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的話聽起來自信且果決。
它就像是一段宣言,輕輕迴蕩在露台上。
而且羅德的話語裡完全聽不出年輕人的虛張聲勢,只有一種深思熟慮後的篤定。
每年十五萬金葡萄的糧秣補貼,再加上奧爾德林家族率先響應所作出的表態,確實都是不容忽視的籌碼。
說起來,奧爾德林家族的確像拉格納當初所盼望的那樣成為了王國的支柱。
國王的老友,奧爾德林的當代家主拜倫伯爵還在西域率軍奮戰。
而北域的局勢也多仰仗羅德近期的戰果。
這方面最直觀的變化其實體現在地區稅收的落實上。
區域局勢不穩定時,中庭也沒法拿出有力的手段鎮壓地方。
即便是當地心向王族的貴族們大多也會選擇拖延繳稅。
反之亦然,當羅德在東北域的戰果傳開後,北域的繳稅率提升了一個檔次。
在羅德主動表態之後,國王沉默了很久。 時間過去了至少一刻鐘,他才再次轉過身。
這次他依然選擇背對羅德,只是肩頭卻不再像剛才那樣緊繃地聳動了。
強而有力的表態效果不亞於一劑猛藥,在一定程度上驅散了他心中對全局失控的恐懼。
同時也帶來了另一種更深沉的情緒。
那就是跟眼前這個年輕人比起來,他的兒子澤維爾,對待任何事都顯得極其冷漠。
無論這件事是否關乎王族的存續。
所以即便是拉格納也常常怒其不爭,在他看來澤維爾就像一顆平時不泛光的寶石,只在經卷學問中熠熠生輝。
他明明那麼謹慎且博學,但在需要他展現決斷和魄力來出主意或是扛大旗的關鍵時刻,澤維爾總是保持緘默。
他身上缺乏正常的進取心。
而王國現在面臨的困境,恰恰需要開拓與破局。
狼主有野心,布萊庫人有狠勁,羅伊斯大公有盤算,冰松谷等待著機會……
未來澤維爾能應付得了這些嗎? 拉格納不禁在心中搖了搖頭。
這樣的王國,這樣冰冷的石頭王座……
他甚至不敢想像澤維爾坐上去會是多麼的痛苦。
但是羅德,這個即將成為他女婿的年輕人,卻展現出了不同的特質。
他既有拜倫那樣的勇武底色,更有超越其的冷酷手腕和布局能力。
他能治理好轄內的黑金領地,還能打贏一場又一場硬仗。
而現在他把目光投向了整個王國。
這份敢於包攬棘手問題的自信,讓拉格納在忌憚的同時,內心深處又不可抑制地生出一絲欣賞。
以至於他那乾涸已久的心靈出現了久違的振奮情緒。
或許如他所言,王國這艘漏水的破船,恰好就需要這樣一個敢於迎著風暴前進的船長。
哪怕他並不是正統的潘德拉貢血脈……
不過拉格納心中的忌憚也是實打實的。 若是發動了全域動員,總指揮既是個巨大的麻煩,也意味著巨大的權柄。
這是王國歷史上都鮮少出現的軍事統帥權。
如果這一仗打贏了,王國就能迎來新的喘息之機。
可是當羅德整合了北域並協助解決了西域的麻煩,當他的聲望和實力達到頂峰時,王室的權威又將置於何地?
澤維爾屆時還能駕馭得了他嗎?
