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一個多小時之後。
海浪輕柔地起伏。
殺人鯨小紅寬闊的背脊在月光下宛如一座會移動的黑色島嶼。
羅德躺在上面,腰間蓋著海鯊的襯衣。
他把雙臂枕在腦後,望著頭頂璀璨的星河。
海鯊則側臥在他身邊,手指輕輕地划過他胸前結實的肌肉。
她的呼吸已經徹底平復,還帶著一絲慵懶的滿足感。
海風微涼,很快就吹散了激情帶來的燥熱,反而帶來了深海的咸腥氣息。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漂浮在海面上,任由殺人鯨載著他們隨波逐流。
遠處黑金城港口的燈火早已在視野盡頭縮成了一個個模糊的光點,就連明亮的燈塔也成了遠處的一個小光點。
全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他們兩人,還有身下這頭聰明的海中巨獸和無垠的暗藍海面。
過了許久,海鯊支起了上半身,長發垂落掃過羅德的胸膛。
她的鯊眸在月光下映著動人星輝,使得她的眼眸看起來有些朦朧。
「怎麼樣,我的小老爺?」
「在海上躺一躺,要比在書房裡對著一堆文書報告舒服多了吧?」
羅德伸手將她攬回懷裡,讓她靠在自己的肩窩。
「確實。」
「你和海洋都讓我感到很舒服。」
他的手掌撫過海鯊光滑的後背,能夠感覺到那緊緻肌膚下蘊藏的力量。
除此之外,還有一絲緊繃感。
因為即便是在最放鬆最愉悅的時刻,他也能感受到海鯊的身體從未徹底放鬆過。
「我想一直這麼飄著。」
海鯊低聲說道,但隨即又自嘲似的笑了笑。
「可惜不行。」
「還有一堆事等著我。」
「而且在我們島民的傳說里,只有死者才能永沐海的懷抱,但我還不想死,我想陪著你。」
感受著濃濃的愛意,羅德摸了摸她的腦袋,隨後又在她的側臉輕吻了一下。
「海鯊島最近怎麼樣?」
「新的珊瑚鐵錠礦開採應該進入正軌了吧。」
羅德輕聲地詢問道。
如今海刺島淪為了小透明,海鯊島和黑金城共同瓜分著北方海域終點站的收入。
就連原本要在這附近溜達的黑水海盜都紛紛放棄了本區域的劫掠行動。
而黑金城本身也是海鯊島的一個大主顧。
像是珊瑚鐵錠、鐵爪巨木、鯨脂白膏、纏海藤纜、赤火珊瑚粉等特產,黑金城都有大量進購。
除此之外,黑金城還會以海鯊島為中轉倉,匯集亞希熱鐵、橄欖油、冷榨亞麻油等南方的特產。
而海鯊島也會從黑金城里以優惠價格進購紡織品和工業品,然後藉助以往的商路賣到南方去。
「老樣子,又有些不太一樣。」
海鯊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更舒服地偎著他。
「海鯊島現在人多了,船也多了。」
「部分商路算是徹底打開了,現在掛著殺人鯨旗的船能一直跑到鏽錨堡以南。」
「但黑水那幾個原本中立的船王在放棄了北方海域後,劫掠的區域也進一步南移。」
羅德摩挲著下巴,黑水海盜是一夥盤踞在黑水海域的海賊團伙。
這些勢力由大大小小十幾二十個船王掌控,加起來恐怕匯集了上千艘規格不等的船隻和數以萬計的亡命海賊。
他們原本的劫掠路線大致是從索拉斯北方往南邊海域覆蓋。
而近兩年黑金城海軍時不時抓海盜練手和試炮,使得黑金勢力凶名在外,黑水海盜因此選擇繞路前往南方,並將劫掠路線進一步南移。
大有避其鋒芒之意,但本質上仍是換湯不換藥的行徑。
畢竟所有從南方而來,準備到黑金城或海鯊島做生意的船隻都有可能會受到他們的襲擾。
這讓羅德若有所思,這些黑水海盜其實就是一個個會移動的小金庫。
只是問題出在他們會在冬季前龜縮在危險的黑水海域。
