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變教會體系?
羅德心中重複了一遍。
這話可不是一般的宣言那麼簡單,讓羅德嗅出了一絲逆反的味道。
當前的祈禱室內很是安靜。
當特里斯坦主祭和法維德牧師離開後,此前那種被刻意營造出來的肅穆感就消退了不少。
而蒙在莎芙莉身上那層屬於聖光的「濾鏡」也正在逐漸淡去。
在拋開這些外在因素後,莎芙莉似乎向羅德展現出了一絲真我。
對於莎芙莉的話,羅德沒有做出表態,他只是懶洋洋坐回到那張硬木椅子上,姿態看上去有些懶散,只有一隻手搭在扶手上。
莎芙莉·光站在原地,那襲如水流瀉的白色聖女袍靜靜地垂落,勾勒出修長而勻稱的身形。
那雙淡褐色的眼眸正注視著羅德。
只是跟先前那種審視與衡量的情緒不同,她此刻的目光里多了些更具體的東西。
羅德毫不避諱地打量著幾步之外的聖女。 「好了,聖女殿下。」
他雖然沒有表態,但還是出言打破了沉默。
「現在沒有旁人了。」
「我這個人,對那種沒有定數的事情向來不感興趣。」
「不如我們開門見山,你想談的合作和想要改變的體系具體是指什麼?」
莎芙莉緩步走到長桌的另一端,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拂過光滑的桌面,像是在擦拭一張看不見的蒙塵地圖。
「我想去黑金城。」
「羅德伯爵,我研究過您崛起的過程。」
「從黑灘鎮到黑金城,您建立了一套與眾不同的秩序。」
「這使得您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發展速度。」
對此,羅德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發展速度這玩意就是個爬梯模型,憑藉開掛和生產力改革帶來的優勢,改變一座城或是一處區域那速度肯定快。 但是隨著勢力規模擴大,發展速度就會進入爬坡階段。
就如現在的金流城和卡林城,所設立的大項目工期都是一年朝上的,甚至還不乏兩年和三年的長期項目。
在這些地盤上就很難在短時間內看到跟黑金城一樣的發展變化。
畢竟發展速度取決於發展的起點、投入的資源和精力。
所以黑金城註定會是個孤例,是個伴隨羅德成長的奇蹟。
而他麾下的其他城鎮與聚居地雖然也會迎來高速發展,但變化絕不會這麼迅速且誇張,整體還是會有一個過程的。
看到羅德擺出了一副耳朵聽出老繭的表情,莎芙莉不由得苦笑起來。
這番大實話聽起來太像恭維。
而類似的話羅德聽得都快要脫敏了。
莎芙莉停頓了片刻後還是接著說。
「工坊、學校、律法,還有您對待領民的方式都很不一樣。」
「那裡不像傳統的貴族領地。」 羅德挑了挑眉:「所以?」
「所以,我認為有必要在黑金城設立一座聖光神廟,可以同樣按照您之前提出的聖心醫療所的模式進行合作。」
莎芙莉抬起眼,目光直視羅德。
「由黑金城市政廳提供場地和部分資金,神廟派遣人員進駐,負責醫療救治。」
「當然,我們會嚴格遵守您定下的規矩,在治療場所內,禁止任何形式的信仰傳播。」
這個提議反倒是讓羅德有些意外。
要知道羅德核心訴求就是想要藉助聖光牧師療愈的力量當成是醫療體系補完的捷徑。
他原以為對方私下會談條件,試圖爭取一些適合傳教的灰色地帶,或者在其他方面索取補償。
沒想到莎芙莉爽快的接受了他的底線。
「聽起來不錯。」
羅德沒有表現出欣喜的表情,心中反而更加警惕。
天下沒有白痴的午餐。 是的,白痴沒有資格吃午餐。
「這種事值得堂堂聖女支開本地主祭私下來談嗎?」
「因為我想親自負責黑金城的醫療所。」莎芙莉很是鄭重地說道。
此話一出,讓羅德不由得坐直了身體。
「親自?」
「你是聖光教會的當代聖女,申請常駐黑金城,要做一個神廟的地區負責人?」
他其實想說主治醫師這個詞,但又感覺有些滑稽。
「是的。」莎芙莉卻很肯定地點了點頭。
