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怒噴一口鮮血後,狀態不佳。
尤其是蘇明遠用濕布擦拭之後,他黑灰下的面容略顯蒼白。
兩老頭實在是不輕啊,他肩膀上的窠臼都快鬆動了。
此戰甚是壯烈。
幸虧兄弟有先見之明,還墊了許多層柔軟之物。
趁著坐起身,他掀開了一看。
乖乖……不得了。
絲綿被、蘆花被、布枕、紗帳、錦褥等等,雜七雜八,墊了足足有兩個博山爐那麼高。
也難怪自己被壓著還沒死,敢情是蘇明遠做足了後勤。
兩個七寸一分的厚度,著實夠用了。
若是不保護兩個老頭,自己一人估計疼都不疼,而且還在裡面灌了不少水。
用料異常紮實!
「子昭,你這人能處,我們全靠你撿了一條命!」沈硯連忙答謝兄弟。
韓琦則被晾在了一邊。
「仲實,還是我發現的晚呀,否則也不至於將你摔得這麼重……
你受苦了。」
「不苦不苦。」
「苦的苦的。」
說罷蘇明遠還嘆了口氣。
沈硯連忙切斷連線,不敢再與他聊下去了,萬一一旁兩位相公誤會。
認為他倆有斷袖之癖。
可就不好了……
「韓相公,還有這位相公,你們速速去躲避一下吧,眼前這火勢越來越大。
鳴玉閣燒毀是鐵定了,這裡仍舊不安全,萬一那刺客還有同夥,可就麻煩了。」
沈硯大義凜然,絲毫沒有自己是幕後黑手之一的侷促。
反而將事情撇了個一乾二淨。
「後生,這是老夫的隨身玉佩,你且當做信物。
今日過後,我等必有答謝!」
那瘦小精幹的老頭,竟是將自己在宴會上,不斷把玩的玉佩,送給了沈硯。
然後他便先一步走了。
而韓琦還在盯著沈硯的臉,似乎想要看出什麼。
蘇明遠和樊樓的女婢、藝伎們卯足了力氣,抬水,接人。
將後續困在樓里的,都一一弄了下來。
「你可是宋承業?」
沈硯心裡一緊,難道他知道是我假扮的了?
但很快恢復正常,準備發揮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
「韓相公,小子沈硯,表字仲實,是青州臨朐縣生人。
此番恰逢同窗宴飲,見火光沖天,腦袋一熱就來了。」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此時韓琦嘆了一聲:「原來如此。」
對於宋祁,韓琦還是有些惋惜的,年輕時的一些誤會,到了如今馬上就要解開。
卻發生了這種事。
想必那宋祁之子,也是倉皇逃命去了罷。
罷了罷了。
噠噠噠。
一隊隊士卒身著札甲,有序的趕來,
這些人身上的甲冑是由甲片以金屬絲編綴而成,沈硯一眼便瞧出,這是三衙所轄的禁軍。
士卒前方站著一名男子,其頭戴羽翅兜鍪,身穿輕甲,胸前還有一塊黝黑的護心鏡。
他應當就是這些士卒的頭了。
「馬軍司龍衛右廂副指揮使陸林來遲,還請韓相公責罰。」
他態度擺的非常低,一見面就跑到韓琦面前行禮。
貨真價實的正八品。
三衙作為北宋禁軍的最高指揮機構,不僅負責軍事防務,還直接參與汴京的治安。
殿前司拱衛大內,馬軍司負責內城巡邏防務,步軍司統轄外城,守衛城池。
韓琦擺了擺手:「你將諸位相公都護送回府,此案還需細查。」
隨後又對楊拓道:「明日知會一聲皇城司,此案可能與之前的一樁有聯繫,讓他們務必小心搜集情報。」
「是。」
隨後韓琦的目光又放回沈硯身上:「若有事,可來韓府尋我。」
一聲馬匹的嘶鳴響起,陸林將自己的馬牽了過來:
「還請韓相公上馬,此地危險,不宜久留。」
韓琦點點頭,一提馬韁,便沖了出去。
陸林幾位下屬,見老大將馬都讓了出去,都不敢托大。
一一下馬,讓相公們坐了上去。
「你們先將諸位大人們送回,我留在這裡看著。」陸林吩咐道。
士卒們護送眾人往外去。
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
沈硯回想著今夜的經過,有些疑惑。
為什麼雲絮管這麼蠢,只讓雲原一個去殺韓琦,儘管有自己的掩護,也不至於如此輕敵吧。
畢竟韓琦雖為文臣,但以文馭武,是太祖做後周殿前都點檢之後建立大宋,就定下的基調。
所以宋朝的文官,只要是經歷過行軍打仗的,都有自己的一套班底。
不說是精兵強將,但也會有高手貼身保護。
而這雲絮管是不清楚這一點嗎,就派雲原一人去刺殺?
疑點重重。
沈硯此時抓破腦袋都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再費神,反而把握起那塊玉佩。
一塊信物,一句承諾。
這兩樣東西,才是他今夜冒死換來最有價值的。
此時開封府的人也趕到了。
為首兩個皆是中年人形象,鬍鬚茂密,但頭髮斑白,並且身後跟著一隊廂軍。
陸林一看來人是兵曹盧琯,臉上熱切道:「盧兵曹,好久未見,近來可好?」
盧琯卻沒給他好臉色,只是四處張望,觀察著火情。
鳴玉閣基本已經焚毀殆盡,而這西樓損失慘重,許多女妓的居所都被焚燒一空。
她們有的抱著金銀細軟,站在空地痛哭,有的蹲在角落衣衫不整,春光乍泄。
場面很混亂。
尤其馬軍司的士卒來了之後,女妓們驚恐萬分,好在開封府來人在迅速安撫。
場面這才好了起來。
陸林見盧琯沒理他,索性也不再理會對方,自顧自的指揮著手下收拾殘局。
沈硯也幫忙提水救火。
盧琯實際上來的時候,已經從一位出去的相公那,了解到了情況。
此時問道:「你們還有誰,方才在那鳴玉閣?」
沈硯緩步來到他身前,行禮道:「見過盧兵曹,在下沈硯,同是從閣內逃脫。」
盧琯看了一眼他,扭頭便道:
「王進,綁了,帶回衙內審問。」
「是!」
他身後走出一個押司,手裡拿著粗硬的麻繩,上前就要綁人。
沈硯懵了。
自己拼死拼活將大人們救出來,就得了個這待遇,他娘的,這人是傻子吧。
不弄清楚情況?
「且慢!」
「盧兵曹,這小郎君可是捨命救了韓相公的人,你今日敢綁他。
明日你就得滾出開封府!」陸林武夫的蠻勁上來了。
此人方才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樣,他早就想發作了。
開封府六曹參軍俱是正八品,雖然陸林也是正八品,可盧琯是血統純正的文官,天然凌駕於武官一頭。
這就是文官面對武官的傲氣。
可謂同品無敵!
陸林話音剛落,盧琯便怒道:「你個粗鄙的武夫懂什麼,我帶他回去審問了解情況,關你何事?!」
「何況事關刺客,我怎能不小心行事!」
陸林冷冷一笑,他可是聽見韓琦剛才對沈硯的許諾,自己留下來若是不作為。
到時候沈硯隨口參他一本。
這官就做到頭了。
「盧兵曹,我就再問一遍,這是韓相公的救命恩人,你知也不知?!」
陸林聲音愈發雄厚,震得四周的士卒、女妓都香這裡看。
且他右手正在緩緩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