而在開春之後又會化整為零四處遊蕩。
黑水海域對不熟悉當地特殊航線的傳統的風帆船隊是非常致命的,那裡的海水特殊,還生活著大量古老的海獸。
入秋之後,那片海域便會飽受冰封大陸的寒風吹拂。
真要找機會對黑水海盜一網打盡,只有想辦法趕著冬季殺進去……
羅德已經在琢磨著干船王爆金幣的事情了。
在不知道特殊航路的前提下,風帆船很難順利開進去,但這不代表蒸汽鐵甲艦開不進去。
而那些船王手裡匯集的財富總量保守估計也有數百萬金葡萄。
這還不算他們在各地安置的那些藏寶地,以及在海外部署的資產。
略微沉吟了片刻,羅德才輕聲說道。
「再讓黑水海盜調皮一會兒,遲早他們會被黑金城的艦隊吃掉!」
海鯊笑了起來。
當年黑灘鎮時期,海盜們隨便派艘船過去就能在那裡為所欲為的敲詐勒索。
而現在,羅德的黑金城早就看不到半點破落小漁鎮的模樣。
甚至羅德本身都打起了那些海盜船王的主意。
「我的小老爺,海盜只是小事。」
「但你上次答應的事情可別忘了。」
羅德想起了之前的約定,很無奈地說道。
「最近實在是太忙了。」
「從去年夏天開始我就沒有怎麼休息過。」
海鯊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哼,你可說了好幾次要去海鯊島看看,結果不是被這事絆住,就是被那事拖住。」
「這次總不能又推脫吧?」
「島上的人都聽說黑金伯爵的名頭很久了,有不少船鬼兄弟還想親眼見見能把海蛇那瘋子打疼的貴族老爺到底長什麼樣。」
羅德低頭想了想近期的安排。
黑金城的政務已經走上正軌,燃素交易和紅蓮地精的合約後續可以讓法修斯和政務廳盯著。
東域月河沿線經過上次的雷霆掃蕩,再加上建設期帶來的隱形福利與商貿擴招政策,接下來至少能安穩大半年。
北域的春耕和開拓計劃也在按部就班推進。
造船廠和武器工廠都有新項目正在試製,只是許多項目想要大規模量產還需要時間。
這中間確實有一段可以靈活安排的間隙。
「那就春末夏初吧。」
羅德做出了決定。
「等黑金城這邊諸事平穩,趕在正式前往東域視察,並出發去南方前我會抽空去一趟。」
海鯊島距離黑金城不近不遠,傳統風帆船看風向,差不多得跑個三到五天。
海鯊有時候會讓殺人鯨拉船前進,但即便如此,往返的耗時還是按周來計的。
說起來兩個人都好上了這麼久,連克羅恩都騎著獅鷲去海鯊島傳過好幾次信,但羅德本人卻一次都沒有去過,還真有些說不過去。
聽到羅德給予明確的日期許諾,海鯊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來。
「那我們可說定了!」
「等到夏季第一場暴風雨過後,海面最平靜的時候,我在海鯊島上等你!」
「行。」
羅德笑著應下,摟著她的手臂緊了緊。
他能感覺到海鯊此刻的欣喜是真實的,只是在這欣喜之下,那絲若有若無的緊繃感依然存在。
甚至她身上的緊繃感還因為提到了島和船而有所加劇。
這可不像是興奮,更像是一種深深的焦慮。
他想起過去的時光,海鯊一直都在想要購買更多的武器。
而她買這些武器並不是為了對外征戰,大部分都用在了包括海鯊島在內的幾個主島防禦上。
最初是射石炮和炮彈,後來是性能更強的第二代75毫米碎蛇炮和150毫米的裂地者。
所有武器海鯊都是照單全收,有多少要多少。
她還大量進購了水泥,搭配堅固的岩石在海鯊島的主要港口和險要灘頭修建了密集的岸防炮台,形成了交叉火力網。
再後來,是標準化的武器,包括改款使用金屬定裝彈的轉輪步槍、近戰用的精金強化砍刀和護甲等。
海鯊不僅給自己的精銳船鬼裝備,還以此為標準重新整編了她麾下幾支核心的陸戰隊伍。
此外還有船舶的改造。
海鯊送來了大批珍貴的船材。
