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 恐怖如斯~,馮睦的齒痕
他說完了。
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遠處讀書聲還在繼續。
鄧家佳舉著話筒,愣在原地。
她聽得目瞪口呆。
這番話里透出的思想立意的境界太高了,高到她都有點驚到了。
身為記者,她不是沒見過能說會道的人,也不是沒聽過漂亮話。
在九區,漂亮的言辭太多了,多到她早已學會了自動過濾那些華而不實的部分,只去抓取言辭背後真正有價值的信息。
但當她扭頭看向沿途路過的牢房,看著那一張張認真讀書的面孔時。
只覺得這些囚犯眼裡真的有光,這些光不是假的,正完美驗證了劉易的話。
這一切都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
這不是提前拿到劇本,就能演出來的,所以,真相就是—這座監獄真的被錢歡塑造成了一座美好的大家庭?!!
可正因為這是真的,鄧家佳反而不知為何,心裡忽然有些莫名的發寒。
這種寒意不是撲面而來的,不是之前在下水道里撞見怪物時的遍體生寒。
而是從脊背的尾椎骨開始,一點一點往上爬,像是一條體溫比環境略低一點的小蛇,沿著脊柱的溝槽緩緩遊動,鱗片擦過骨節,一節,一節,往上蔓延。
很微弱,很不起眼,但是一直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
她也說不清這種寒意從何而來,這些囚犯看起來明明那麼積極向上,那麼充滿希望,那麼像一個大家庭里的兄弟姐妹。
這種氛圍放在任何一個場景里,都是值得大書特書的正面典型。
可她就是覺得有點冷,好像這些囚犯眼裡的光,在哪裡見過似的。
噢,對了,想起來了。
就在剛才,或者說就在現在。
鄧家佳的視線從囚犯們身上移開,轉向走廊里那些正在執勤的獄警。
入眼所及,幾乎都戴著白色的面具,面具覆蓋了他們的整張臉,只露出兩隻眼睛。
面具的材質在日光燈下泛著一種啞光的白色,像是骨頭的顏色,又像是某種經過特殊處理的陶瓷。
每一個面具的造型都差不多沒有表情,沒有特徵,只有兩個眼洞和一條細長的、
用於透氣的縫隙。
但從那兩個眼洞裡露出來的眼睛,和囚犯們眼裡的光,不能說一模一樣,也差不太遠o
包括眼前正在接受他採訪的劉易,也是如此,只是這些獄警眼裡的光更深沉也更隱晦。
囚犯眼中的光是透明的,像被人點燃了火焰。
而劉易和這些獄警,眼裡的光像是被玻璃罩住,你能感受到它的溫度,卻看不清它真正的形狀。
鄧家佳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一個猜測從她心底升起來。
這座監獄,從獄警到囚犯,從管束者到被管束者,上上下下所有人,都仿佛沉浸在同一種情緒的感染里。
這種情緒如此濃烈,如此具有穿透力,以至於能夠跨越身份的對立,將所有人都裹挾其中,融為一體。
他們眼裡的光,指向的是同一個源頭。
是對錢歡獄長的————個人崇拜嗎?
鄧家佳在心裡默默問自己。
如果是,那錢歡這個人的人格魅力,可真是令人恐懼啊。
鄧家佳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但還是在話筒的橡膠握柄上留下了幾道淺淺的壓痕。
她保持著面向劉易的姿勢,臉上的表情維持著職業性的專注,但她的內心正在經歷一場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震動。
鄧家佳記得,她以前採訪過某個邪教組織的受害者,當時那人有句話令她印象深刻。
那句話是「當一個人眼裡只有光而沒有自己的時候,光就不再是光,而是燃燒他的火。」
錢歡————恐怖如斯啊!!!
