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堅壁以南。
這片區域的夏季倒也稱得上雨水豐沛。
此地距離附近的河流不遠,所以各地的水系也有部分相通。
只是每逢落雨之後總會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潮意,即便太陽露了頭,嗅到的氣味里也常有苔林特有的腐殖質濕氣。
附近的苔林是撿蘑菇的好地方。
春季剛來的時候,湯米沒少跟戰友們去新星城周圍的苔林撿拾菌子加餐。
司務隊在新星城周邊招募了一些了解苔林採集的村民,防止新兵們採到紅傘傘白杆杆,吃完躺板板。
眾所周知,寒霜堅壁這道天然山脈是南北的分界線。
南北兩邊的氣候環境差異極大。
尤其是在冬季,這道山脈為地處堅壁南麓的城鎮抵擋住了狂暴的風雪。
但在春夏時節,堅壁南麓卻要比北麓更少日光而多潮濕。
此時的湯米正站在霜徑鎮外的臨時營房門口,看著雨絲順著瓦片邊緣連成線,然後滴滴答答地敲打著地面。
他之前在那座更名不久的新星城待了三個多月,而如今來到霜徑鎮外也已經是第三天了。
從初春的微寒再到如今盛夏時節的濕漉漉,他的時間完全被日常作訓給稀釋掉了。
算上在黑金城新兵訓練營的那五個月,他離開卡林城的家與父母已經快九個月了。
如果按操典里的標準,受訓未滿一年的他依然是個新兵。
而他們這批新兵的第一年只需要接受軍事訓練,暫時不用納入輪工體系,自然也沒有輪休之說。
完全是按照高強度訓練的全職士兵模式。
畢竟當初,羅德搞輪工制是為了緩解養兵的壓力。
而現在黑金城體系有能力養活更大規模脫產全職士兵,維持常態化的軍事訓練。
當然,在受訓滿一年後,若是沒有作戰任務,則會逐步納入輪工和輪休的體系。
勞動其實也是一項訓練,除了能讓他們創造額外的價值,還能大幅度促進駐紮城鎮當地的基建發展。
而且勞動還能沉澱心態,並讓士兵們有機會在戰場之外賺到額外的工分報酬。
目前調整最大的其實是老兵的輪休模式。
輪休時最基本的修煉不能落下,還要完成一定量的學習課程,只是時間的安排會比較靈活。
整體而言,黑金體系下的士兵正在逐漸擴大規模並變成一支更適合當前階段需求的軍隊。
在第一次全面建軍之前,這種過渡狀態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如今的湯米在嚴格的訓練下已經能蒙著眼睛拆裝新式轉輪步槍。
同時在稀釋版淬魔液和優化過的呼吸法加持下,他的體能訓練和淬魔修煉進度能排進全連前十。
這一批新兵中,已有幾十人在短短九個多月的時間裡邁入到古銅級!
放在原住民的軍隊中,即便是卡林城原來的衛戍軍里也是了不得的進步速度。
要知道羅德的親衛帕維爾和菲利普追隨羅德的時候都是古銅級。
而他們當時在卡林城衛戍軍都受訓了兩到三年。
當時的卡林城衛戍軍是一周兩練,而且只給白銀級以上配發魔藥。
那些魔藥不僅昂貴,而且對低階淬魔強者還有一定的副作用,遠不如強化淬魔液那麼好使。
因此,湯米的進步速度,同時也代表著黑金體系下誕生的士兵對比其他原住民士兵所具備的優越性!
