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風懶懶的,連雲都變熱熱的。
冰松巨城,天氣晴朗。
雖然同屬北域城市,但這裡的氣候相對於毗鄰寒霜堅壁的區域而言要明媚得多。
溫暖的日光肆意地透過高聳的松林間隙,將城堡的石牆照得明晃晃的。
這裡的夏季沒有東北域那麼潮濕。
冰松谷占據的這片平原與丘陵地帶,在夏季氣候溫和得根本不像是在北域。
處處都瀰漫著松脂和泥土被曬暖後的氣味。
這裡的土壤會得到深層的暖化,從而釋放出更多的養分。
不像有些地區,即便到了夏季,部分背陰處的土壤深處仍然處於濕凍的狀態。
谷田中飄來即將成熟的黑麥的香氣,農人們哼著不知曲調的歌謠,使得這裡的一切都顯得富足且安寧。
至少在冰松谷領地範圍內,王國內的戰爭和紛擾就像是發生在另外一個世界裡的事情。
但是此地的領主凱勒博·埃弗雷特侯爵心裡卻很清楚,冰松谷的這份安寧即將被打破了。
他此時正站在小廳中,這裡有一扇很大的拱形窗。
房間裡充斥著一種暖意,這是石砌建築的特點。
只有住在城堡里的人才能「享受」冬冷夏熱的待遇。
當然,冬天有壁爐,夏天會通風,而這裡的夏季氣候還不至於讓城堡熱得夠嗆。
如今小廳里的暖意,也只是那些石頭在釋放漫長日照下所積蓄的熱量罷了。
他手中捏著一份蓋有王國紋章院鮮紅火漆、由中庭信使專程送達的正式函件。
這份函件有著一個長到令人髮指的標題。
《王國全域忠誠封臣會議暨戰爭動員事宜召集令》。
函件內字跡工整,措辭嚴肅,帶著久違的王權威嚴。
是的,就是一種久違的感覺。
最起碼對凱勒博而言,他已經有些年沒看見過措辭這麼硬氣的中庭函件了。
召集地點定在中庭的另外一座古老城市,並沒有選在更敏感的皇城。
時間截止到月底。
留給凱勒博的時間不多,但作為擁有私人飛艇的貴族,日期倒是小問題。
函件提及北域狼主芬恩·盧佩卡爾的叛亂,正式對其行為作出更明確的定性。
此外還提及西域布萊庫人的持續侵擾,特別強調王國當前正面臨重大威脅。
因此,要求所有接到召集令的貴族必須親自或派遣具有完全代表權的繼承人參會,共商國是並厘定義務。
凱勒博留意到這裡用的是「國是」而非「國事」,兩者在索拉斯用語中存在部分詞性重疊。
但「國是」更常用於領土和主權方面的表述。
換成那些文化素養不高的貴族,恐怕真察覺不到用詞上的細節變化。
這些都能說明拉格納要動真格的了。
函件最後,還有一行特別加粗的正式通報映入凱勒博侯爵眼帘:
【茲任命黑金伯爵,羅德·奧爾德林,為王國應對危機的總指揮,遵循古老且神聖的慣例,授予羅德伯爵戰帥之號。】
【戰帥將統御全域響應王命的兵馬,各部都須遵其號令,協同作戰,不得有誤。】
戰帥,這可是戰帥啊!