電視屏幕前,九區千家萬戶的觀眾們當然感受不到鄧家佳內心的這些波瀾。
他們坐在各自的客廳里,屁股陷進軟硬不一的沙發里,通過一塊屏幕觀看第二監獄內部的一切。
攝像機的鏡頭是他們的眼睛,但鏡頭的視野是受限的,景深是有限的,畫面的色彩和
亮度是經過信號傳輸壓縮過的。
隔著這樣一層層的過濾,他們看不清囚犯們眼裡的光有多灼人,那種幾平要從眼眶裡溢出來的熱度,那種像火焰一樣熊熊燃燒的亮度,在信號轉換和傳輸的過程中被一層一層地削弱了。
到達屏幕的時候,只剩下一團模糊的泛著暖色調的光暈,看起來不過是「精神狀態不錯」的程度。
他們也感受不到鄧家佳後背上那股細微的涼意。
但即便如此,他們依然被眼前的一切深深震撼了。
整齊的牢房,洪亮的讀書聲,井然有序的一切,還有劉易那番振聾發聵的話語,這些東西加在一起,足夠在普通人的心裡掀起海嘯。
彈幕瘋狂滾動。
一條條文字從屏幕的右側湧出來,像是一條被攪動了的河流,五顏六色的字體爭先恐後地划過畫面,快的還沒來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臥槽這是監獄???」
「我上大學的時候宿舍都沒這麼幹淨。」
「錢歡獄長是誰?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把監獄變成學校,這思想絕了。」
「監獄比我家都好,那我乾脆搬進去住算了。」
評論區里,有人感嘆,有人質疑,有人半信半疑,但更多的人陷入了一種奇異的沉默。
他們沒有發彈幕,沒有寫評論,沒有跟任何人交流自己此刻的想法。
他們一眨不眨盯著屏幕里的畫面,看著那些囚犯認真讀書的樣子,看著那一張張洋溢著希望的面孔,其中有相當一部分人,心裡忽然冒出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荒唐的念頭。
反正每天也找不著好活計,不如自己也去第二監獄讀個書?
這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這年頭想找個好工作太難了,沒點錢,沒點人脈,沒有個能替你說話的親戚朋友,基本沒可能找到一個像樣的工作。
投出去的簡歷石沉大海。
面試完的回覆永遠是「回去等通知」。
托人打聽的消息,回來都是「現在不招人」或者「名額已經定了」。
可去監獄就不一樣了。
不用靠父母。
不用托關係。
不用請客送禮低聲下氣。
不用在飯局上陪著笑臉給領導敬酒,不用在逢年過節的時候琢磨該送什麼禮、送到什麼分寸、對方會不會收。
只要你自己肯努力,就一定能獲得offer吧?
這念頭荒誕嗎?
荒誕。
任何一個心智正常的人都知道,因為羨慕監獄裡的學習氛圍而想去坐牢,是一件多麼荒唐的事情。
可問題是——電視畫面里的那些囚犯,看起來真的比外面大多數人都過得好。
他們住在乾淨整潔的宿舍里,他們有書讀,有人教,有飯吃,有地方睡,還不用花錢o
他們眼裡有光,臉上有希望,身邊有人互幫互助。
他們的每一天都是充實的、有意義的、被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而屏幕前那些「自由」的人呢?
他們看似住在自己的房子裡,可每天早上醒來,面對的是不確定的零工,越來越薄的積蓄,一張張催繳單和家裡一張張需要吃飯的嘴。
他們的眼睛裡沒有光,只有疲憊。
所以,究竟誰更像被活著鎖住的————囚犯?