除此之外,在文化方面,湯米能看懂簡易的軍事地圖和主要的命令文書了。
他還時常跟戰友一起閱讀《黑金周報》。
不久前剛送到這裡的第四期周報便是他負責在班內進行朗讀的。
雖說是周報,但實際上目前只能維持每三到四周發布一期。
作為重要的資訊讀物,它將包括新星城在內的領地諸多士兵和領民的心與黑金城遙遙聯繫在了一起。
這樣的日子對湯米而言既辛苦卻也無比充實。
直到上頭傳來了新的命令才算是打破了這裡的寧靜。
命令是兩周前下達的。
當時就要求他所在的連隊緊急集合。
負責召集他們的是湯米的連長希安,他是個面頰乾淨、每天都會修剪鬍鬚的老兵。
說起來希安倒也比湯米大幾歲,這位20歲出頭的青年軍官來自卡林城黑街青年軍,有著豐富的作訓經驗。
早在羅德老爺分封出去之前,他就接受了讀寫教育。
後來被委任到新星城擔任湯米上頭的連隊長,更是在去年秋末就邁入到白銀階位。
湯米還記得當日,希安連長就站在雨棚前,面朝著在小雨中集合的全連士兵宣布了命令。
「全體都有!」
「接到盧西恩大人的指令。」
希安連長的目光望向連隊內的新兵們。
「我們新星城衛戍第三連將協同新星城其餘衛戍守備部隊的部分連隊,編入北進集群右翼輔助序列。」
「任務是配合主力兵團,進攻貝索斯·曼寧的博斯邦。」
博斯邦!
這個地名湯米在夜課的沙盤推演和北域地圖上不止一次看到過。
據說那是狼主在東北域最後的兩顆硬釘子之一。
貝索斯所代表的是大曼寧家族,因此那裡就是大曼寧家的主城,也是一塊必須敲碎的狼骨頭。
聽到臨戰的命令到來後,湯米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放緩了。
心跳更是加速跳動,撞得他胸口有些發悶。
這可是實戰命令,意味著真正的戰鬥就要來了。
實戰可不是訓練場上的模擬作戰,更不是對著距離固定的草靶進行射擊,而是真刀真槍,會流血也會死人的戰鬥!
「別瞎想。」
希安連長像是看穿了新兵們眼底的緊張和激動。
「咱們可不是主攻。」
「主力是黑金衛戍兵團和治安兵團的部分老大哥們,還有炮團一到三部。」
「另外雄鷹兵團也會負責先登和壓陣。」
「除了我們新星城的衛戍與守備部隊的新兵外,這次上頭還會從冰湖城、赫倫堡與其他城鎮抽人過來,湊成一支擔負輔攻任務的大軍。」
希安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投向營房外稍顯泥濘的道路。
營房外還沒有條件建設鋪裝硬化路,雖然有項目規劃,但今年內是看不到那條路竣工了。
他的目光更像是在嘗試著穿透雨幕,仿佛這麼做就能遙望到遠方的集結地似的。
「我們負責在外圍布設陣地,看住博斯邦和他叔叔霍頓·曼寧的鐵爪堡之間的通路。」
「碎岩郡的阿克索男爵會帶著他的陣線步兵和騎兵跟我們配合,然後共同在合適的地點設立阻擊地帶,別讓大小曼寧家族互相支援。」
連長對命令的解說讓湯米稍微鬆了口氣。
不過即便是輔助序列,那也是有概率要直面敵人的。
既然上頭這麼部署,就說明鐵爪堡方面可能會派出大股援軍。
想到這裡,他下意識摸了摸身側,那裡通常是背挎轉輪步槍的位置,有許多新兵的下意識動作跟他一樣。
不知不覺中,槍械已經成為了新兵們眼中可靠的夥伴。
正所謂常態不配槍,配槍非常態。
不過湯米還是突然就想起訓練時教官的話。
「槍是你的第二條命。」
「而這條命要用來拿走敵人的命!」
想到這裡,湯米不由得握了握拳,輕微的刺痛趕走了心底初次臨戰時的些許茫然。
首次面臨實戰,湯米的心態無疑是很複雜的。
命令下達後,整個新星城的衛戍部隊都忙碌了起來。
營區里日夜喧囂,士兵們很快就領取到額外配發的彈藥、口糧和行軍包。
他們以各排、班為單位檢查裝備。
在預集結的時候,他們看到了一支從黑金城開拔來的新連隊配發了黑金一式栓動步槍!