上回只是中庭眼線的匯報而已。
而這次才是王國正式對外通報的實錘消息。
這個詞在如今的鋒利程度要超過任何一把刀劍。
它割開了冰松谷數十年來維持的安寧帷幕,同樣刺破了凱勒博心中的僥倖。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而且來得如此不容轉圜。
他從中庭眼線那裡提前得到了風聲,知道拉格納在黑金城與羅德密議,知道全域動員令已成定局,還知道崛起的羅德即將被推上風口浪尖。
不過直到這份蓋著王國印記的正式文書擺在面前時,他才真正意識到這就是王國的意志,是必須要做出回應的檄文。
冰松谷,無法再像家族格言一樣靜守了。
「父親,聽說您找我。」
書房的門先被敲響,然後又被輕輕推開。
埃里克·埃弗雷特走了進來。
他的聲音變得稍微沉穩了些,經過凱勒博的反覆調教,這小子臉上的驕矜之氣總算是淡去了不少。
此前的黑金城之行,還有隨後接二連三傳來的消息都成了凱勒博手中的鞭子,藉此機會抽掉了不少埃里克性格里的浮誇與幼稚。
凱勒博侯爵沒有回身,始終望著窗外陽光下靜謐的城市。
他的領地如此遼闊富庶,他的軍隊兵強馬壯,而這一切都是家族數十年如一日靜守的成果。
眼下,靜守的策略註定將走到盡頭。
代表埃弗雷特家族的這棵冰松也是時候擺動起來了。
「王國的動員召集令到了。」
侯爵言簡意賅地說道,隨之將手中的函件向後遞去。
埃里克上前幾步,恭敬地接過,迅速瀏覽起來。
他看得很仔細,良久才抬起頭。
「這像是……要動真格的了?」
凱勒博這才緩緩轉過身,審視著自己的長子。
埃里克近期的變化他也看在眼裡。
在侯爵看來,埃里克離真正的成熟穩重還有一段距離。
但至少這個埃弗雷特家族的繼承人,終於開始學會用眼睛去看,用腦子去想了,而不再只去用情緒和傲慢來應對整個世界所帶來的困擾。
這是個好的開始。
尤其是在這個冰松谷必須做出抉擇的時刻。
「算他還有卵蛋。」
凱勒博冷笑道。
他旋即邁步走向掛在小廳內的那副王國地圖。
這個「他」指的是拉格納,只是父子二人都心照不宣地沒有深聊。
「我們坐擁北域最富饒的土地,還擁有通過雙軌制培養出的冰松谷戰團和冰松谷衛戍軍團這兩支編制獨立的軍隊。」
「我的士兵總數絕對是北域第一!」
凱勒博直言不諱地復盤道。
埃里克默然。
冰松谷這些年來主張靜守,利用黑心王伊凡時期扶持埃弗雷特家族的諸多政策安穩發育。
「那我們……」
埃里克遲疑了一下才接著問道。
「我們必須響應召集……去向國王和……羅德戰帥表明立場?」
「是的,必須去,而且沒有太多選擇,除非我們想在這場大會中成為繼狼主和布萊庫人以外的第三個叛逆……」
「不過既然要放棄靜守的策略,那麼我們索性就徹底動起來吧。」
凱勒博走到地圖前,手指從冰松谷的位置向東移動,最後停在一個標註為鐵爪堡·小曼寧家族的符號上。
「全域動員令之下,很難有中立派生存的空間。」
「要麼忠誠,要麼叛逆。」
「狼主和布萊庫人都是明面上的叛逆,而我們冰松谷,如果再曖昧下去就會成為下一個被明確定義的目標。」
「羅德也不會允許他的北方地盤上存在一個態度不明且實力雄厚的家族。」
「拉格納發布這個動員令的一部分原因,恐怕就是為了逼迫我們,還有南域的羅伊斯做出更有利於王國的表態。」
鐵爪堡的位置在冰松谷勢力範圍的東緣之外,更靠近東北域。
這也是霍頓·曼寧明明山窮水盡卻壓根沒法往西退的原因,因為鐵爪城往西去很快就能碰到冰松谷附庸貴族的地盤。
「父親,您的意思是……」
「我們響應召集。」
凱勒博這麼說著突然就笑了起來。
「我會親自前往金麥城,你隨我同行。」
「冰松谷的侯爵和繼承人同時到場,本身就是一種表態。」
「可是狼主那邊該怎麼辦……?」埃里克下意識地問道。
畢竟冰松谷之前可算是與狼主有過隱秘接觸的。
「讓見鬼的狼主到此為止吧。」凱勒博的灰眸中寒光一閃。
「芬恩·盧佩卡爾提出的所謂東西分治從來都是一灘泡沫。」
「他想利用我們的觀望來清理其他障礙,而我們原先又何嘗不是想利用他的壓力向王國索取更多?」
「但現在平衡還是被打破了。」
「羅德成了戰帥,獲得了整合王國力量的大義名分。」
「我們如果繼續騎著牆就會摔下來,而且會摔得很難看……」
他頓了頓,語氣中夾帶著嘲諷。
「更何況,那頭狼的野心根本藏不住。」
「只要時機成熟,他要消滅的就是我們冰松谷。」
