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德克伯爵已經從極端害怕走向了極端堅決。
他率先大步地向外走去。
哈里斯·石楠和老馬爾科等人面面相覷,片刻後還是紛紛起身,緊跟著伯爵腳步前進。
外邊已有簡易的帶棚車駕等候。
大雨讓每個人都變得濕漉漉的,因為伯爵選擇淋雨,所以無人披掛雨具或是鼓盪戰氣來排開雨水。
通往北面主城牆的馬道因為連日陰雨而變得濕滑泥濘。
空氣中充斥著泥土和人群特有的沉悶汗息。
眾人登上城牆後,前方的視野稍微變得開闊了些,但外圍的景象依舊讓人心底發涼。
之前為了不給敵人提供任何掩護與建材,早在堅壁清野開始前,德林邦城北面、西面數里之內的所有樹木、灌木,乃至稍微大一些的岩石都被儘可能地移走或是就地摧毀了。
此刻城牆外是一片被雨水浸泡得泥濘不堪的開闊地。
唯有原來向北的直道保持著平整。
而更遠處是露出黃褐色土層與岩石的緩坡丘陵。 那裡光禿禿的,十分蕭瑟。
沒有林木的遮擋,遠眺時的視線本該變得很好。
但此刻雨幕如織,密密麻麻的雨線正從天幕垂落,它們連接著灰濛濛的天空和泥濘的大地,由此形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屏障。
眾人的目光都竭力向雨幕深處望去,但卻只能看到一片混沌的灰黃。
有時候會覺得遠處影影綽綽,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又仿佛只是雨滴扭曲光線所造成的錯覺。
雨聲「嘩啦啦」地響個不停,足以蓋過許多細微的聲響。
這樣的雨聲在心情平靜者的耳中只會讓人心生安寧,甚至昏昏欲睡。
但落入焦慮者耳中,只會不斷放大心頭的煩躁和不安。
當前的城牆上擠滿了守軍士兵。
他們身披著蓑衣和油布罩衣,默默地站在濕滑的垛口後方。
士兵們的神情肅穆,相較於老爺們那喋喋不休的爭吵和焦慮,他們才是這座城裡真正需要直面死亡的人。
許多士兵的眼神裡帶著茫然和壓抑。 誰都知道狼主會帶著蠻軍前來,但沒人知道他們確切抵達的時間。
這種敵人逐漸逼近,但舉目四望卻只能看到無邊雨幕時的感覺要比直面刀劍更加折磨人。
「看清楚了嗎?」
「斥候說的狼騎兵可曾出現在城外?」
德克伯爵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對身邊一名負責瞭望的軍官問道。
軍官搖了搖頭,聲音帶著沮喪。
「雨太大了,伯爵大人。」
「目視到一定距離外就看不清人影。」
「派出去的斥候小隊只回來了報信的那一撥,其他的還沒有消息。」
「前沿哨點暫時還未看到潰兵。」
「我們缺乏空騎,而黑金城負責聯絡的那三名獅鷲騎手清晨時分就走了……」
沒有消息,在這個時候往往就意味著最壞的消息正在醞釀。 德克伯爵抿緊了嘴唇,沒有說話。
他只是扶著濕漉漉的垛口,讓自己的身體微微前傾,就像是要把自己給嵌進城牆的石頭裡。
他舉起了購置的單筒望遠鏡,用盡目力向那片融入了一切的雨幕中張望。
雨水順著他的衣檐與鬍鬚不斷滴落,他卻對此渾然不覺。
城牆上的氣氛凝重。
遠處哨塔和棱堡中的士兵們在小聲交談著。
他們的聲音大多被雨聲掩蓋,因此只能看到他們嘴唇翕動。
偶爾有軍官低聲發出呵斥讓他們保持安靜。
只是很快,這些不安的低語就又會像瘟疫一樣在另一段城牆防線蔓延開來。
這是絕望的情緒在蔓延。
情緒這東西就好似陰冷的雨水那樣無孔不入。
尤其是絕望和不安更是會傳染的,它們可以輕易滲透進每個人的腦袋裡。 哈里斯騎士站在德克伯爵身後不遠處,手始終按在劍柄上,這表明他內心極度缺乏安全感。
他好幾次都想說些什麼,只是目光剛觸及伯爵的背影,那些到了嘴邊的話就又咽了回去。
老馬爾科縮在幾個年輕騎士身後,臉色比城牆的石頭還要難看。
他不敢提投降的事,私下會議里提一嘴無傷大雅,但在防線前他若是敢擾亂軍心,只怕伯爵會選擇當場令人將其斬殺!
