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安·海勒侯爵驀然放下信紙。
他甚至沒有時間去狩獵營地專門換下他那身沾著草屑與塵土的狩獵裝束。
畢竟他前腳才剛看到羅德當眾處刑巴爾德爾,成為貴族之殤和白龍暴君的勁爆消息。
後腳金麥城內就發信來表示羅德已經騎著龍親自進城,當前正坐在自家城堡的會客廳里……
從接到消息那一刻起,卡安侯爵就感到渾身的毛孔都炸開了,胳膊上浮現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這個發跡於北境的年輕貴族,也是奧爾德林家族突然崛起的繼承者,他的行事似乎毫無顧忌。
甚至可以說,他正在用另一種瘋狂的方式來重新定義王國內的貴族權益。
「備馬!」
「不…可能來不及了!」
卡安侯爵對護衛隊長低聲吼道。
「你和護衛們帶上我和奧森,用最快的速度趕回去!」
「其餘人全部跑步跟上!」
此話一出,堅鑽級的護衛隊長頓時一怔。
在一定距離內,魔素強者的奔跑速度要遠勝過一般的馬匹。
但貴族不會選擇這種方式來趕路,因為實在是有失體面。
別的貴族出門不說騎龍了,但基本都騎著有著優異血統的良馬,誰家好貴族會讓五大三粗的侍衛們背著跑的呢?
於是,這位身材魁梧沉默寡言的侍衛隊長撓了撓頭,還是決定照辦。
他走上前去,躬身示意。
卡安侯爵顧不上侯爵的體面與矜持,有些急促地伏在了侍衛隊長寬闊的背上。
而另一名實力僅次於隊長的親衛則負責帶上了奧森。
只見這些淬魔強者體內魔素澎湃運轉,腿部肌肉驟然賁張。
下一刻,他們身前的地面就在蹬踏的瞬間向下凹陷。
幾個人便如離弦的重箭那樣激射而出,速度確實要勝過駿馬。
簡直是魔素驅動的人形強驢。
聽說有些賺了錢的吟遊詩人也會以僱傭或是口頭忽悠的方式請一位古銅級淬魔戰士隨行。
這位淬魔戰士將會同時擔負著保鏢、侍從和強驢的工作。
此刻的卡安侯爵也正在利用這種模式緊急趕回金麥城。
風在耳邊發出呼嘯,景物在眼角的視野中急速倒退。
卡安侯爵可以感受到侍衛隊長背部肌肉每次顫動時傳遞來的顛簸感。
這種體驗其實對於一位注重儀態,講究從容的實權侯爵而言,簡直是難以想像的狼狽。
但是卡安·海勒卻顧不上那些虛頭巴腦的事。
他此刻心中只有羅德到來後所附帶的巨大心理壓力。
汗水濕透了他的額發,漫天的塵土黏在皮膚上他也無暇顧及。
巴爾德爾的事情化為了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讓他產生了深深的忌憚。
護衛隊長和另外一名親衛拼盡了全力。
他們的呼吸聲從剛開始的平穩逐漸變得粗重。
好在堅鑽級淬魔強者的肌體耐力遠超常人。
從接到信件後出發,只用了不到兩刻鐘的時間,金麥城輪廓便映入眼帘。
兩名淬魔強者汗如小溪。
大量的汗水從他們的鎧甲縫隙和額角淌下,渾身都散發著熱氣,
卡安侯爵匆匆跟鎮守城門的衛戍軍交接,借用城樓營地簡單洗漱,然後又從儲物首飾里取出替換的衣物完成了更衣。
這麼一頓操作,前後就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位於內城區域的城堡早已敞開了大門。
卡安侯爵換了一身裝扮,還喝了半支鎮靜用的紅花葯劑。
當他趕到城堡的時候,埃利奧特·海勒獨自一人站在主堡門前的台階下。
他的臉色陰沉如水,雙手垂在身側,看上去頗為不忿。
他看到父親這麼快就回到城中時,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隱隱的期待所取代。
父親回來了,海勒家族就有了主心骨。
卡安侯爵原本根本顧不上理會埃利奧特那臉上的情緒變化。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從長子那陰鬱卻難掩焦躁的表情以及城堡守衛們的沉默肅立之中,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這樣子可不像是有貴客來訪,難道羅德已經發難?