這些念頭宛若毒蛇,始終縈繞在拉格納的心頭。
只可惜現實不可能給他更多瞻前顧後的時間了,而現實本來就是不容迴避的。
維持現狀只是慢性死亡,而全域動員的提議雖然稍顯激進,但卻提供了一條可行的新道路。
由當前最具支柱意義和決心的奧爾德林家族帶頭,然後用真金白銀和戰績來拉動整個王國派系。
這樣才有機會進行一次轟轟烈烈的戰爭。
不管怎樣,也好過在持續失血中窩囊地爛掉。
更何況羅德承諾的金葡萄就是最好的投名狀,十五萬金葡萄的年補貼雖然無法覆蓋所有糧秣與軍需的消耗,但對於如今捉襟見肘的王室財政而言,簡直就是一場甘霖。 這其實是一種態度,表明了羅德願與王國共擔風險。
至於貴族扯皮的問題現在反而不太重要了。
因為拉格納能想像到,當羅德站出來後,那些慣於推諉扯皮的牆頭草們會面臨怎樣的壓力。
讓奧爾德林家族去做這個惡人和表率,確實比王室親自下場要更加靈活。
此刻,所有的利弊都在拉格納心中飛快地進行著權衡。
最終對王國未來的焦慮,以及對解決困局的渴望,還有對羅德能力不得不承認的信賴,還是壓倒了長遠的忌憚和保守。
夜風在此時也變得柔和了些。
拉格納緩緩轉過身,臉上的糾結與疲憊之色已經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看著羅德緩緩開口。
「羅德……」
「你的決心,我看到了,而你的承諾我也聽到了。」 他停頓了一會兒後,很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同意發布全域戰爭動員令。」
「但如你之前所言,此事還必須召開臨時御前會議進行商議。」
羅德神情平靜如初,他只是微微頷首,表示會靜待國王的答覆。
「羅德,我必須要提醒你,這可不是兒戲。」
拉格納的語氣和他的表情一樣沉重。
「總指揮的位置牽扯無數。」
「很難僅憑一腔熱血和揮金如土就能坐穩。」
「明日一早,我就召集臨時朝議將此議提出。」
「屆時你要說服的可不止是我一個人。」
「我明白,陛下。」羅德輕聲回答道:「我會代表奧爾德林家族在御前陳述,並接受大臣們的質詢。」
「很好。」 拉格納點了點頭,最後看了羅德一眼。
「那就回去好好準備吧。」
「明天希望你能讓所有人都看到,你能擔得起這份責任。」
……
翌日上午,黑金城迎賓館。
那間最大的廳室被用來充當御前的臨時會議廳。
此時,這裡的氣氛要比盛夏的陽光更加灼熱!
長條桌邊坐著的除了拉格納國王、珊迪娜王后外,還有羅伊斯·德雷克大公、澤維爾皇子,以及包括御前大法官馬丁·道格拉斯在內的隨行大臣。
此外還有幾位御前書記官專門負責記錄會議的內容。
拉格納國王用威嚴的語調宣布將會考慮發布全域戰爭動員令,並提議由黑金伯爵羅德·奧爾德林出任總指揮。
房間內出現了短暫的安靜,隨之而來的是一片低聲議論。
眾人都在交換著眼神。 羅伊斯大公靠在椅背,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那精明的眼裡一直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他知道國王此次北行必有深意,本以為能敲定公主的婚嫁大事就算是完成了任務。
卻沒想到國王會突然拋出這麼一個重磅消息。
全域戰爭動員?
