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荊棘郡的牢房設在一處塔樓之下。
這裡的石壁厚重且沒有開窗,僅留有狹小通風口和送飯口。
而且這裡的地牢屬於深井式地牢,唯一的出口位於梯道的頂部,普通人被關後根本沒有機會逃脫。
平時這裡主要用來關押重刑犯,因此這裡不僅潮濕,而且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就在這處石牢的深處,還有水珠從粗糙的岩壁中不斷滲下,使得牢獄中滴答作響。
這樣的聲音對於普通囚犯而言無疑是很令人心焦的。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陳年霉味和淡淡腐爛氣息。
地牢深處與外界隔絕。
羅德讓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幾個守衛,還有多麗絲和霜燼,其中多麗絲還負責在一旁為他做記錄。
羅德先提審了那名機械工匠。
工匠叫哈桑,眼神渾濁,說話時帶著南部大陸港邊俚語口音。
他已經被恐懼給攫住了,幾乎是問什麼就答什麼。
只是他所知的確實有限。
因為他是在灰港被一個中間人僱傭而來的,報酬是兩袋金獅幣,任務只是驗貨而已。
他確保那批蒸汽抽水泵的結構完整,符合僱主的描述,僅此而已,無需他去做更多的事。
至於前因後果他一概不知。
哈桑只是反覆念叨著。
「老爺,我只是個手藝人,他們給錢我做事,別的我不打聽……」
羅德擺了擺手,讓人把哈桑帶下去。
這人可以作為奴隸來償還他對鐵荊棘郡造成的損失。
羅德看向多麗絲詢問道。
「其他人檢查過了嗎?」
多麗絲點頭,神色頗為凝重。
「都檢查過了,除了哈桑和另外幾名被俘的叛徒外,隨著灰衣人而來的那幾個隨從,鎖骨下方都有疤痕,那是燙平後又經藥劑處理過的奴隸烙印。」
「在拷打問話的時候,他們臉上的麻木要多於恐懼,對疼痛和死亡的畏懼也被某種更深的東西給壓制了。」
「常規的刑訊對他們效果不大。」
「嗯,這個在意料之中。」
羅德的聲音顯得很平靜。
「讓人去把那名帶隊的灰衣強者給帶上來吧。」
「還有那些搜出來的書信。」
灰衣人被鐵鏈鎖著拖進來時依然昂著頭。
他臉上的血污乾涸結成了暗紅色的痂。
但是那雙眼睛看上去還是那麼的冰冷且頑固。
斷魔草藥液讓他變得渾身無力。
多麗絲將幾封信件放在旁邊的石台上。
信上的文字內容無非是催促貨物交接和確認地點之類的暗語,落款是一個花體的簡寫字母。
說實話,這些信的內容其實沒什麼重點,只能確認里弗勳爵確實跟外部勢力有聯絡。
但對方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才命人進行行動的,至少這些信上沒有透露更多的細節和信息。
隨後,針對灰衣人的審訊才正式開始。
整個過程只能用枯燥和壓抑來形容。
羅德提問後,灰衣人要麼閉口不言,要麼就用沙啞的聲音吐出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聽起來像南部大陸方言的咒罵。
帶有古銅尖刺的鞭子、酸液水、烙鐵……
所有刑罰手段逐一嘗試,可以看到灰衣人的身體在抽搐,口中也發出吃痛的悶哼。
可他眼神里的冰冷始終都不曾動搖。
在這個過程中,他還試圖咬斷自己的舌頭表明自己不願言語的態度,但是被眼疾手快的守衛用鋼鉗死死抵住了牙關。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多麗絲偷偷看了一眼羅德。
羅德的臉上並無半點不耐煩,反而還饒有興趣地觀察了起來。
偶爾羅德還會閉上眼睛,仿佛在傾聽某種內在的聲音。
實際上他正攥著【夢核】跟瓦妲進行遠距離溝通。
通過剛才的測試,羅德發現【夢核】的意念通訊距離取決於雙方的精神力。
而瓦妲加上羅德,基本能涵蓋大半個索拉斯大陸的交流範圍。
其次,通過【夢核】作為媒介,瓦妲的【幻者】天賦可以遠距離作用於此。
所以她正在為灰衣人編織一個若隱若現的幻覺。
這個幻覺會夾雜在刑罰的痛苦中,尋找灰衣人意識的漏洞,從而窺視到部分記憶信息。
經過快兩年的天賦培養,瓦妲成長得很快。
等到幻夢編織的差不多了,羅德才睜開了眼睛。
瓦妲向他反饋了一部分獲取到的情報。
於是羅德看著幾乎昏死過去卻依然強撐著的灰衣人,驀然開口,準備進一步擊潰這傢伙的心防。
「你叫風犬…是一位取得過冠軍瓦利泰頭銜的傢伙。」