黑金造船廠則用這些材料,結合新的結構設計,為她的旗艦和部分快速戰船進行了龍骨強化、船殼包鐵和反跳幫改造,使其更耐撞擊和攀爬。
每一筆交易,海鯊都支付得極為爽快。
金葡萄、稀有材料、深海特產等等。
而羅德倒也不是負心漢,因為雙方深度合作的關係,他給出的價格通常都接近成本優惠。
而累計起來,海鯊進購的數額依然是一個令人咂舌的數字。
法修斯學士私下跟他提過海鯊島的進購匯總,僅僅過去一年,海鯊支付給黑金城各類款項和物資,總價值接近五十萬金葡萄。
這還不算她自行向其他渠道採購的武器、僱傭人手的費用,以及在島上大興土木、修建永備工事和擴大船隊的投入。
對於這麼一個擁有多座島嶼和海上貿易線的勢力首領,如此瘋狂地加強武備,固然可以理解為必要的投資。
但是結合海鯊此刻的狀態,羅德嗅到了更多的不安因素。
說起來,海鯊確實待他不薄。
城堡那邊前幾天送來了新的預算表。
地基部分比預想中複雜,還需增建四座附屬棱堡並擴容地下倉儲,總體花費恐怕要超出最初預算的三倍。
所以羅德從去年起就停止了接收海鯊的持續援助。
超出部分已經由黑金城司庫和基建部門來負責承擔。
雖然當初說好海鯊出資建設城堡,不過後續的升級和防禦強化,羅德認為也該是他這個使用者來負責。
想到這裡,羅德伸手順著後背撓了撓她的腰窩。
「我總感覺你很焦慮。」
「你本是大海上的殺人鯨,是什麼讓你如此不安?」
羅德索性開門見山地詢問道。
海鯊沉默了片刻,忽然用力抱緊了他,把自己的臉頰埋在他頸側,悶悶的聲音傳來。
「……你總是這樣。」
「哪樣?」
「你太敏銳了,真的!」海鯊瓮聲瓮氣的說道。
羅德沒有否認,只是嗅了嗅她的脖頸。
「能讓你夜夜難眠的東西可不多,我想你是在擔心海蛇捲土重來?」
這句話戳破了她一直小心翼翼維持的氣泡。
海鯊眼中的眸光瓦解,露出了深藏的疲憊和憂慮。
她微微坐直身體,抓了抓自己濕漉漉的頭髮,望向黑暗深邃的海平面。
「夜夜難眠……你說得對。」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罕見地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我只要一閉上眼,就能感覺那片屬於海淵的墨綠色海水在蔓延,還有那些粘滑的鱗片摩擦的聲音充斥耳邊。」
「海蛇那雙瘋子一樣的眼睛注視著……」
「他上次失敗了,損失慘重,但他逃掉了。」
她轉過身,抓住羅德的手臂。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上一次,他是倉促宣戰,整體的轉化還沒完成,而當時他的據點還大多暴露在海上,甚至還沒找到真正的海淵!」
「可即便那樣,他還是差點把海鯊島給拖進海底!」
「後來他縮了回去,像條真正的海蛇那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奧秘殿堂的飛艇幾乎把北方海域犁了一遍,我的船和殺人鯨們搜索了每一處可疑的海溝、暗流和島礁背後的陰影。」
「我們找了整整一年,但什麼都沒有發現!」
她說到這裡,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
「直到後來,殿堂的法比安他們在討論的時候,我才明白過來。」
「傳說中的海淵已經沉淪,如今是一個與主世界海洋深度連接,又相對獨立的深層空間。」
羅德微微蹙眉,這個描述讓他想起了沒有破碎的幽暗地域。
若是有一個充斥著黑暗娜迦古老資糧的完整海淵,天知道那裡面到底會藏著多少怪物?
又有多少外人想都想不到的邪惡玩意?