「我可以向聖城提出申請,大主教或許會同意。」
「畢竟,黑金城和您的影響力值得他多投入一些關注。」
「而一位聖女親自坐鎮,也能彰顯教會對與您合作的重視。」
羅德沒有立刻接話,而是仔細感知著對方的狀態。 他的精神力搭配【心眼】技藝後,特點是擅長探測。
羅德能感應到莎芙莉周身都縈繞著純淨又溫暖的聖光氣息。
通過評估精神力的特質,羅德認為她的施法強度對應著五階到六階之間的水平。
除去她個人的實力外,聖女在聖光教會內部的地位也很特殊。
理論上她的地位僅次於大主教和作為未來主教的聖子。
所以眼下,羅德認為事出反常必有妖。
只見羅德臉上的笑容驀然淡了下去。
「聖女殿下,咱們就別繞彎子了。」
「我這個人喜歡把話攤開說。」
「你肯定圖謀不小。」
「那就說說吧,你到底想要什麼?」
莎芙莉在支開礙事的金流城主祭和宣講牧師後,仍然保持著儀態,但是那種急於推進話題並主動拋出重磅籌碼的姿態已經讓羅德猜出她是另有訴求的。 莎芙莉面紗下的臉頰微微動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後她輕輕嘆了口氣。
「您說得對,羅德伯爵。」
她的聲音主動放低,嗓音中多出了疲憊和不甘的情緒。
「我確實另有所求。」
「而且我的訴求跟教會的齷齪有關。」
「齷齪」這個詞相當具有貶義,這讓羅德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他的吃瓜本能被引動了。
只見羅德從儲物手環里取出了一瓶上好的南域紅酒,還有一整套漂亮的玻璃酒具。
他徒手拔開蠟封后的木塞,然後將紅酒倒入鵝頸壺裡輕輕搖晃著。
他還很貼心地給莎芙莉與霜燼都倒了一杯,擺出了洗耳恭聽的姿態。
她接過紅酒,完全沒料想到羅德會這麼鬆弛。
捧著酒杯的莎芙莉在腦海里組織著語言,旋即緩緩說道。 「您應該知道聖光教會的大主教,已經統治聖城超過三百年了吧?」
她小心翼翼地詢問道。
這件事其實不算是什麼秘密。
當代的聖光大主教是一位九階聖光系的超級魔導師。
能在殿堂的眼皮子底下發展聖光派系,要說聖光教會沒點底蘊是不可能的。
於是羅德點了點頭。
「我確實聽說過。」
這位大主教是在位三百多年,而不是三百多歲。
他實際上的年齡要比在位年限大得多,甚至有可能跟羅寧是同一個年齡段的老怪物。
莎芙莉說到這裡,語氣中突然就透出了一股冷意。
「聖光教會內部,有一套關於聖子與聖女的傳承制度。」
「名義上聖子是未來的教會領袖,聖女是聖光純潔的象徵與侍奉者。」 「但實際上……」
她略微遲疑,直到再次開口後才重新變得堅定起來。
「每一代聖女,最終都會成為大主教的禁臠。」
「如果有選拔出聖子,那麼聖女就是新任大主教的情人。」
「這是聖城所有高級神職人員心照不宣的規則。」
「美其名曰聖潔的結合與聖光血脈的延續。」
「實際上不過是將天賦卓越,擁有高階聖光親和天賦的女子,變成鞏固權力與傳承力量的工具和玩物罷了。」
羅德呷了一口酒,這種事不算是太出乎意料。
這與貴族中的婚戀潛規則異曲同工,要知道權力與性從來都是交織在一起的戲碼。
以此為前提,即便披上了一件神聖的外衣也改變不了這些事情的本質。
他只是沒想到莎芙莉會如此直白地說出來。
「老主教可是一位頂級強者,跟著他並不會虧待你吧。」 傳統偏見里的老主教必定是又老又丑又猥瑣。
實際上老主教的狀態,只要參考羅寧就能知道。
莎芙莉卻搖了搖頭。
「老主教要退位了。」
「他跟魔法守護者羅寧閣下有過約定。」
「而在退位前他表示這次要讓擁有聖心權柄的聖子來繼位。」
「而大主教已經找到了聖子,只是還沒有公開,就是因為那位聖子還不能完全融入聖心……」
權柄、融入聖心等關鍵詞再次讓羅德豎起了耳朵。
而老主教要退位的消息則讓羅德想起了法比安之前說的破界計劃新進展。
難道那個老東西要跟著羅寧一起跑路?
