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霍恩貝格之行
巡視完萊普莊園,接下來一天弗里德里希又巡視了幾處莊園。
隨後,他和舅舅亨利約定好時間,便離開菲爾斯滕貝格,前往霍恩貝格。
羅特韋爾,城堡大門前。
曼戈爾德帶著僕人們正在等待,突然布魯諾喊了一聲,「父親,快看,姐夫來了。」
曼戈爾德聞聲望去,只見二十多騎從遠處馳來,片刻後就到近前。
隨著為首騎士右手揮動幾下,騎兵們自動分成兩列,在城門口整齊列隊。
然後在弗里德里希一聲令下,二十多名騎兵同時翻身下鞍,動作整齊得像是同一個人。
曼戈爾德目光掃過這支衛隊。
馬匹高大健壯,鼻孔隨著喘息噴吐著白霧。
和去年秋天來訪時相比,這些士兵依舊裝備精良、紀律嚴明,但又有些不一樣。
罩袍不似那時整潔,上面還沾著洗不乾淨的血漬。
尤其是眼神與氣勢,那是見過生死、並且習慣子生死的人才會有的。
「路上辛苦了。」曼戈爾德迎上前,張開手臂。
弗里德里希翻身下馬,摘下頭盔遞給隨從,同樣迎上去,「岳父大人。」
行禮後,他鬆開手臂,「積雪太大,在路上耽擱了一會兒。
「先進去烤烤火。」
曼戈爾德側身引路,「布魯諾,帶他們去校場旁的營房,準備好熱水和熱湯。」
「是,父親。」布魯諾從曼戈爾德身後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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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年十三歲,下巴上剛冒出些絨毛。
年初時,他到弗里德里希身邊擔任侍從,前不久才剛返回領地。
布魯諾向弗里德里希躬身行了一禮,「姐夫。」
隨後看向赫爾曼,「赫爾曼隊長,請隨我來。」
「四個月不見,布魯諾長高了。」弗里德里希看著他的背影,說。
「長了些。」
曼戈爾德笑了笑,「快進來把,壁爐已經燒旺了。」
弗里德里希跟隨曼戈爾德走入大門。
首先引入眼帘的,依然是不遠處的城堡高地,上面主樓聳立。
和上次來時不同,樓頂上落了白,道路兩旁堆著積雪。
進入主宅,弗里德里希取過兩隻木盒遞給岳父,「海倫娜和我說,您現在穿去年的冬衣可能不合身。」
「這四套衣物,是我返回斯特拉斯堡時,讓城內的裁縫定做的。」
岳母伊爾莎夫人接過一隻木盒,打開盒蓋瞧了瞧,四件毛皮大衣,皮毛鮮亮「這孩子————總是想得周到。」
她抬起頭,「她身體怎麼樣?懷孕六個月了,一切都好嗎?」
「明年三月她就要生產了,到時我去赫伯特,和你母親一起照顧她,」
「一切都好。」
弗里德里希打開另一隻盒蓋,露出幾個小陶罐,「這些是東方來的香料,也是在斯特拉斯堡找到的。海倫娜讓我一併帶來。」
「感謝上帝。」
伊爾莎夫人在胸前劃了個十字,把木盒緊緊抱在懷裡。
午餐在主宅大廳進行。
桌上只擺了四副餐具,曼戈爾德坐在主位,弗里德里希坐在右側,伊爾莎夫人和布魯諾坐在左側。
侍從端上烤孔雀、洋蔥燉豆子、精麥麵包、鹿肉餡餅和一罐溫過的香料葡萄酒。
「貝桑松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曼戈爾德切下一塊肉。
「休戰到一月底。」