「父親!」
卻見埃利奧特主動起身迎了上前,聲音中帶著壓不住的怒意。
「羅德·奧爾德林他太無禮了……」
「他為何而來?」
卡安侯爵直接打斷了他這番告狀似的發言,開始詢問真正的重點。
他一邊問,還一邊腳步不停地向城堡內走去,順手用汗巾擦拭著額頭上剛冒出的汗水。
埃利奧特被父親噎了一下,臉色頓時更加難看。
他跟上父親的步伐,語速很快地解釋道。
「父親,我不知道他的來意!」
「他一來就擺出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對我和家族毫無尊重,直接說要見您!」
「我試圖詢問,他卻根本不予理會!」
「父親,這裡是金麥城,是海勒家族的土地,絕不能容忍……」
埃利奧特並不知道春日慶典的消息,更不清楚巴爾德爾侯爵被當眾斬首的事。
「夠了。」
卡安侯爵再次打斷了他,語氣變得十分不耐煩。
他完全沒有心情去聽兒子在這裡發泄情緒。
埃利奧特是個心胸並不開闊的傢伙,他的訴苦沒有任何參考價值。
羅德·奧爾德林無論是傲慢也好,無禮也罷,這些都不是重點,真正重要的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巴爾德爾·貝克的血,足以讓任何對羅德無禮的指控顯得蒼白可笑。
他轉向侍立在一旁、臉色發白的侍從官說道:「去通知一下,海勒家族家主,侯爵卡安·海勒歸來,要求跟羅德伯爵見面。」
作為老一輩貴族,這點壓力他還是能扛住的。
再怎麼樣海勒家族也是奧爾德林家族的姻親,羅德應該不會過分刁難海勒家族。
侍從官聞言來到會客廳門口敲門請示,得到許可後才入內進行匯報。
片刻後侍從官返回,躬身向侯爵示意。
這一幕讓埃利奧特看得目瞪口呆,還真是徹底倒反天罡了…
這到底是誰家的城堡?
卡安侯爵可沒有管那麼多,他調整了一下呼吸邁步走進了城堡主會客廳。
奧森沉默地跟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埃利奧特也緊隨而入,臉上的情緒被迷茫和忐忑所占據。
事到如今,即便他再愚蠢遲鈍也能意識到一些不同尋常的訊號。
會客廳內光線明亮,但卡安侯爵卻看到了令他心頭一沉的情況。
羅德·奧爾德林隨意地靠在一張高背椅旁,他的一隻手搭著椅背,看起來姿態很放鬆。
龍之少女霜燼保持著安靜,但她自身的存在感令人無法忽略。
除此之外,會客廳內還有兩個人。
分別是他的兒媳凡妮特,以及依偎在她懷裡正怯生生看著門口的孫女西耶納。
凡妮特的眼眶微紅,似乎不久前才哭過,只是此刻她的臉上只有一種決絕的平靜。
這就使得她沒像往常一樣在看到自家公公的時候立刻起身行禮。
西耶納的小手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袖,那雙大眼睛格外清澈。
卡安侯爵感到有些不妙,下意識地看了埃利奧特一眼。
後者同樣察覺到了凡妮特情緒的變化。
侯爵按捺住了翻湧的思緒,臉上擠出了一個符合貴族禮儀的笑容,首先看向了羅德。
「啊,是坐擁這片金麥沃野的卡安侯爵來了!」
羅德直起身,嘴角勾起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語氣讓人聽不出是恭維還是別的什麼。
卡安侯爵微微欠身,整體幅度剛好能表達敬意又不過分卑微。
「不敢不敢。」
「我們都是王國貴族……」
「羅德伯爵遠道而來,沒能遠迎實在是太失禮了。」
「不知伯爵閣下突然蒞臨金麥城,是有什麼要事嗎?」
他將話題直接引向羅德此行的目的。
同時也點出了突然到訪的因素,隱含著些許質問。
羅德並不在意他話里的機鋒。
他沒有馬上做出回答,只是不緊不慢地從懷中取出了一捲地圖,在會客廳的桌面上展開。
這是一幅繪製得相當精細的東域地圖。
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線條和標記標註著山川、河流、城鎮以及主要的交通道路。
其中就包括了金麥城和海勒家族的領地。
如圖所示的那樣,海勒家族確實占據了相當一片肥沃的區域。
卡安侯爵、奧森以及埃利奧特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只見羅德伸出了一根手指,輕輕指著地圖上海勒家族領地西側的邊界。
那裡與一片山地接壤,而後他的手指向東北方向划去,穿過一大片緩衝地帶,直指德克家族的領地。
「侯爵閣下,我突然到訪金麥城主要是為了兩件事。」
羅德淡定如初。
「先談談第一件事吧,這是王國公事。」
他的話吊起了卡安·海勒侯爵的胃口。
「近期有一支軍隊從海勒侯爵的領地借道。」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卡安侯爵,一字一句地補充道。