「我們和蒼狼家族早就是不死不休的世仇,靠著汲取狼家的屍骸養分才成長到今天。」
「關於這一點,芬恩是永遠都不會忘的。」
埃里克點了點頭。
「所以,我們要對狼主動手?」
他抬頭問道,臉上露出躍躍欲試的神情。
冰松谷養兵千日終於到了用兵的時候。
「不,你說的不準確。」
凱勒博微微搖頭。
「我們暫時不對狼主的主力動手,至少要等後續順應號召後再考慮這方面的事。」
凱勒博看了兒子一眼,目光帶著教導的意味。
「埃里克,你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你來說一說,當前狼主的主力在哪裡?」
「在德林邦城下,與羅德的援軍對峙。」
埃里克小聲回答道,他近期確實在奉命協助收集情報,對整體情況有著基本了解。
「沒錯。」
「德林邦城是奧爾德里奇家族的地盤,現在是羅德釘死狼主鋒芒的前線。」
「那裡即將成為主戰場,是泥潭和絞肉機。」
凱勒博的手指在德林邦城的位置畫了個圈。
他看出埃里克還有疑惑,索性更仔細地解釋道。
「狼主在東北域的爪牙,主要是曼寧家族。」
「大曼寧霍頓占據鐵爪堡,小曼寧貝索斯占據博斯邦。」
「根據我們得到的情報,羅德的軍隊已經在籌備,甚至正在圍攻博斯邦。」
「考慮到鐵爪堡的位置,黑金城大概率不會先對他們動手。」
說到這裡,凱勒博侯爵咧開了嘴。
「冰松谷和我們附庸勢力的領地接壤鐵爪堡所在的部分地區。」
「如果我們在赴約的同時,順勢以清剿狼主黨羽響應王國動員為名,從西面向鐵爪堡發起進攻……」
埃里克聽到這裡,眼睛登時就亮了起來。
「我們可以搶先拿下鐵爪堡!」
「這樣那裡的戰果就是我們冰松谷的!」
「此舉既是向王國展示我們的力量,又能擴大影響力,將勢力向東延伸!」
「鐵爪堡只要落入我們手中,東北域的其中一處門戶就對我們打開了!」
他的語氣很興奮,父親的耐心講解為他打開了思路。
凱勒博微微頷首,臉上難得浮現出讚許的表情。
「說的不錯。」
「這才是冰松谷應該去趁勢爭取的利益。」
「我們不能讓羅德獨自吞下北域所有的勝利果實。」
「而北域的未來,終究看的還是各方的實力和底蘊。」
「我們靜守了這麼多年,積蓄了這麼多年,可不是為了讓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年輕人獨占鰲頭。」
「是時候,讓王國的所有人,都聽一聽冰松谷松濤的聲音了。」
說完這番帶著鼓舞和宣言性質的話語後,凱勒博走到小廳內的長桌旁。
這裡攤開了更詳細的地圖,上面標註著冰松谷的兵力部署、糧道和通往東面的幾條主要路徑。
「我已經和幕僚們商議過了。」
「我們不會傾巢而出,我會派紅鬍子安德森率領第一、第三冰松谷戰團,還有第二衛戍軍團的主力,總計約三萬五千名精銳東出隘口向鐵爪堡方向運動。」
「臨近抵達時再對外宣布,此行是為了剿滅勾結狼主並威脅冰松谷附庸領地東緣的叛逆小曼寧家族。」
紅鬍子安德森是凱勒博麾下最沉穩的將領。
他的性格穩健,打過不少貴族戰爭。
派他出去帶隊就能保證軍事行動的穩健。
「那國王的召集……」埃里克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們按時參加。」凱勒博補充道。
「我會在會議上,正式向國王和戰帥提出冰松谷的出兵計劃,表明我們的決心。」
「這是正義之舉,羅德無法反對。」
埃里克頓時感到一陣心潮澎湃。
父親不愧是父親,果然有著冰松般沉穩的智慧!
竟然能在被迫選邊站的局面中,重新找到一條既能保全自身,又能獲取實利提升話語權的道路!
「我明白了,父親。」
埃里克挺直了背。
「我會做好準備,隨您前往金麥城。」
凱勒博看著兒子,灰眸中的神色緩和了不少。
「記住,埃里克。」
「凡事少說,但要多看多聽。」
「羅德·奧爾德林……是那個造尺子的人,所以不要再用舊的眼光去衡量他,但也不必妄自菲薄。」
「冰松谷百年的底蘊,不是他幾年時間就能超越的。」
「我們這次過去是展示實力並爭取利益,不是去俯首稱臣的。」
「是,父親。」
埃里克鄭重應道。
凱勒博則自顧自地輕聲說著。
「我會即刻通知安德森,讓他開始秘密集結部隊,整備軍械糧草。」
「在今年入冬之前,勢必要讓冰松谷的旗幟飄揚在鐵爪城的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