弗里德里希用麵包蘸著燉豆的湯汁,「陛下令,所有人都要去斯派爾參加婚禮。」
「紀堯姆呢?」
「還在城裡撐著。」
弗里德里希放下麵包,「但他撐不了多久了。連著輸了兩仗,馬孔和里昂的人都撤出城,汝拉山脈那邊的援軍也各懷心思。」
「等休戰結束,他就撐不下去了。」
「姐夫,你在沃蘇勒和里奧打的仗,我都聽說了。」
布魯諾接話,眼裡滿是崇拜,「兩天攻下兩千人防守的城堡,兩千人打敗四千人————這樣的戰績,就算在帝國全境也不多見。」
「運氣好。」弗里德里希笑了笑。
「運氣?」
曼戈爾德飲了口葡萄酒,「一次是運氣,兩次三次就不是了。」
他頓了頓,「但我要提醒你,弗里茨。太多的勝利有時會招人嫉妒。」
壁爐里的木柴啪作響。
「你是魯道夫的封臣,太耀眼的戰績會讓領主感到不安。我聽說————」
曼戈爾德繼續說,「公爵大人把沃蘇勒封給你了?」
「嗯,封給我了。」
弗里德里希拿著酒杯,在手裡轉圈,「我已和維爾納大人還有亨利舅舅商定,沃蘇勒由我們三家共同持有。」
「還有周邊的莊園,到時我們三家自行分配。其餘戰利品,也按比例分,包括馬孔攝政的贖金。」
曼戈爾德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點頭,「你很清醒。知道什麼該爭,什麼該讓。」
「我們商量過了。」
弗里德里希說,「接下來的戰事,會儘量把立功的機會讓給其他人。」
「只要魯道夫按慣例分配戰利品就行。我關心的,是怎麼把已經拿到手的土地穩固下來。」
曼戈爾德切下另一塊烤肉,「明智的行為。」
飯後,曼戈爾德帶弗里德里希去了書房。書桌上攤著一張羊皮地圖。
曼戈爾德從柜子里取出一個小木桶,倒了兩杯深紅色的液體。
「法蘭西的葡萄酒,」
他說,「去年秋天用兩車木柴換的。」
弗里德里希接過酒杯,抿了一口。酒很醇厚,帶著橡木和莓果的味道。
曼戈爾德在書桌後的高背椅上坐下,「這個時節舉行婚禮,可不多見。這事你怎麼看?」
「沒什麼,」
弗里德里希走到地圖前,「使者說,海因茨不久前生了一場重病,臥床不起。後來突然痊癒,就開始籌備婚禮。」
他手指點在斯派爾的位置,「我想,是重病之後急著留下子嗣。」
曼戈爾德沉默了片刻,」新娘來自薩伏伊家族。」
他說,「成婚後,魯道夫與國王的關係就更近一步了,對公國內部————也不知會有什麼影響?」
「我並不想與他為敵。」
弗里德里希說,「但若他執意為難————」
曼戈爾德站起身,走到弗里德里希身邊,目光落在地圖上,「你剛才說,要穩固已經到手的土地。具體打算怎麼做?」
「我和松德高、科爾馬、斯特拉斯堡還有菲爾斯滕貝格建了個貿易同盟。」
弗里德里希指著圖上萊茵河沿岸的幾個點,「統一關稅,建立商站,進行貿易。」
曼戈爾德挑了挑眉,「與商人打交道太深————不像貴族該做的事。」
「是和能帶來收益的人打交道。」
弗里德里希說,「去年,格列寧根的貿易收入占了領地總收入的三成。」
「如果同盟成功,我們的酒水、木炭、皮貨能賣到帝都,甚至更遠。」
「貿易。」曼戈爾德重複這個詞,語氣里聽不出是贊同還是反對。
「還有一件事,成立銀行。」
曼戈爾德抬起頭。「銀行?」
弗里德里希簡單解釋了:存款、貸款、兌換、保險。
曼戈爾德的臉色從疑惑、到驚訝、到最後眉頭緊鎖。
「等等。」
曼戈爾德抬手打斷他,「你是說,讓人把錢存在你那裡,你付給他們利息?