仔細想想這倒不是沒可能。
索拉斯大陸的施法者圈子就這麼大。 指不定別人在琢磨著殿堂為什麼不針對聖光教會的時候。
人家大主教都跟魔法守護者穿一條褲子了。
因為以羅寧和殿堂展現出的守序風格來說,只要聖光教會不搞得太離譜,那麼殿堂還是會以合作為主旨的。
畢竟宗教這玩意見仁見智,也不全是糟粕。
在王國背景下,聖光教會還是有一定促進和維穩意義的,很符合守序者們的訴求。
至少聖光教會遠不像布萊庫的聖父信仰那麼極端且絕對。
包括聖光牧師的宣講與傳教,當地領主若是不滿意,隨時可以呵斥並進行驅逐。
但換作布萊庫人可就不一樣了,但凡你敢當著他們的面說一句聖父或是十聖的壞話,他們都會視為褻瀆並瞬間暴起。
「所以你這位當代聖女不想成為下一任大主教,也就是那位據說早已選定的聖子的附庸和禁臠。」
「你想反抗這個命運。」
「是。」
莎芙莉的回答很堅定。 金褐色的眼眸中閃過銳利的光。
「我不願我的命運從被選為聖女的那一刻起就被註定。」
「我不願我的身體、我的天賦被視為傳承所謂聖光血脈的容器。」
「我更不願未來坐在聖光城主殿那張金銀王座上的,是一個靠著占有聖女來維持權威的腐朽者。」
她說到這裡情緒有些激動,飽滿的胸脯更是起伏波動。
只是這股湧現出的情緒被她克制了下去。
「這只是其一。」
她繼續說道,語氣稍顯冷靜。
「其二是如今的聖光教會,早已偏離了早期聖光神職者探索聖光本質、光耀世間救死扶傷的初衷,變成了一個瘋狂斂財的怪物。」
「永恆輝光計劃像個無底洞,聖城的金銀殿堂越是輝煌,底層教區搜刮平民就越是變本加厲。」
羅德靜靜地聽著,他能看得出莎芙莉是個有自己想法的女人。
這種女人像是一匹上等的烈馬那樣難以馴服。 此刻她的坦誠,說明她可能走投無路,或是認為羅德是值得冒險一搏的合作對象。
要不然根本沒有機會去扳動已經固化的教會體系。
「因此你的目標有兩個,一是擺脫成為聖子禁臠的命運,二是扳倒或改變現任大主教的統治?」
羅德言簡意賅地總結道。
「可以這麼理解。」
莎芙莉輕輕頷首。
她隨即認真地補充道。
「我在東域有部分教區的支持。」
「但這是遠遠不夠的。」
「大主教的權威根深蒂固,聖光城的勢力盤根錯節。」
「我們需要外力帶來的變數,也需要更強大的力量源頭。」
「於是你找到了我?」羅德笑了起來,笑容裡帶著些許嘲弄。 「你認為我看起來像個不安分的變數?」
「您是一個奇蹟,羅德伯爵。」莎芙莉很鄭重地說道。
「您的崛起速度,您建立的秩序,您掌握的力量都非同尋常。」
「您身上有一種打破常規的特質,而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打破常規。」
她離開座位,向前走了一小步,使得自己距離羅德更近些。
「而且您作為雪山讚頌之人應該知道元素規則與權柄的存在。」
「聖光的源頭有著一顆名為聖光之心的東西。」
「在古老的記載中它並不是實物,而是一種權柄的象徵,是聖光元素法則的高度凝聚與顯化。」
「真正的聖光親和與聖光系法術的根源都與之相關。」
「敬奉聖光能微弱提升親和力,很可能就是因為這種敬奉行為無形中創造了溝通聖光之心的機會,從而得到了細微的反饋。」
「目前大主教沒有公開那位據說擁有著超絕聖光天賦的聖子就是為了替他尋找聖光之心。」
「如果…我們能先一步找到並掌握傳說中的聖光之心,那麼即便無需大主教的認可也能天然執掌聖光權柄,在教會內掌握主動權。」 羅德聞言放下了酒杯。
他的眼裡終於掠過了一絲波瀾。
冰封王座確實是元素權柄…
而莎芙莉也知道類似的概念,雖然她說的是聖光之心,但這概念跟冰封王座又是何其的相似!