這可是新式武器。
據說目前只有那一個新式連隊配發了這種步槍並加入輔攻序列,還帶著實戰測試的性質。
這種步槍的槍身要比轉輪步槍更長更重,通體是啞光的深灰色,木製槍托打磨得光滑,帶著新木的氣味。
槍機結構既複雜又精巧,拉動時會發出清脆利落的「咔噠」聲。
退殼和上彈都是一氣呵成的。
而且它使用的是跟轉輪步槍形制不同的尖頭金屬定裝彈。
彈倉能一次性裝入五發。
諸多從附近城鎮抽調的輔攻連隊在新星城集結。
隨後就朝著艾爾薇拉女士的地盤開拔。
直到抵達此地,他們看到了主攻集群,還有一些新傢伙。
其中最讓他和所有士兵感到震撼的,是停在營地外雨棚下的那兩架龐然大物。
那是兩台雙脹式陶鋼裝甲蒸汽攻城車。
同樣帶有實戰檢驗的性質,不過駕乘人員倒是訓練了不少時日,看上去對整個操作流程都已經無比熟練了。
湯米第一次看到它們的時候,他都快忘記呼吸了。
作為鐵匠學徒出身,他對這些硬邦邦黑黢黢的機械造物格外感興趣。
或者說大部分男人與男孩天生就對機械載具充滿著好奇和熱愛。
眼前的蒸汽攻城車完全跟他概念里的那些戰爭器械有著截然不同的模樣。
那龐大的車身由陶鋼鉚接而成,表面布滿了酒杯大小的鉚釘,粗大的蒸汽管道和閥門盤踞在車體兩側的裝甲板內以及後部不易受到攻擊的位置上。
車體前部帶著一個誇張的楔形撞角,尖銳的頂端在陰雨天裡泛著冷光,足以撕裂厚重的城門和攔路的拒馬。
側面和頂部開有射擊孔和瞭望窗,後邊的平台上還裝著一套由蒸汽機聯動的加特林機槍!
不過最引人注目的還得是車體後部那個被油布半遮蓋的粗大煙囪。
湯米可以想像到它啟動後噴吐的蒸汽和濃煙將會是何等壯觀。
下方的驅動裝置是寬大厚重的金屬履帶,上面沾滿了泥濘和碎草,正靜靜地碾在壓實的地面上。
旁邊還堆放著沉重的攻城錘組件以及組裝式雲梯車,只是跟這兩個鋼鐵怪物比起來,傳統的攻城器械就像是孩童的玩具。
「這就是咱們的大傢伙!」
機修組的一位大個子老兵突然湊過來,神秘兮兮的說道。
「這可是黑金城工廠里的寶貝,同樣是燒煤的,它們的力氣大得嚇人,據說連堅固的石牆都能被它硬生生頂開。」
「這次攻打博斯邦它們會隨軍衝擊敵方的城門和堡壘!」
湯米怔怔點頭,目光根本無法從鋼鐵巨獸的身上移開。
他看到有機修班的人正攀在車體上,用長柄油壺給關鍵部位加注潤滑油,還有士兵在車體旁忙碌著。
「這就是羅德老爺的力量嗎?」
湯米看得目瞪口呆。
除了士兵和槍炮外,老爺還準備了這種可怕的工程載具,簡直就像是從吟遊詩人傳唱的古老歌謠中走出來的怪物一樣。
湯米漸漸收斂思緒。
轉眼就是三日後,連隊開拔。
落雨停了,道路泥濘不堪。
他們穿著厚重的行軍靴,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隊伍中。
除了個人裝備、轉輪步槍外,他們還額外背負了構築陣地的工具。
包括工兵鏟、鐵鎬和黑金城出品的卷制鐵絲網。
這還只是一部分攜帶的物資,大部分輜重都存放在連隊司務官的儲物首飾中。
只是長久的行軍還是讓湯米感到肩膀被壓得生疼。
身為古銅級魔素動力的士兵,湯米充分發揮了主觀能動性,硬生生扛住了勞累和疼痛。
因為他前後都有綿延不絕的隊伍,空中還有伴行並負責偵查的雷鷹。
在主攻集群的隊伍里,那些衛戍兵團老兵往往還要負責攜帶更重的行囊和武器部件。
而兩台蒸汽巨獸則被眾多機修班士兵和工匠簇擁著,以堅定的速度向前跟進。
湯米突然在此刻徹底淡忘了所有的緊張情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參與感。
他明白自己正在成為這個龐大戰爭機器的一部分。
這樣的歸屬感雖然很渺小,但卻無比真實。
他,湯米,曾經的卡林城鐵匠學徒,如今就走在這支即將去敲碎狼主爪牙的隊伍里!