可即便他告誡自己管住嘴巴,可那游移不定的眼神還是要比任何言語都更能說明他此刻內心的動搖。
無人敢公開提議投降。
但此刻的恐懼,以及援軍遲遲不到的質疑,同時也在侵蝕著他們的理智和勇氣。
時間就在雨水的嘀嗒聲中緩慢流逝著,每分每秒都是一種沉默的煎熬。
伯爵沒有離去,他跟眾人待在了城牆上的雨棚中。
各處方向都做好了接戰的準備,士兵們輪流休息,確保任何時間段都有守軍在防線上值守。
轉眼就到了下午時分。
天色完全沒有轉亮的趨勢,反而因為烏雲堆積而變得越發陰沉。 有一種提前進入黃昏的錯覺。
雨勢倒是明顯變小了一些。
外圍的雨從密集的中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細雨。
只是能見度完全沒有得到改善。
因為絲絲縷縷的霧氣從潮濕的地面升騰而起,它們跟雨絲混合在一起,使得遠處的景象更加朦朧。
就在這個壓抑的時刻,西北方向,傳來了一陣短促而尖銳的警哨聲!
「敵襲!!」
嘶吼聲打破了雨幕中的沉悶。
所有人都心頭髮緊,紛紛向警哨傳來的方向望去。
只見在雨線和霧氣交織的極遠處,那片灰黃的天際線中出現了一些深色的影子。
起初只是零星幾點,看起來模糊不清。
但是很快,這些影子變得越來越多,逐漸連成一片,就像一道緩慢湧來的濁流。 他們正漫過遠處的丘陵脊線,朝著德林邦城的方向迅速推進。
「是蠻子!」
「蠻子的前鋒來了!」
瞭望塔上的士兵聲嘶力竭地喊道。
隨著距離的拉近,這支先鋒隊伍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這是一群混亂喧囂且充滿了原始野蠻氣息的蠻軍。
他們穿著獸皮或簡陋的鑲鐵皮甲,手持各種利於劈砍或是揮擊的粗魯武器。
要麼是巨大的寬刃戰斧,要麼就是沉重的狼牙棒。
更有甚者直接扛著一根綁著硬質石塊的樹棒。
蠻子時不時就會發出一聲聲意義不明的嚎叫。
即使隔著數里風雨,也能隱隱聽到那些鬼哭狼嚎的動靜。
蠻軍的隊伍中還不乏非人的影子。 有體型堪比小牛犢,獠牙外露披著粗糙骨板的荒原野豬,它們暴躁地拱著地面,看起來就很不好惹。
還有雙頭甚至三頭的畸形獵犬,每個腦袋都流著涎水,眼珠猩紅。
也有背上捆著圖騰柱緩步前行的厚甲蜥牛。
它們沉重的腳步在前進時就足以讓地面微微震顫。
而且這還不是這支前鋒隊伍的全部。
就在蠻軍的後方那處更高的坡地上,還出現了另一支隊伍。
這支隊伍人數不算多,約莫只有千餘人。
但他們有著更加整齊的列隊,還打著不同的旗幟。
這些旗幟在雨幕中被淋濕因而顯得低垂,不過依然看得出它們都是貴族的旌旗。
而在隊伍最前方的,是個騎著巨狼觀望的身影。
城牆上的德克伯爵舉起單筒望遠鏡看了一眼。
對方的身影在鏡筒內很是模糊,不過伯爵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 狼主親至!
在他身後,影影綽綽跟著七八個騎著各式戰馬或戰狼的身影,從服飾和舉止看明顯不是蠻子。
他們應該是狼旗派中隨行的貴族。
蠻族大軍的前鋒已經到了眼皮底下,而他們身後是狼主本人!