這意味著在明面就連南域九城也無法再置身事外,必須要做出明確的表態。
而羅德出任總指揮則更是讓羅伊斯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意味。
他看了一眼坐在國王側後方的澤維爾,然後又看了看站在國王身側正準備做陳述的羅德,嘴角勾起了難以捉摸的弧度。
澤維爾還是一如既往地保持淡漠。
除了探索新奇事物或是得到寶貴的典籍的時候,平時很少能看到他露出笑容。
在會議中,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御前大法官馬丁·道格拉斯。
道格拉斯是保皇家族,祖祖輩輩都忠誠於潘德拉貢王族。 馬丁本人也深得拉格納的信任。
甚至在國王的潛意識裡,他對馬丁的信任級別甚至超過了拜倫。
只見這位以擅長法理著稱的大臣站起身來,向國王微微躬身。
隨後,他沉穩地開口道。
「尊敬的陛下,全域戰爭動員令依據《王國緊急狀態與封臣義務法典》第三節,在王國面臨多重重大威脅、常規手段難以應對時,國王有權發布。」
「從法理上看,當前北域狼主叛亂、西域布萊庫人持續侵襲,已構成適用條件。」
他先肯定了國王提議中的法理基礎,這讓拉格納微微點頭。
只是馬丁的話鋒隨即一轉。
「然而總指揮一職關乎王國的命脈,要統帥全域響應之師,責任重於山嶽。」
「在歷史上,唯有在王國面臨生死存亡之際,由國王或公推的德高望重、戰功彪炳且能為各方所信服的大貴族擔任。」
「而上一任獲此殊榮者,還是開國時期……北域蒼狼家族的先祖戰帥荷魯斯·盧佩卡爾。」
他提到這個名字時,不由得加重了語氣。 只見馬丁的目光悄然掃過眾人,眼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要知道如今自稱荷魯斯後裔的狼主芬恩可是在北方掀起叛亂的罪魁禍首。
他略作停頓,接著說道。
「羅德伯爵戰功卓著忠誠可嘉,這是不爭的事實。」
「只不過總指揮需要協調四方,壓服各地貴族並處理錯綜複雜的關係,這些問題可沒法憑藉勇武和財富來完全解決。」
「而道格拉斯家族世代守護王權,對王國軍務同樣有比較深的了解。」
「我族中有不少成員都在肩負各地軍務。」
這方面倒不是馬丁老兒吹牛皮。
要知道聖法第三騎士團的團長就是利恩·道格拉斯。
「道格拉斯家族可以擔負這樣的重任為陛下分憂。」
馬丁果然開始了自薦。
不過有一說一,道格拉斯家族確實是老資歷了。 只是誰也說不清,這究竟是出於對王權的守護,擔心奧爾德林家族權力過重,還是單純的在為道格拉斯家族爭取影響力。
拉格納沉吟不語。
因為馬丁的提議也是合情合理的。
但他還是下意識地看向羅德。
果然,羅德主動上前一步向馬丁大法官微微欠身表示尊重。
隨後他才面向國王和眾人開口說道。
「大法官閣下說的很有道理。」
「總指揮這個位置,確實需要威望、手腕與實力。」
「道格拉斯家族的貢獻有目共睹,奧爾德林家族對此深表贊同。」
「然而……陛下和諸位大人,動員令若是發出,其核心目的是什麼?」
說著也不等眾人回答,羅德便侃侃而談道。
「動員令主要是為了整合王國內尚且忠誠的貴胄力量,從而擊潰西域布萊庫人與北域狼主。」 「這兩個方面可都不是一般衝突,而是能決定王國未來的決戰。」
他說到這裡,語氣變得嚴肅了不少,抬眼掃過在場的眾人補充道。
「大戰需要傾力投入,更需要有人能承擔最沉重的壓力。」
這番話沒有說得太白,但現在大多數人都聽明白了羅德的話內音。
同為東域貴胄,原來的道格拉斯家族體量不小,還坐擁一座古老巨城。
但在奧爾德林家族如今整頓了月河沿岸之後,再加上羅德暗中收服阿諾德家族,同時在北地攫取了多處新采邑,這使得他的體量超過了道格拉斯家族。
再加上黑金體系所展現出的恐怖生產力,上述這些讓羅德擁有著更充足的底氣。
但他可沒有直接去反駁馬丁的自薦。
他單純只是把問題引向了更現實的層面。
那就是錢和資源。
這番話也駁斥了馬丁之前「財富和勇武無法解決問題」的謬論。
要知道羅德可是內部集權的模式,理論上只要他願意的話,隨時可以一把梭哈。 而馬丁雖然是道格拉斯的家主,但他要顧及族內的勳爵、騎士等次級封臣。
家族中的財政也有複雜的來源和出入,根本沒有像羅德這樣一把抓的底氣。
就在這時,突然有一名書記官匆匆而入。
他帶來了一封加急信件遞呈給拉格納。
國王拆開後快速瀏覽,眉頭當即緊鎖,臉色也陰沉了下來。
他將信紙遞給身旁的王后,珊迪娜王后看了一眼,也輕輕嘆了口氣。
「是拜倫伯爵從納恩河營地發來的急報。」
「這也是兩個月來的第四封急報了!」
「布萊庫人再進一程,繼風吼隘口淪陷後,鐵砧堡岌岌可危!」
拉格納的聲音帶著怒意。
「信中說布萊庫人各個都成了雙眼通紅的瘋子!」
「托拜厄斯家族的反撲加劇,西線壓力陡增。」 「拜倫表示,血獅與赤焰龍血兵團雖能守住丘陵以東防線,但戰事恐怕會逐步惡化……」
「所以他請求中庭,至少給予更多的物資支援。」
西域局勢的惡化不是秘密。
風吼隘口淪陷的消息傳來時就已透露著不詳。
如果西域也陷入被動,王國就真的被釘死在了兩線作戰的絕境中了。
要知道拜倫硬生生拖住了布萊庫人將近兩年的時間!
