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世子之位不穩
帝國曆1814年四月中旬,當春意徹底驅散冬季的嚴寒時,艾維娜的車隊沿著新修整的道路駛入希爾瓦尼亞北部。
這是一條寬約二十尺的碎石路,兩旁每隔一段就設有一個驛站。
道路本身並不算特別平坦—希爾瓦尼亞多丘陵的地形讓工程變得困難—但比起從前泥濘的土路,已經是天壤之別。
艾維娜坐在馬車裡,透過車窗觀察著沿途的變化。
四年前她離開巴爾前往阿爾道夫時,這條路上幾平看不到行人。偶爾遇見的村民都面黃肌瘦,眼神麻木,見到貴族車隊也不會有更多的表情變化。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馬車經過一個小村莊時,艾維娜看見了炊煙。
不是一兩縷,而是十幾道煙柱從茅草屋頂升起,在午後的陽光下畫出傾斜的軌跡,村口的空地上,幾個孩子正在追逐玩耍,雖然衣衫依舊破舊,但臉頰有了血色。
更遠處,一片新開墾的田地里,農民正扶著簡陋的木犁,兩頭瘦牛緩慢地拉動著。
「變化不小。」坐在對面的阿卡娜輕聲說,銀色的眼眸同樣望著窗外。
艾維娜點了點頭。
希爾瓦尼亞的土地問題是環境與歷史的雙重詛咒,黑死病戰爭期間,亡靈法師釋放的死亡之風永久地改造了這片土地,讓土壤貧瘠,作物難以生長。
而戰後如流星般散落全境的次元石,更是帶來了隱形的災難—畸形的出生率,精神問題的頻發。
但巴爾是個例外,正是依託這個優勢,艾維娜才能建立繁榮的巴爾城,並通過巴爾商會輻射整個希爾瓦尼亞北部。
如今驛站除了收取血稅,主要職責是儲存糧食、布匹、藥品,為周圍村民提供基本的生存物資:駐守的文書會記錄出生死亡,協助解決糾紛:甚至還有簡單的醫療點,處理小傷小病。
在越接近巴爾的地方,這種變化就越明顯。
「他們至少活得有點人樣了。」艾維娜低聲自語,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這是她對這個世界的改變,是她用十年時間,一點一滴推動的結果。
雖然緩慢,雖然微小,但確確實實在發生,每當看到這些變化,她就覺得那些在戰場上流的血、在談判桌上耗的神、在深夜裡反覆權衡的抉擇,都有了意義。
但這種好心情,在她抵達鄧肯霍夫城堡大門時,就開始消散了。
馬車駛入庭院時,艾維娜看見母親伊莎貝拉已經站在主樓台階上等待。
伊莎貝拉·馮·鄧肯(雖然伊莎貝拉自己不介意改姓,但是為了更加合理地統治希爾瓦尼亞,明面上她的姓氏自然是鄧肯)自從被弗拉德轉化後,歲月在她身上凝固了,當然,即便是是沒被轉化,艾維娜離上次見到她也不過半年,容貌顯然不會有太大變化。
她看起來依舊是三十歲出頭的模樣,銀髮梳成精緻的髮髻,深紫色的長裙襯得皮膚更加蒼白。
但此刻,這位向來優雅的吸血鬼貴婦臉上沒有任何笑容,只有壓抑的擔憂和憤怒。
艾維娜剛下馬車,還沒來得及開口,伊莎貝拉就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讓我看看。」母親的聲音緊繃著,紫羅蘭色的眼睛迅速掃視女兒全身,「翅膀上的傷真的好了?瑪麗恩堡的醫師怎麼說?有沒有留下後遺症?」
「母親,我沒事·艾維娜試圖解釋。
「沒事?」伊莎貝拉的聲音陡然提高,「你在巴爾的城牆下和教會軍隊拼命,這叫沒事?你一個人飛去塔拉貝克領,挑戰幾十個教會冠軍,這叫沒事?你去瑪麗恩堡,結果又撞上諾斯卡人入侵,和巨魔、奇美拉戰鬥,翅膀都被撕裂了,這叫沒事?!」
一連串的質問像冰雹般砸下來。艾維娜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言以對。
她寧可再和奇美拉大戰一百個回合,也不願意面對母親這種混雜著擔憂、憤怒、心疼
的複雜情緒。
因為這會讓她自己也感到愧疚。