然後你再把這些錢借給別人,收更高的利息?」
「這和那些放高利貸的猶太人有什麼區別?」
弗里德里希反駁,「高利貸可要兩成以上的利息。我這是服務費用,利息只要百分之五到十。」
「這就是高利貸!」
曼戈爾德的音量提高了些,「教會明令禁止!」
「而且,把錢交給陌生人保管?弗里茨,你瘋了嗎?那些商人、農夫,他們怎麼會信任你?」
「我相信軍團士兵會願意的,」
弗里德里希摸了摸下巴,「存款利息百分之一到五。一個新兵年薪四百多海勒,若是全部存在銀行,年底至少能多拿四個。」
「一個商人把貨款存在格列寧根,能在斯特拉斯堡憑契約取出來,不用帶著錢幣長途跋涉。」
「一個農戶春天借一筆錢買種子和農具,秋天用收成還清,還能剩下些盈餘。他們為什麼不信任?」
曼戈爾德在書桌旁踱步,斗篷下擺掃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太冒險了。」
他停在壁爐前,背對著弗里德里希,「一旦出問題:有人捲款逃跑,或者貸款收不回來,你的名聲就完了。」
「弗里茨,貴族的名聲,那不是用錢能買回來的。」
「所以我才要拉上盟友一起做。」
弗里德里希看向他,「幾家合力,有更大的資金,若是有人想毀約,顧慮會更多。」
曼戈爾德轉過身,看向他,「我可能沒法幫你了。」
不等弗里德里希說話,他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跟我來,我給你看些東西。
城堡校場上,積雪被掃到了四周,露出凍硬的土地。
一百個人站在校場中央,排成十列。
他們穿著統一的深灰色罩袍,裡面是厚實的武裝衣,手裡握著木矛。
年齡從十八九歲到三十出頭不等,高矮胖瘦不一,但隊列還算整齊。
「秋播結束後招募的。」
曼戈爾德和弗里德里希站在校場邊的木台上,「都是自由民的兒子,或者家裡土地不夠分的次子。」
「我提供衣食住,每天訓練,月薪三十海勒。」
一個中年男人正在隊列前走動,不時糾正某個人的動作。
他穿著鎖甲,外面套著罩袍,袍子上繡著胡波爾德家族的紋章:藍底黃獅一道白色斜槓。
「那是安東尼騎士,」
曼戈爾德說,「現在是這支隊伍的隊長。」
弗里德里希觀察著那些人。動作生疏,節奏不齊,但沒人偷懶,看起來士氣還行。
「你想組建常備軍?」他說。
「今年直屬的六處莊園推行你的農業改革,比去年多收六萬海勒。這筆錢,我都拿來養兵。」
「像你那樣的軍團,我養不起。但一百人,還是足夠的。」
他頓了頓,「另外還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今年初我們合建的那支隊伍,兩百人。我出人,你出軍餉裝備,大家平分。」
「現在他們經過蘇黎世、勃艮第兩次戰爭,活下來的都是老兵。我想要從中抽調一部分,當這百人的軍官。」
「沒問題。」
弗里德里希沒有絲毫猶豫,「但得等戰後從貝桑松回來,到時候你自己去挑人。」
「當然。」
弗里德里希看著新兵訓練,提醒道:「三圃制雖然能提升三分之一的產糧,但也會更快地消耗地力。」
「如果不做好糞肥的儲備,過不了,產量就會開始下降。還有豆子,也要多種些。」
「我會讓管事注意。」曼戈爾德說。
看了片刻,兩人離開校場,往主宅走去。
曼戈爾德突然說道:「弗里茨。勃艮第的紀堯姆,他的妻子艾蒂安內特,是沙特努瓦家族的人。」
「沙特努瓦家族的族長,是上洛林公爵傑拉德。他是艾蒂安內特的親叔叔。
如果上洛林插手————」
曼戈爾德還在說,但弗里德里希一愣,隨即渾身汗毛乍起,他並不知曉這層關係!
他想起在沃蘇勒周邊出現的洛林口音的人,對格哈德去巴爾買馬多了幾分擔憂。
但他馬上放鬆下來,這事別人不知道,魯道夫、路易、維爾納三人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他們從未說起,應該是認為傑拉德不會加入這場戰事。
「我已經讓人加強邊境警戒。」他說。
曼戈爾德搖頭,「如果洛林真的想插手,即便不派大軍正面進攻,也有許多辦法。」
「資助紀堯姆,在你的新領地里煽動叛亂,或者在邊境陳兵————」
「我會注意。」弗里德里希沉默片刻,說道。
第二天清晨。
弗里德里希和衛隊在校場上備馬,曼戈爾德夫婦和布魯諾都出來送行。
「一月十日,」
曼戈爾德說,「在蒂賓根會合,然後我們一起去斯派爾。」
「好。」弗里德里希踩鐙上馬。
隊伍駛出城堡,赫爾曼策馬上前,「大人,我們現在————」
「加快速度。」
弗里德里希拉緊韁繩,「明天傍晚趕回赫伯特。」
他需要儘快回去,看看貝桑松是否有消息傳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