「你的名字在南部的角斗場中曾經應該很響亮吧。」
此話一出,灰衣人的身體驀然僵硬了。
那布滿血絲的眼球看向羅德,終於露出了除去陰鷙和頑固之外的情緒。
羅德沒有理會他的反應,繼續用那種平緩的敘述語調說道。
「能從角斗場的血肉磨盤競技中連勝三十場並活著出來,拿到自由身的人不多。」
「你本該珍惜這份自由。」
說著他拿起石台上那封信,手指拂過那個特殊字母的印記。
「大議員鐵手巴倫…給你的,恐怕不只是錢吧。」
「能驅使冠軍瓦利泰賣命的,要麼是野心,要麼就是更牢固的枷鎖。」
風犬的呼吸頓時變得粗重了起來,他胸膛起伏著,並不明白羅德是如何知道這些事情的。
「讓我猜猜。」
羅德放下信,笑眯眯地說。
「他給了你承諾?」
「還是給了你在意的人一份安穩?」
「可惜,巴倫大議員,這位南部議會裡機械工程領域的巨頭,他的鐵手只會把東西攥得更緊,絕不會鬆開。」
「他派你來,是因為你這樣的人,就算失敗了也只是一條失蹤的『冠軍犬』而已。」
「你這個索拉斯的貴族…又能懂什麼?」
風犬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幾個字。
「你冒犯了我。」
羅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鐵手巴倫是一位靠著機械和工貿起家的大議員。」
「他在覬覦我的東西,而你就是他派出的獵犬。」
羅德將那些經由幻夢中捕捉到的記憶碎片編織在一起,很快就推測出了真相。
羅德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說了出來。
風犬的心防出現了裂隙,開始斷斷續續地,將一切和盤托出,包括如何被巴倫的代理人招募,又如何接受指令的。
審訊結束時,天色已近黃昏。
羅德和多麗絲與霜燼走出了地牢,站在懸河堡內堡的台階上。
東方的天際一片黢黑。
「鐵手巴倫……」
多麗絲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這個遠在南部大陸的大議員手伸得可真長。」
「我們接下來要怎麼做?」
羅德聞言,微笑著回答道。
「我會詢問羅伊斯大公關於這位大議員的情況。」
「今年夏季前南方的商貿合作就會啟動,到時候有許多機會給他找些麻煩。」
只接招不還手可不是他的習慣。
未來在大洋之上,在機械商貿領域,羅德有的是機會敲下鐵手巴倫的大門牙。
「多麗絲,接下來我希望你在夏季前啟動新一輪的徵兵。」
「從各地徵召三千五百人,準備前往黑金城受訓。」
羅德突然對多麗絲說道。
阿諾德領地不是羅德的發展重心,所以整體的發展速度要遜色於他的核心領地。
通過徵兵的方式,再匯集一批青壯人口前去受訓,可以減輕當前的發展壓力,同時降低不穩定因素。
要知道有不少青壯都深受艾德里安伯爵仇恨教育的影響。
這些人集中起來進行黑金化訓練和教育才能更快瓦解仇恨。
羅德雖然沒有專門設立崗位,但任何刺兒頭只要融入到黑金體系中就會受到影響。
多麗絲點了點頭,雖然她不太理解羅德為什麼又要徵兵,但她還是選擇了尊重。
羅德幾乎每年都要擴軍一到兩次,根據受訓時間,形成了梯次化的軍隊擴編模式。
看得出羅德並不認為索拉斯大陸會迎來和平。
所以他時刻都在為擴大戰爭規模做著超前的準備。
「走吧,今晚好好陪陪我。」
羅德左右開弓,同時攔住了多麗絲和霜燼的腰肢。
而看似豪邁的海鯊也不願意跟其他女人同床分享羅德。
前者是保守,而後者則是因為占有欲。
但霜燼和多麗絲就不同了,二人對羅德只有絕對的順從。
此話一出,霜燼露出了一抹開心的微笑,而多麗絲則瞬間紅了臉。
……
翌日清晨。
羅德神清氣爽的回到卡林城伯爵城堡的書房中。
不過性與愛終究只是消遣罷了。
此刻的羅德正以更飽滿的精神狀態處理著公務,還有幾封積壓在這裡的信件。
桌面上堆著昨日他下令後,各方反饋而來的文書。
他分別進行審查和批閱,隨後才查看起那一小疊用牛皮紙包起來的信件。
他隨手翻看著,這些信大多是禮節性的問候與邀請。
這些信主要發給身為代理人的贊恩勳爵,還有遠在西域的拜倫老爹。
但也有一些信是發來問候自己的。
直到他的手指觸碰到一封來自金麥城的信件時,臉上才升起了感興趣的神色。
這封信所用的信紙質地精良,只是火漆印卻有些潦草,似乎代表了寄信人那不安的心緒。
落款是凡妮特·海勒,也就是羅德的大姐姐,今年24歲的凡妮特·奧爾德林。
索拉斯大陸的貴族是夫妻一體。
所以在法理上婚後的貴族女性的法律人格會依附丈夫。
