,目的也很簡單,耍帥而已,讓直播間的姐妹們看看本座傳人的風采!
「喵嗷?!」紫晶包裹中的貓斯尼婭眨了眨大眼睛,輕盈地落回地面,身上的晶體漸漸褪去,呆滯地看著前方那轟然崩潰倒塌的龐然大物。
漫天飛灰如大雪般灑落,安琳手中細劍變回無羈杖,九條毛茸茸的尾巴在微風中輕搖,她立於飛灰中央,雙眸中的銀輝漸漸隱去,只是依舊沒有動作,腦中思維線全速運轉,正在瘋狂吸收明斬潔傳遞過來的知識與感悟。
直播間在經歷了長達數秒的死寂後,彈幕如火山噴發般徹底淹沒了螢幕,但安琳沒有去看直播間裡那鋪天蓋地的彈幕流,繼續看著幻境裡的那個少女,天地間的血色與紅塵煙火都漸漸隱去。
歲月的長河無情滾過,世間再無執劍問天下的意氣少女,只剩下一位在天外默默守護此方世界,向外探索的劍仙。
如果是正常情況,當年在山門前嬉笑怒罵、送她下山的師兄妹們,早已化作紅塵中的一縷黃土;那座記載著她年少歡愉的山門,也該在滄海桑田間淹沒於風塵。
可是劍主在那方天地為那些故人們尋得了無數靈物,延壽千載,輪迴不斷,讓山門始終屹立於青山之間。
她說,若只有我一個得逍遙自在,那算什麼逍遙,放不下便放不下。
我只是想每次回山時,都能偷喝到師傅藏著的美酒,偷摘師姐種的靈植,若是這都做不到,還練什麼劍,修什麼道,修來修去修出一個孤家寡人嗎?
在明劍主的引導下,即使是長生久視的宗門中人,也沒有利用長生之利為禍一方,反而一直在引導周邊凡人生息發展,開始發展仙道文明,即使有人累了,往棺材裡一躺,幾百年過去再次醒來,天地又是一番新模樣。
明劍主覺得這樣的道,才是真的不負劍心,不負相逢一場,而這一切的美好,在那個魔女出現後,轟然破碎...
安琳本以為會看到劍主與安潔莉特間的血海深仇,誰曾想幻境中的畫面到這一刻戛然而止。
她所能看到的最後一幕,也不過是那個穿著紅藍長裙,持著君權杖的身影打著哈欠緩緩走來。
「很有趣的劍,可惜...僅僅是劍而已。」
幻境消失,安琳身後繪製的請神符也在此刻失去了光芒。
劍主只想讓安琳繼承她的劍,而不是她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