他們沿著規劃好的路線行軍,穿行在丘陵和林地邊緣。
博斯邦城外數里的紮營地,帳篷就像雨後蘑菇那樣連綿不絕。
篝火在漸暗的天色中星星點點地亮起。
那裡人喊馬嘶,但整體還算得上是井然有序。
空氣中帶著汗味、皮革味和炊煙味,還少不了鐵鏽和槍油的氣息。
這就是戰爭的味道。
湯米所在的連隊還要繼續開拔,但會在主營地暫時休整一到兩日。
他們被劃歸到右翼方向數十里開外的區域,後續的任務是在那片可以俯瞰通往鐵爪堡道路的緩坡上建立阻擊防線。
期間要挖掘戰壕,布置鹿砦,架設鐵絲網……
這些工兵課程都是新式作訓的一部分。
雖然主攻集群里有專業的工兵隊伍,但對於這些新兵而言,許多工兵活兒自然得自己來負責。
轉眼又過了兩日,近期的天氣比較晴朗。
湯米所在的連隊順利抵達了預定地點。
大傢伙兒紛紛揮動工兵鏟,那些帶著草根和碎石的泥土全都被翻開。
湯米幹得很賣力,汗水浸透了內衣。
夏季的風一吹,讓他頓感愜意。
休息時他會靠著剛剛壘起的胸牆,擰開水壺往嘴裡灌一口稀釋了自然靈液的涼水。
「聽說主力明天一早就要開始構築炮兵陣地了。」
同班裡的矮個兒戰友湊了過來,也靠著胸牆坐下掏出塊硬麵包啃著。
「阿克索男爵的人馬正在往我們這邊靠,我們會卡死那條路。」
「嘿,湯米,你是鐵匠學徒,你見識多,你來說說那倆鐵疙瘩,真的能撞開博斯邦的城門嗎?」
湯米尷尬地笑了笑,他哪裡知道…
他也只是個新兵罷了。
「我不知道。」
「但…既然羅德老爺把它們調來的,我想肯定會讓博斯邦的崽子們吃一些苦頭吧。」
「那肯定。」矮個兒嚼著面包含糊地回應道。
「羅德老爺什麼時候打過沒把握的仗?」
「你看當前的這個陣勢……」
他說著朝周圍努努嘴。
「打大小曼寧是今年東北域的主要戰爭任務。」
「我聽希安連長說,收拾完這邊咱們可能在年內會迎來一次大修整,但明年肯定得往南或是更西邊打。」
「羅德老爺不僅要把狼主的爪子一根根全剁下來,還要進一步打造更加穩固的圈子!」
湯米沉默地點點頭。
羅德老爺的謀劃在內部不算秘密。
從東域到北域,從黑金城到新星城,再到如今這大軍雲集的戰區。
他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新兵,但也能身處羅德老爺宏大布局的一角。
他不太清楚整個戰略的全貌,但他知道自己手中的步槍和腳下這條剛挖好的戰壕。
湯米嚼著麵包,回憶起離開卡林城時父親沉默的點頭和母親含淚的叮囑。
他轉頭對身邊的矮個兒戰友小聲說道。
「你說,羅德老爺什麼時候能讓北域和東域連成一片?」
「到時候再把報紙上提到的那個能夠徹夜不休載人前進的鐵路和火車修到故鄉去。」
「我們就能坐著火車回去了。」
矮個兒吹了聲響哨,撇了撇嘴,他雖然也是卡林城出來的新兵,但他卻只是個沒有爹娘的孤兒。
「我不想回去。」
「我會一直打到退役,然後攢夠買房的工分就在黑金城安家,再報名相親大會找個婆娘。」
湯米點了點頭,沒有再接話。
黑金事業的未來在哪裡,他們其實並不知道。
這段時間的訓練和學習讓他們模模糊糊地產生了一些感悟。
畢竟他們所見到的新生活和新模式都足以引發思考。
在自己想不明白的時候,他們就會選擇全心全意地信任羅德和自己的直屬長官。
身為士兵,其實能做到這一點就已經算是合格了。
而此刻湯米同樣有些迷茫。
他看不到那些高瞻遠矚的戰略藍圖,但他知道戰爭必有終點。
所有的炮火都是為了明天更好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