要知道即便在找到海淵前,海蛇手中最精銳的那些海龍都有著擊落魔能飛艇的實力。
如今海蛇找到了海淵並鑽了進去。
他在裡面舔舐傷口積攢力量。
但只有天知道他在下次出來的時候會帶著什麼東西。
羅德明白了海鯊的焦慮由來,她在說完之後也鬆開了手,有些脫力地向後靠在羅德懷裡,聲音變得顫抖。
「我不怕正面廝殺,哪怕是面對海龍群,我也有信心帶著我的船和寶貝們撞上去。」
「但我怕這種看不見的敵人。」
「他在把大海變成陷阱。」
「大海太大了,他可以從任何地方冒出來。」
「我的島,我的船隊,我的人……就像擺在砧板上的肉。」
「我投入那麼多,買武器,修炮台,改造船隻,訓練人手,就是想讓他咬下來滿嘴是血!」
「可我還是怕……怕這些不夠。」
月光灑在她略微顫抖的肩膀上,這個平日裡叱吒風雲桀驁不馴的島民頭領,此刻在愛人面前卸下了所有堅強的偽裝。
深海本是海鯊的主場,但如今卻成為了瘋子蟄伏的溫床。
羅德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馬上就用空泛的言語安慰。
他只是重新將她摟緊,讓她貼著自己的胸膛。
待她的顫抖漸漸平息,呼吸重新變得綿長,羅德才緩緩開口。
「我認為,你的感覺沒錯。」
「等海蛇捲土重來的時候,一定會比上次更難對付。」
「他吃了虧,學了乖,又多了一個古老的巢穴。」
「如果他夠聰明,就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海鯊的身體微微一顫。
羅德繼續道,語氣很是淡定。
「但你也犯了一個錯誤。」
「你還在用上一次戰爭時的眼光,來衡量下一次的對手,同時,也用那時的眼光,來衡量現在的我和現在的我們!」
他感覺到海鯊轉過頭,用眼角餘光看他。
「上一次的時候黑灘鎮有什麼呢?」
「區區幾十門射石炮,還有一些奧爾德林支援的家族戰船,我仰仗著奧秘殿堂主力撐起來的場面,就像個跟在大人後面的孩子,最多在旁邊遞塊石頭,扔團泥巴。」
羅德頓了頓。
「可現在呢?」
他的目光投向遠方,仿佛能看到黑金城忙碌的船廠和工廠。
「現在我有了新一代的戰船。」
「更大的裝甲巡洋艦和複合炮艦都在建設。」
「武器已經疊代到了第三代,有了專門的艦炮,海蛇的船殼再硬又能扛住幾發?」
「至於在陸地上的戰力,狼主就是我們的磨刀石。」
他低下頭,看著海鯊近在咫尺的側臉,神情很是溫柔。
「我手下的士兵骨幹都見過血並打過硬仗,知道怎麼在劣勢下作戰,更知道如何配合新武器發揮最大威力。」
「他們不是當初那些守著灘頭,心裡發怵的應徵兵了。」
「海鯊,我的愛人。」
「恐懼源於未知,也源於對自身力量的不確信。」
「你只看到了海蛇躲進了更深的陰影,正在暗中積蓄更多的邪惡。」
「但你忘了,這兩年來我們可沒有在原地踏步。」
「我們在造船,在鑄炮,在練兵,在拓地!」
他摟著她腰肢的手臂收緊,語氣更是變得斬釘截鐵。
「讓他來好了。」
「這次他不會再有上次那樣逼得我們不得不跳進他預設熔海陷阱的機會。」
「只要他的邪化海族敢露頭,就會被戰艦的火力覆蓋撕碎。」
「他的海龍敢躍出水面,就會被交叉火力給原地打爆。」
「海洋確實廣袤,但時代變了。」
「他那些從古老棺材裡刨出來的玩意,註定敵不過正在噴涌而出的全新力量。」
在海上羅德可是有大保底的。
除了堅不可摧的鐵甲艦外,武器製造廠還在積極研製新一代的深水炸彈和魚雷。
作為兩手抓兩手硬的表率,羅德對海軍的投入要比陸軍幾個兵團加起來還多!
他的金子從來不會攢進私庫里發霉。
懷中的海鯊在這一刻感受到了無與倫比的安全感。
「如果他或者他背後的什麼東西,真敢再次掀起浪濤……」
「那麼這次,整個北方海域都不再會是他的獵場,而將是他以及他所信奉的那片腐朽海淵最後的墳墓。」
「這次回去我會加緊督促對海鯊島武器和人員培訓的援助。」
羅德倒不是一時激情上頭決定援助。
而是海鯊的憂慮提醒了他,確實有必要增強海鯊島的防禦。
兩者互為犄角和退路才是最優解。
而且未來隨著羅德鐵甲艦隊成型,具備了遠洋作戰的能力,多幾個海外軍港節點也是有必要的。
海鯊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墳墓!」
「說得真好!」
她重新恢復了那種張揚的神采。
「是的,我們就該是這樣!」
「讓那個陰溝里的長蟲和他那些黏糊糊的爪牙,統統滾進墳墓里去!」
她轉過身,雙手捧住羅德的臉,狠狠地親了他一口。
鯊眸里燃燒著野性和鬥志。
但深處那絲惶然已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錨點的踏實。
她猛然翻身把羅德壓制在身下,雙手按在他的胸膛上,展現出了她性格中較為強勢的一面。
羅德是黃金級的異類,單論力量其實完全不虛堅鑽級的海鯊,但他沒有反抗,反而還享受起了海鯊如今的小強勢。
只見海鯊托著羅德的下巴尖說道。
「就讓那條骯髒海蛇見鬼去吧。」
「今晚我只要你!」
「不夠,永遠都不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