在對外文書和市井稱呼時會冠以夫家名號。
但是私人文書、印章和外交場合也永遠保留娘家地名與姓氏。
這封信看起來似乎是大姐發給他的問候。
很多發給羅德的信件都會選擇發來卡林城,因為這裡算是東域的樞紐之一。
發到這裡後,空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轉帶到黑金城。
而若是直接發去黑金城,反而更加費事耗時。
羅德本來也打算去金麥城一趟,那裡是東域較為接近中庭的區域,大軍可以從那裡過境。
而恰好金麥城是大姐夫家海勒家族的主城。
只不過大姐嫁過去了好幾年鮮少歸來,羅德也不太清楚那裡的情況。
而且她的丈夫在家族中還只是勳爵,尚未到繼承海勒侯爵爵位的時候,這進一步降低了她的存在感。
倒是嫁給了一位子爵的二姐更加活躍,不僅書信往來更加頻繁,而且幾乎每年都會回卡林城進行探望。
去年是因為東域幹仗的原因耽擱了行程。
在羅德成年禮的時候,兩個姐姐都托帶了禮物。
他的兩位姐姐是東域有名的雙生花,夫家也是拜倫老爹精挑細選的,在東域境內擁有著中等偏上的實力。
想到這裡,羅德把拆開的信紙放在桌面上鋪展開來。
信上的字跡起初還算工整,那是屬於貴族女性標準的娟秀字體。
但越到後面越顯得凌亂,甚至羅德能看出有些筆畫因下筆過於用力而略微劃傷紙面。
精製的皮紙和草紙不同,正常書寫時是沒有那麼容易破裂的。
大姐凡妮特在信中用詞矜持且克制。
她先詢問了父親和羅德的身體,關切東域戰事後續是否讓家族承受了太大的重建壓力。
然後又絮叨了些金穗城的瑣事和春日氣候。
但同時也描述了其夫埃利奧特勳爵事務繁忙,脾氣不免急躁、侍女笨手笨腳,打碎了他心愛的藍玉胸針等煩心事。
羅德知道那是母親留給大姐的遺物。
從字裡行間,羅德讀出了深深的疲憊和壓抑,甚至還有一絲若隱若現的恐懼。
羅德對自己的大姐的了解源於那些記憶碎片。
凡妮特的性格從小溫婉,有時候還顯得怯懦,不像二姐那樣活潑外放。
她繼承了母親的美貌,卻沒有繼承到母親在家族中的剛強與堅韌。
當初拜倫老爹選擇將她嫁入海勒侯爵家族,本是希望她能在富庶且靠近中庭的東域地區過上安穩體面的生活。
畢竟那位埃利奧特·海勒勳爵在社交場合也曾顯得彬彬有禮,還在御前擔任過三年國王的近身侍衛。
這在年輕貴族中是很好的履歷。
信中最讓羅德在意的是最後一段看似祝賀的話。
「我的羅德兄弟,聽說你在北域和東域接連建功,聲威日益壯大,父親肩上的擔子想必也能輕些了。」
「只是埃利奧特近日與友人小聚時多飲了幾杯,回來提及兄弟時,認為北域的戰績經過了誇大。」
「我知道兄弟擁有真正的本領,你是奧爾德林的驕傲。」
羅德露出了一個冷笑,看來姐姐是受到欺負了。
書信中凡妮特喊他兄弟,而不再是小弟弟,這是一種書面上更鄭重的稱呼。
海勒家族還真是好大的膽子。
但欺負她的應該不是海勒侯爵,因為作為拜倫伯爵的同齡人,對方還沒有那麼不知分寸。
可海勒侯爵能把握得住分寸,但不代表姐姐的丈夫埃利奧特勳爵同樣沉得住氣。
那傢伙近期酒宴上聽到越來越多關於白龍之主與黑金伯爵是如何橫掃北域平定東域的事。
聽到這個曾經籍籍無名的妻弟如今爵位升格為伯爵,還手握重權、名動王國,那傢伙脆弱的自尊心必然無法承受。
這封信其實是大姐凡妮特發來的隱晦求助。
羅德凝眸,輕輕敲動著手指,順勢讓人喊來了贊恩勳爵。
等到滿臉忙碌之色的贊恩趕到時,羅德才把信輕輕推了過去。
「叔叔,凡妮特似乎被欺負了。」
「你讓人把這封信謄抄一封,發往西域讓父親過目,同時告訴父親我將即刻於午後動身親自去一趟金麥城。」
「正好金麥城毗鄰中庭,是向北陸路過境的好選擇……」
贊恩看完書信後也皺起了眉頭。
凡妮特在三年前為埃利奧特誕下了一個女兒,當時贊恩代表拜倫伯爵前往探望,並送去了價值上千金葡萄的禮物。
後來凡妮特未曾再次懷上身孕,拜倫老爹還親自去了一趟金麥城。
經過醫師和僱傭來的德魯伊進行檢查,確認凡妮特的生育力無恙。
存在問題的是埃利奧特勳爵,海勒家族在繁衍上確實不算豐饒多產,每一代只有一兩個子嗣。
後來因為一連串的事情發生,拜倫老爹也顧不上關照凡妮特了。
贊恩將這些事情都說了出來,他也認為埃利奧特勳爵必定跟凡妮特發生了矛盾。
但奧爾德林家族的人又豈會坐視自家的女眷遭受欺辱?
在夫妻一體的貴族婚姻中,娘家人為了維護家族的體面通常不會坐視這種情況發生。
在拜倫老爹不在的情況下,身為代理家主的羅德就責無旁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