假如真是類似的東西,那麼這玩意必定鎮壓了什麼,絕不會有那麼容易被尋找到並攫取到手。
當初的冰封王座就藏在雪峰頂上不可被常規手段探查到的亂流區。
而羅德能坐上冰封王座完全是因為他耍賴了。
藉助了面板包容並蓄的特性,兼容了冰封王座,最終繞過了某種限制得到了權柄的認可。
上述這些都是羅德已知的信息,通過舉一反三的方式他不難得出更多的結論。
他看起來並不激動,只是順應著眼神的變化而恰到好處地流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哦?」
「聽起來像是史詩故事。」 「聖女殿下,你該不會是想讓我幫您去找這個虛無縹緲的聖光之心吧?」
「等找到了它,你就能獲得強大的聖光權柄,然後回去把老主教踹下台?」
「你現在有相關的線索嗎?」
莎芙莉面紗輕晃了起來。
「尋找聖光之心並不容易。」
「大主教準備在今年冬日籌備聖心大祭,屆時通過信仰溝通可以暫時感應聖心的大致方位,我到了那個時候也會參與其中……」
「在此之前,我都可以坐鎮黑金城,咱們可以合作,等我感應到聖光之心的大致位置,我會想辦法將消息傳遞給您,到時候藉助您的人脈和資源前去探查。」
祈禱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窗外的陽光又偏移了些,將莎芙莉半邊身子籠罩在光暈里,而她的另外半邊身體則留在相對陰暗的環境中。
這一幕好似她此刻處境的寫照。
代表光明的聖女,卻只能投身於陰影中進行謀劃。
羅德心中快速進行權衡。 利益是擺在眼前的,有莎芙莉的協助和加盟,羅德可以快速組建聖光醫療的輔助班底。
羅德搞聖光只是為了打輔助。
理論上那些市儈的神職人員比一般的泥腿子更精通人體的奧妙,學習基礎生物和醫學也更快。
這倒不是羅德胡說八道,原本很多聖光牧師和基礎神職人員就是靠著治病救人來籠絡人心與信仰的。
羅德首先考慮的是風險問題。
首先是她本身的可靠性。
這個女人的野心不小,她要跳出來反抗的是聖光教會最高領袖,玩的更是火中取栗的截胡把戲。
跟她合作,等於間接站到了聖光教會現任統治層的對立面。
雖然老主教也要加入跑路隊伍,但如果暴露得太快,麻煩肯定是有的。
其次,羅德很難確定她是否隱藏了其他目的。
唯一能保證的是小地圖中這個女人暫時還沒有潛在的敵意。
她的訴求中大部分應該是真誠的。 其實風險這麼多,放棄與之合作才是正解,可羅德心中還是更傾向於與之合作。
別誤會,這倒不是羅德青蟲上腦,被她的美色所迷惑了。
而是羅德對她提到的聖光權柄同樣很感興趣。
自從嘗過冰封王座的甜頭,知道了面板能包容一切之後,羅德就對各種元素權柄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只可惜這些權柄大多數都藏得很深,而且往往還埋著坑。
比如冰封王座就帶著霜燼前身的邪龍之軀。
若不是羅德神交收下了霜燼,貿然觸碰只會驚動邪龍復甦。
故而這個所謂的聖光之心恐怕沒有那麼容易搞到手。
但也正因為如此,莎芙莉帶來的線索才能成功引起羅德的興趣。
既然聖光之心代表最根源的聖光權柄。
那麼只要能得到它就能奪取聖子的權威!
而且話又說回來了,誰規定聖子只能是某個人呢? 難道不能是誰的聖光天賦高,誰的格調大,誰就當聖子嗎?
正所謂聖子輪流做,今年到我家。
想到這裡,羅德扯開嘴角露出了一個爽朗的笑容。
「聖女殿下,我對你的提議很感興趣。」
「你能調動多少教區和神職人員,黑金城就能接納多少。」
他的回應讓莎芙莉頓時鬆了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