「你知道我收到巴爾之戰消息時是什麼心情嗎?」伊莎貝拉的眼眶微微發紅——雖然吸血鬼不會真的流淚,「你知道聽說你飛去塔拉貝克領時,我整夜整夜睡不著嗎?你知道瑪麗恩堡的戰報傳來,說你受了重傷時,我差點·她說不下去了,只是緊緊抓住艾維娜的手,力氣大得讓骨骼微微作響。
艾維娜低下頭。
她當然知道,每次她冒險時,都會想到父母可能擔心。
但戰場上的緊迫、政治上的考量、肩上的責任,讓她不得不將這些顧慮暫時壓下去。
而現在,當一切結束,面對母親真實的情緒,那些被壓抑的愧疚全部涌了上來。
「對不起,母親。」她輕聲說。
這時,弗拉德·馮·卡斯坦因從主樓大門走了出來。
與伊莎貝拉的激動不同,這位希爾瓦尼亞的統治者看起來平靜得多。他穿著深黑色的貴族常服,銀髮整齊地梳向腦後,面容冷峻但眼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讚許。
作為經歷過無數戰鬥的古老吸血鬼,弗拉德對冒險的看法和妻子截然不同。
在他看來,作為領主在中古戰錘這個世界本就免不了戰鬥。
艾維娜的表現——堅守巴爾、逼退教會、在瑪麗恩堡力挽狂瀾—不僅沒有讓他擔心,反而讓他感到自豪。
她最後完好無損地站在這裡,就說明她是勝利者,而勝利者,沒什麼好擔心的。
但這不意味著他會打斷妻子的情緒宣洩。
相反,弗拉德站在台階上,雙手抱胸,饒有興趣地看著女兒難得的窘迫,直到伊莎貝拉的情緒稍微平復,他才緩緩走下台階。
「好了,伊莎貝拉。」弗拉德的聲音平靜而有力,「艾維娜已經回來了,而且看起來狀態不錯,讓她進去休息吧,旅途勞頓。」
伊莎貝拉深吸一口氣,終於鬆開了手。
但她沒有完全放過艾維娜,而是上前一步,將女兒緊緊抱在懷裡。
那個擁抱很用力,很漫長。艾維娜能感覺到母親身體的輕微顫抖。
「回來就好。」伊莎貝拉最終說,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但擁抱的力度絲毫未減,「以後:
·儘量別讓我這麼擔心了,好嗎?」
「我儘量,母親。」艾維娜回抱母親,心裡明白這個承諾可能很難完全兌現。
晚餐在城堡的小餐廳進行。
長桌上鋪著深紅色的天鵝絨桌布,銀質燭台里的蠟燭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菜餚很豐盛烤鹿肉、奶油蘑菇湯、蜂蜜烤蘋果,還有艾維娜最喜歡的震旦式菜餚。
伊莎貝拉顯然吩咐廚房準備了女兒愛吃的所有東西。
用餐過程中,伊莎貝拉不停地給艾維娜夾菜,詢問旅途細節,但刻意避開了所有危險的話題。
弗拉德則安靜地飲用著血酒,偶爾插話詢問一些政治局勢,比如德瓦爾成為新皇帝後的東部格局,瑞克領皇帝海因里希在瑪麗恩堡的表現。
直到甜點上桌一一種用巴爾特產漿果製作的餡餅—艾維娜知道不能再拖延了。
她放下銀質餐叉,清了清嗓子:「父親,母親,有件事需要告訴你們。」
餐廳里的氣氛瞬間變化。伊莎貝拉放下茶杯,弗拉德抬起頭,那雙深紅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
「關於魔劍愛麗娜。」艾維娜直接切入主題,「它··又出現了,在回程的
船上,主動和我交流。」
伊莎貝拉倒吸一口冷氣,弗拉德的臉色則徹底冷了下來,房間裡的溫度仿佛驟然下降。
「你說什麼?」弗拉德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下蘊藏著風暴。
艾維娜快速解釋:「不是我主動召喚它,是它自己突破涅芙瑞塔阿姨的封印,出現在我身邊,它說······和我綁定後,就不可能被永久封印,只要我還活著,它總會找回來。」
這讓弗拉德面色稍緩,艾維娜不聽警告接觸魔劍和被迫和魔劍打交道是兩碼事。
艾維娜直接跳到最關鍵的部分:「但它提供了一個信息,一個··很有價值的信息。」
弗拉德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繼續說。