黑壓壓的軍隊陸續在雨幕前的原野中鋪開。
「援軍……黑金伯爵的援軍到底在哪裡?!」
年輕的封臣騎士再也忍不住,嘶聲喊了出來。
他的聲音在此刻的城牆上格外刺耳。
城內也在同一時間傳來了騷動聲。
擠在街道和廣場上的難民們在此刻似乎也察覺到了某種恐怖的降臨。
於是恐慌迅速蔓延。
哭喊聲、叫罵聲、推搡聲傳來,只是很快就被衛戍軍所壓制。 德克伯爵站在原地,宛如一尊被雨水反覆沖刷的石像。
他聽到了身後的質疑,聽到了城內的騷亂,更清晰地看到了城外那令人絕望的陣容。
雨水順著他僵硬的臉頰流下,實在是讓人分不清它到底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他沒有回頭去呵斥那個年輕騎士,也沒有下達任何新的命令。
只是死死地盯著遠方坡地上,那個坐在影月蒼狼背上的身影。
後方的魔能塔被激活,伴隨著低沉的嗡鳴。
淡藍色的半透明護罩以法師塔為中心擴散開來,迅速掠過城牆,在上方的空中形成了一道微微蕩漾的光幕。
在陰沉的下雨天中,光幕變得十分清晰。
因為雨滴落在上面的時候總會濺起細微的光點,然後才會驀然滑落。
護城光幕升起來了。
遠處,就像是對這道光幕做出回應,坡地上的狼主驀然抬起了一隻手。
蠻族前鋒的喧囂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對峙狀態。 他們在弩炮和投石機射程之外的區域分散開來。
強壯的牛類馱獸從後方運來木料,就近開始搭建臨時營寨。
同時扯開一張張覆蠟的油布,搭起了一個個雨棚。
棚內燃起篝火,化為星星點點的火光。
看起來好似夜晚中的狼眸,就這樣密密麻麻地圍住了這座孤城。
莽攻只是少數情況,紮營圍攻才是主流策略。
佇立在城頭的德克伯爵目光始終鎖定在遠方坡地上那個騎乘巨狼的身影上。
距離如此遙遠,雨霧是如此濃重,使得彼此的面容都變得模糊不清。
但德克伯爵很清楚,狼主的目光也洞穿了雨幕,正直勾勾落在自己身上。
那是一種漠然的注視。
像是狼在審視著一頭獵物。
…… 雨絲細密,落在影月蒼狼油亮的皮毛上,匯聚成水滴滑落。
芬恩·盧佩卡爾騎在巨狼寬闊的背上,兜帽下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頜和一雙狼的眼眸。
此處距離德林邦城北牆已不足兩里。
前方的視野因雨水而有些模糊,但還是足以讓他看清那座矗立在藍溪下游的孤城。
城牆在雨幕中顯得灰暗。
城市上空籠罩著一層淡藍色的護城光幕。
它就像一隻倒扣著的大碗,直接將整座城市庇護在內。
「反應比預想的快多了。」
「沿途還給我們帶來了不少麻煩與阻滯。」
「羅德那個傢伙讓拉格納發出的通報給我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狼主冷漠地說著。
現在他除了被稱為狼主外,還多了一個屍鬼的綽號。 後者完全是拜羅德所賜。
「狼主,德克伯爵看來是鐵了心要頑抗到底了。」
他的旁邊有個身披銀溪谷紋章罩袍,面容精瘦的中年貴族驅馬上前半步。
他語氣恭敬地說道。
銀溪谷是最早一批明確向狼主宣誓效忠的狼旗派,話事人是萊安娜夫人,而這位中年貴族則是她的大兒子。
「我們派去的最後一位使者被趕回來了,原本情願繳納友善金的德克伯爵現在倒是硬氣。」
芬恩沒有馬上做出回應。
他只是微微側頭,目光望向身邊另外幾人。
隨他而來的還有寒齒城的艾德溫·科倫,青岩哨領主和另外幾位旗幟鮮明的狼旗貴族。
他們此刻都簇擁在他身旁,簡直是眾星拱月。
「硬氣?不過是絕望下的掙扎罷了。」
「他確實給我們的行軍添了不少麻煩,但也僅此而已。」 「天真的他還以為這樣就能拖垮十幾萬大軍?」
「實在是太可笑了。」
「姑且不談後方正在集結的各路貴族大軍,就說這些荒原上的部族,他們最擅長的便是在貧瘠中尋找生機。」
這時艾德溫·科倫卻憂心忡忡地說道。
「可是黑金城那邊該怎麼辦?」
「有線報說,羅德又有了備戰的趨勢。」
「不久前他還轟轟烈烈的當眾斬殺了巴爾德爾。」
「如此來看,大曼寧與小曼寧家族恐怕很快就會遭到威脅。」
「而且德克·奧爾德里奇這個老東西突然這麼硬氣,會不會是得到了羅德承諾?」
此話一出,狼主頓時冷笑不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