張璃釉和羅輯同樣被電視裡的畫面震撼了。
只不過他們震撼的點,和普通觀眾有億點點不一樣。
兩個人坐在陰冷客廳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留了一條縫,透進來一線冰冷的「陽光」。
電視機的音量開得不大,但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已經足夠清晰。
羅輯坐在一張從二手市場淘來的布藝沙發上,沙發麵的絨布已經磨得發亮了,坐墊的彈簧也有些塌,人坐上去會陷下去一小截。
他的身體前傾,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電視屏幕。
畫面里,劉易正在侃侃而談,囚犯們在認真讀書,走廊乾淨明亮,一切都井然有序。
但羅輯看到的不是這些。
他看到的,是昨天。
昨天在那片恐怖的草叢裡,馮睦鬼魅般出現在一個個人身後,把手伸進對方胸腔時的畫面。
這個畫面不需要攝像機,不需要信號傳輸,不需要任何過濾,直接刻在了他大腦最深處專門用來存放記憶的褶皺里。
馮睦的手是如何探進去的,被他摘出的心臟是如何被取出來,如何被托在掌心裡,如何化作飛灰的。
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再對比電視裡的畫面,就很難不讓他產生某種恐怖的聯想。
羅輯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乾澀,喃喃道:「吃掉了,馮睦這是————」
羅輯不是普通的觀眾,他是從馮睦手裡死裡逃生過的觀眾。
所以,他才不會被鄧家佳的鏡頭和劉易的言辭所欺騙,不會被劉易的言辭打動,不會相信那些囚犯眼裡的光,是什麼「改造的力量」或者「錢歡獄長的感召」。
他敢打賭,第二監獄的這種翻天覆地的變化,跟什麼錢歡獄長沒啥關係,根由必然出在他的老同學馮睦身上。
張璃釉顯然也聯想到了什麼,她坐在羅輯旁邊,身體陷進沙發另一頭的凹陷里,雙手環抱著自己的手臂。
她的臉色一點一點地泛白,像是被人從身體裡抽走了溫度。
她盯著電視屏幕,腦海里卻浮現出了另一個名字。
馮雨槐——那個吞噬掉了她好幾個同學的怪物。
如果說,馮雨槐吞噬掉的是身體,是血肉,是生命。
她把同學們一個一個地吞噬掉,用最原始、最直接、最自然的方式,變成她身體裡的一部分。
那她的哥哥馮睦————
張璃釉的聲音有些發顫,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簡直像是把第二監獄整個都吃掉了,只不過不是血肉的吞噬。」
她的話說得很慢,像是在一邊說一邊思考,一邊思考一邊感到恐懼。
「馮睦好像是從另一種維度上,把這座監獄裡的每一個人,都給吞噬掉了。」
吞噬掉了他們的腦子,或者說是他們的靈魂?!!」
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即便隔著電視屏幕,隔著不知道多少公里的距離。
隔著攝像機鏡頭、轉播車、信號發射塔、光纖電纜、衛星中繼站這一整套龐大而冰冷的傳輸系統。
張璃釉依然感覺到一股涼氣從腳底升起,經過膝蓋,穿過大腿,在髖骨的位置分成兩股,一股沿著脊柱繼續向上,一股順著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光天化日,坐在家裡,卻仿佛冰窟從天而降砸到了自己身上。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身邊的羅輯。
「羅輯,你說的對!」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第三個人聽見。
「馮睦這個人,跟他妹妹馮雨槐,是截然不同的。不同在於—一他比他妹妹,要可怕億點點。」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張璃釉此刻是真的對馮睦服氣了。
馮雨槐不過吞噬掉幾個同學,就已經是很可怕的怪物了。
而馮睦足足吞噬掉了一整座「監獄」,這得有多恐怖?
不是一兩個,也不是十個八個,而是一整座監獄裡所有的人。
從獄警到囚犯,從管束者到被管束者,一個都沒落下。
他吞噬的不是他們的血肉,而是他們的腦子,他們的思想,他們的靈魂。
他把他們都變成了自己的形狀。
第二監獄裡,那些囚犯眼裡的光,是馮睦的光。
第二監獄裡,那些獄警眼裡的光,是馮睦的光。
第二監獄裡,那些白色的面具下面,藏著的是馮睦的面孔。
第二監獄裡,那些朗朗的讀書聲里,迴蕩著的是馮睦的聲音。
所有的所謂的「改造」,所謂的「再教育」,所謂的「重塑靈魂」,所謂的「把監獄變成學校」————
這些話,這些詞,這些足以讓任何一座監獄在年終總結報告裡大書特書的先進理念,在張璃釉此刻的認知里,全部褪去了它們原本的含義。
它們不再是理念。
它們是牙齒。
馮睦的牙齒,是他在第二監獄裡所有人身上留下的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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