「它說,知道德拉肯瓦爾德符文之牙「屠獸者」的下落。」
這句話讓餐廳陷入死寂。
符文之牙。十二把選帝侯之劍之一,象徵統治合法性的神聖武器。
對希爾瓦尼亞而言,這意味的東西太多了。
「你確定?」弗拉德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罕見的嚴肅。
「是魔劍說的,我不能確定真偽。」艾維娜坦誠地說,「但它給出了具體線索,說能感知到屠獸者在德拉肯瓦爾德森林深處的大體位置。
而且······邏輯上說得通,她如果沒說謊,就是想要給我提供一些幫助的話,曾經是次級神的她感知一把劍的位置不算難。
即便它真的是色孽派來誘惑我的工具,至少剛開始也應該給出真正的誘餌。」
弗拉德陷入沉思。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解釋一下,」他最終說,「為什麼魔劍會主動找上你,而不是被封印後安靜地等待時機?為什麼它要告訴你符文之牙的下落?它想要什麼回報?」
這些問題艾維娜已經反覆思考過,她將魔劍的自述—想要自由,想要擺脫混沌的控制,認為跟著特殊的地有機會看到不一樣的結局一儘可能客觀地轉述。
「真是無法拒絕的誘惑。」弗拉德評價道,「先建立信任,再逐步引導。混沌最擅長這種把戲。」
「所以您認為這是陷阱?」
「我認為這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機會。」弗拉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希爾瓦尼亞陰鬱的夜景,「關鍵在於,我們能否控制風險,能否在獲取利益的同時,不落入圈套。」
他轉身看向艾維娜:「你主動告訴我這件事,而不是私下行動,這是正確的決定,現在,跟我來書房。我們需要詳細討論。」
「弗拉德···」伊莎貝拉出聲,聲音裡帶著擔憂。
「我知道你的擔心,伊莎貝拉。」弗拉德走到妻子身邊,輕輕按住她的肩膀,「但這件事必須處理。一把符文之牙對希爾瓦尼亞的意義,你我都清楚,而且··看向艾維娜,「我們的女兒已經長大了,有能力做出判斷,也有責任面對自己引來的麻煩。」
伊莎貝拉沉默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她在正事上總是順從弗拉德的判斷,這是兩人十幾年相處形成的默契。
「我去安排僕人為艾維娜整理房間。」她說,又看向女兒,「你們談完早點休息,別熬太晚。」
書房位於城堡三層,是一間寬敞但陳設相對簡樸的房間,也是艾維娜小時候學習的場所。
樣式基本沒怎麼變過。
高大的書架占據了兩面牆,上面擺滿了古籍、捲軸和一些奇異的收藏品,壁爐里燃著不旺的火焰一吸血鬼對溫度需求不高,火焰更多是為了照明和氛圍。
弗拉德在書桌後坐下,示意艾維娜坐在對面。
「詳細說說魔劍出現的全過程,不要遺漏任何細節。」
艾維娜從瑞克河上的航行開始講述,描述魔劍如何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手邊,那些對話的內容,紫色光帶的變化,甚至包括她將劍扔進河裡又自動返回的細節。
她還提到了左舷樹林裡西格瑪教會戰鬥牧師團的偵察隊。
弗拉德安靜地聽著,中途沒有打斷,直到艾維娜講完,他才緩緩開口。
「你的判斷基本正確,愛麗娜的話語有幾分可信度,至少關於屠獸者下落的部分。」他拉開書桌抽屜,取出一卷泛黃的地圖,在桌上攤開,「德拉肯瓦爾德森林深處·這個範圍還是太大了,魔劍有沒有更具體的指引?」
「它說只能感知大體方位,需要到了附近才能精確定位。」
「合理,如果它說得太具體,反而可疑。」弗拉德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德拉肯瓦爾德森林面積廣闊,野獸人巢穴密布,還有混沌腐蝕的殘留,即使知道大概位置,要找到一把劍也如同大海撈針。」