所以必須儘快打破這個局面,就像羅德所說的那樣,集結一支強大的新生力量投入進去。
無論是北域還是西域都應如此!
會議廳內再次陷入沉默中。
這一次的沉默似乎完全變了含義。
羅伊斯大公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
澤維爾皇子低下頭,看著父親陰沉的臉色,心中產生了些許的無力。 馬丁大法官則眉頭緊鎖。
道格拉斯家族確實無法像奧爾德林家族那樣,掏出真金白銀並調動可怕的工貿體系來支撐一場舉國之戰。
拉格納緩緩抬起頭,目光定格在羅德身上。
那眼神里終於有了種破釜沉舟的意味。
「拜倫在西域苦戰,是為王國扛線。」
拉格納緩緩宣布道。
「而他的兒子羅德,如果能在北域為王國打開局面,解除後顧之憂,甚至後續有餘力西顧為其父分派援軍,或許就是命運給予王國和奧爾德林家族共同的考驗。」
他這話倒是說得很巧妙。
難得的展現出了一絲語言上的智慧。
他把羅德可能得到的權柄跟支援拜倫解決王國東西兩線困境的責任捆綁在了一起。
這聽起來更像是一種沉重的家族使命,而不是權力授予。
「馬丁……」 拉格納轉向大法官。
「總指揮要有支撐長期大戰的底蘊與決心。」
「羅德伯爵的提議,目前看來最為切實。」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以國王那不容置疑的權威口吻做出了宣布。
「我宣布全域戰爭動員令將擇日正式頒布並通告全國。」
「總指揮一職由黑金伯爵,羅德·奧爾德林暫代,有權統御奧倫提亞全境兵馬!」
「至於稱號……」
拉格納說到這裡主動站起身來。
「就依照先祖古例,稱為戰帥!」
「從現在起,你就是戰帥羅德·奧爾德林!」
戰帥這個詞一出,眾人都明白了國王的潛在含義。
要知道荷魯斯·盧佩卡爾是第一位戰帥。 如今自稱是他後裔芬恩正在北方打著復興的旗號。
所以國王將此稱號授予即將去討伐狼主的羅德,其中的政治象徵意義也就不言而喻了。
羅德迎著國王的目光,單膝跪地,右手撫胸行了一個最鄭重的禮。
「羅德·奧爾德林,謹遵王命。」
「我將竭盡全力掃平叛逆,使得王國四方安穩!」
在這一刻,年輕的羅德正式接過了王國歷史上最為沉重也最具權勢的權柄。
戰帥之名,是無上的榮耀,更是通向血與火的起點。
羅德是王國歷史上第二位戰帥,也是最年輕的戰帥,如今的他要比開國時期的荷魯斯更年輕。
前人的榮耀並非無法超越。
對羅德而言,得到了戰帥和總指揮的名頭後,有許多安排才算是真正有了實施的土壤。
就如他前些天在卡林城對索克叔叔說的那樣。
不是只有狼主才能攤牌搖人的。 他也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