「行軍規模大約在一萬人左右。」
「什麼?!」埃利奧特第一個失聲叫了出來。
他臉上的陰鷙當即被震驚所取代。
「一萬人的軍隊過境?」
「羅德伯爵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這絕不可能!海勒家族的領地可不是……」
「埃利奧特!」卡安侯爵突然低喝一聲,對他進行嚴厲的制止。
他側過頭,眼神像是刀子一樣刮過長子的臉龐。
目光里蘊含的警告意味再明顯不過了。
卡安侯爵在羅德說出借道行軍的話語時就屏住了呼吸。
片刻後他才恢復了呼吸的頻率。
萬人規模的軍隊借道,對任何貴族領地而言都是非常敏感且需要慎之又慎的大事。
之前狼主要借道,德克伯爵甚至都干出了繳納友善金這種傻事。
大量外來士兵的行軍會對沿途城鎮村莊造成潛在滋擾,還存在本地情報泄露的風險。
最關鍵的是讓一支不屬於自己掌控的強大武裝力量深入領內腹地本身就是一場冒險。
歷史上,以借道為名行吞併之實的事例並不罕見。
海勒家族以富饒著稱,但軍力並非其優勢,若是這上萬人懷著異樣的想法,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無數拒絕的理由和委婉推脫的辭令都在卡安侯爵的腦中閃過。
他可以強調領地的承受能力,可以提出需要王都或更高層級的正式調令。
作為毗鄰中庭的貴族,他在名義上的立場和拜倫老爹一樣,同屬公認的王國派系。
所以國王的詔令對他而言還是能起作用的。
此外,他還可以訴說春耕剛結束,本地民力不堪重負……
作為實權侯爵,他並非沒有周旋的底氣和藉口。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正準備用圓滑又強硬的方式表達為難之意。
然而,羅德接下來的話,卻將他所有準備好的推諉和猶豫都澆熄了。
羅德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手指輕輕敲了敲那個代表金麥城的標記。
「這是為了王命。」
簡簡單單的六個字。
讓卡安侯爵感到一陣眩暈,後背都滲出了一層冷汗。
就連情緒帶來的燥熱感都徹底消散了,留下的只有一種虛脫感。
王命?
王命!?
然而羅德根本沒有出示任何蓋著王室火漆印的文書。
卡安侯爵的嘴唇翕動著。
他挺直的脊背略微佝僂了一分。
「既然是王命,伯爵閣下可有國王陛下簽署的調令和文書?」
這個問題才算是真正問到了點子上。
望著侯爵和埃利奧特那個傻瓜忐忑的目光,羅德卻聳了聳肩膀。
「還沒有文書。」
此話一出,二人頓時鬆了一口氣。
正當卡安·海勒侯爵打算繼續掰扯的時候,羅德又輕飄飄地補充道。
「但是…很快就會有的。」
「過幾天國王陛下會蒞臨黑金城,我會讓他現場開一封相關的調令文書。」
海勒父子沉默了……
什麼叫讓國王現場開一封文書?
這叫人話嗎?
但如果王國真的開出了明確的調令文書,那麼卡安·海勒就確實沒有理由拒絕羅德要借道過境的要求了。
他們叛逆貴族敢忤逆王命,但海勒家族可沒有這個膽子,畢竟他們的招牌就是忠誠貴族。
而地理位置也決定了他們沒法跳出來唱反調。
因為海勒家族的地盤被一大票忠誠派系的貴族夾在中間。
附近還有個保王一族的道格拉斯家族在。
他敢跳反,分分鐘就要被十面圍城。
甚至中庭方面調兵過來揍他都不用繞路。
於是,卡安·海勒侯爵只能點頭。
就在這個時候,羅德拋出了來此的第二個目的。
「第二件事是私事。」
「我以奧爾德林家族的代理人、黑金伯爵的身份向海勒家族解除我族直系女眷凡妮特·奧爾德林與埃利奧特·海勒的婚約。」
「此事我將上報國王批准。」
「而我離開的時候,就會帶走凡妮特和她的女兒西耶納。」
羅德的語氣公事公辦,只強調凡妮特是奧爾德林家族的直系女眷,沒有扯姐弟和舅甥這樣的私人關係。
此話一出,埃利奧特的臉色瞬間變得一片煞白。
連卡安侯爵都愣在了原地。
「解除婚約?」
「奧爾德林不再是海勒家族的姻親了?」
埃利奧特頓時急了,他有些失態地抓住了自己父親的胳膊,希望他以海勒家主和凡妮特公公的身份駁斥羅德這個無禮的要求。
夫妻一體的貴族婚姻受到貴族和王族的祝福,哪能說解除就解除。
然而令埃利奧特感到失望的是,自己的父親一言不發。
他或許還沒有品出羅德跟國王的關係,但是卡安侯爵可是完全明白如今的局勢。
簡單來說,羅德隨時可以說服國王下達任何王令……
而國王也確實有撤銷婚姻的權力,雖然他很少動用,但不代表這個權力不存在。
數秒之後,只見卡安·海勒侯爵深深地低下了頭。
他的形象在埃利奧特的面前一落千丈,看起來軟弱無比。
在埃利奧特的印象里自己的父親雖然談不上強勢,但也跟軟弱的風格不搭邊。
可如今在羅德的面前,所有的一切都變了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