「但值得嘗試。」艾維娜說,「如果成功,希爾瓦尼亞將擁有一把符文之牙,那會大大改變我們在帝國政治中的地位。」
弗拉德點頭,深紅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光芒。
作為統治希爾瓦尼亞僅十八年的新任選帝侯,他太清楚傳統和合法性的重要性。
一把符文之牙不僅能堵住所有質疑者的嘴,還能為卡斯坦因家族建立不可動搖的權威。
「但風險極高。」他提醒,「德拉肯瓦爾德森林不是遊樂場。野獸人、變異生物、混沌殘留,還有森林本身的詛咒,而且我們必須考慮,這是否真的是色孽設下的陷阱用符文之牙做誘餌,引誘我們進入埋伏。」
「所以我們需要準備萬全。」艾維娜早已想好,「帶上足夠精銳的護衛,做好應對各種危險的預案,而且····我想請父親您親自帶隊。」
弗拉德看著女兒,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明智,如果連我都無法應對的危險,那希爾瓦尼亞也沒幾個人能應對了。」
討論從符文之牙延伸到其他話題。
艾維娜提到了在瑪麗恩堡的見聞,瑞克禁衛和聖殿騎士的表現,以及她建立巴爾重騎兵部隊的設想。
弗拉德認真聽著,不時提出建議或指出潛在問題。
就在談話接近尾聲時,艾維娜的目光無意中掃過書桌一角。那裡放著一份攤開的羊皮紙文件,標題是《馮·卡斯坦因血系擴展候選名單》。
她的目光停在了兩個名字上:康拉德,曼弗雷德。
艾維娜一頓。
這兩個名字她太熟悉了在後世他們可是鼎鼎大名的人物,他們是弗拉德早期轉化的血裔,也是未來希爾瓦尼亞的重要人物,曼弗雷德甚至可以說是毀滅世界的mvp之一。
康拉德的瘋狂,曼弗雷德的野心,這些在未來會成為希爾瓦尼亞內亂的導火索。
而現在,名單上的內容顯示他們還只是孩子,或者剛剛成年的年輕人。
弗拉德注意到了女兒的目光,但沒有掩飾。
他拿起名單,語氣平靜:「這些都是有潛力的候選人,有些是貴族子弟,有些是展現出特殊才能的平民。我計劃在未來幾年內,逐步擴展血系,鞏固統治。」
他看向艾維娜:「你有興趣嗎?可以挑選幾個作為自己的直屬血裔,培養屬於自己的班底很重要。」
艾維娜沉默了幾秒。
「父親,關於轉化血裔,我有自己的標準。」她最終說,聲音很輕但堅定,「我不會為了鞏固權力或擴展勢力而轉化他人,只有當我確信那個人理解永恆的含義,願意承擔吸血鬼的詛咒,並且······值得我付出血液與羈絆時,我才會考慮。」
這觀點與弗拉德截然不同。
對這位古老吸血鬼而言,轉化血裔是政治需要,是鞏固統治的手段,是擴展家族影響力的方式。
值得與否,更多是看潛力和忠誠度。
但他沒有反對,只是深深看了女兒一眼。
「我尊重你的選擇。」弗拉德說,將名單放回桌上。
壁爐里的火焰噼啪作響,在書房的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父女倆又談了一會兒領地事務,直到深夜鐘聲響起。
離開書房時,艾維娜在門口停頓了一下,回頭看向父親。
「關於德拉肯瓦爾德之行,什麼時候出發?」
「準備需要時間。」弗拉德說,手指輕輕敲擊桌面,「一個月後。這期間,你好好休息,處理巴爾積壓的事務,我也需要安排希爾瓦尼亞的政務,確保我們離開期間不會出亂子。」
艾維娜點頭,退出書房。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石板上迴響。
窗外,希爾瓦尼亞的月亮被薄雲遮蔽,投下朦朧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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