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跟菲利普的談話，其實只是一個思想變化的縮影。
如果說新興的黑金體系是一輛有能力碾碎一切腐朽的戰車，那麼羅德就是戰車中永不停歇的引擎。
那麼如今的黑金體系下，其實有許多像菲利普這樣稀里糊塗就被裹挾進來的人。
那些農奴和自由民出身的黑金領民還好，畢竟過去的日子足夠糟糕。
而在這個比爛的世界裡，黑金體系宛如一股清流。
是時候為新生的體系，逐步注入新生的思想了。
所以在接下來的三天時間裡，羅德和菲利普各有各的事要去忙碌。
城西，衛戍軍營中。
菲利普忙得腳不沾地。
羅德指定的那支精銳連隊很快到位，連長是一位名叫伽洛的中年人，他之前是一位南島奴隸。
嚴格來說，伽洛算是瓦妲和瓦力兩姐弟的半個老鄉。
伽洛目前擁有黃金級的淬魔修為，曾在拜倫港戍守多年，於去年秋季被徵召到黑金城並突破到新的淬魔境界。
他有著足夠的韌性，是一位合格的衛戍兵團連長。
菲利普跟他迅速對接，核對士兵名單和裝備清單，然後領取羅德批下的特殊物資。
那些封裝嚴實的寂滅彈和鹽蝕彈數量有限，全都被單獨保管。
由菲利普和雷蒙各自掌管一部分。
另外有兩名來自幽暗地域的石巨人也抵達了現場，搭配一位知曉矮人古語的翻譯。
石巨人被安置在軍營中單獨劃出的區域。
小型木棚難以容納它們龐大的身軀，兩個石頭墩子索性就選擇露天席地而坐。
它們大多數時候都在安靜地咀嚼著特地為它們準備的大塊岩鹽和粗磨穀物餅。
是的，這些石巨人其實會進食。
有時候石頭、礦物、植物都來者不拒。
但它們的進食行為更像是在進行消遣，而不是為了汲取生存所需的營養。
石巨人就算有營養概念恐怕也跟人類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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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大石頭不太喜歡說話，不過對黑金城的命令還是表現出了良好的服從性。
而伊琳娜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為她新安排的一處獨立小院裡。
這裡環境僻靜，方便她練習和適應新的能力。
瓦妲和瓦力經常陪著她，克羅恩則每天往返於猛禽養殖場和小院之間。
伊琳娜需要學習如何在人類形態和新形態之間更自如地切換。
她還在練習指揮蟲子進行簡單的偵察、傳遞信息等輔助項目。
她學得很快，是的，這種近乎與生俱來的掌控能力正在被迅速轉變為具備實用性的能力。
瓦妲通過【夢核】與她進行精神溝通的嘗試也取得了成功。
出發的前一夜，伊琳娜在克羅恩的協助下，悄悄出城，在附近山林中進行了一次小規模的召喚測試。
隨行的還有菲利普和伽洛連長等人。
當月光下黑壓壓的蟲群好似一塊流動的毯子那樣覆蓋了足足半個山坡，隨後又在她一個意念下如潮水般退去時，伽洛連長與菲利普都忍不住為之咋舌。
而在這三天時間裡，羅德可沒有閒著。
黑金城政務區，有一棟不算太起眼的三層磚樓。
這裡就是黑金周報社的編輯部。
在其中一間面積最大的編輯室中，厚重的窗簾被拉上，隔絕了夏日午後的陽光。
還有幾盞魔晶燈為這裡提供著穩定的照明。
屋內的氣息中充斥著油墨、紙張和淡淡的松香氣味。
長條桌上鋪滿了草稿和修改過的初稿、地圖以及部分數據表。
羅德坐在主位，法修斯學士和詩人學士萊昂內爾·弗羅斯特分坐兩側。
三人已經在這裡閉門不出將近三天時間了。
桌上攤開的是即將作為下一期《黑金周報》頭版重磅文章的清樣，標題用加粗的通用語字體醒目地印著。
《所有土地皆歸於黑金意志——我們的秩序與忠誠》。
文章以回顧黑金事業發展的歷程開篇，用平實的筆觸，闡述了集中力量辦大事的高效與必要性。
順帶批判了傳統貴族帶來的內耗、僵化和脆弱性。
當然，文章中沒有直接否定貴族制度，只是將矛頭指向了土地私產化的核心。
明確提出在黑金城主導的體系下，土地、資源乃至關鍵產業，都將作為整體事業的一部分，經由最高的意志進行規劃、管理和分配，以確保最大限度的效能與穩定。
文章強調，在這種新秩序下，個人的價值將通過勞動、忠誠與能力來體現，從而獲得相應的榮譽、待遇與發展預期。
這樣的回報會遠勝過守著一小塊封閉采邑所能帶來的微薄收益。
文章的結尾則是一段充滿號召力的話語。
其將黑金城的道路描繪為通往更強大、更繁榮、更能保障所有人福祉的未來之路。
「措辭還需要再打磨一下。」
法修斯學士把單片眼鏡從右眼前取下，這玩意得用眼皮夾著，戴久了十分不舒服。
他指著其中一段關於傳統騎士采邑的描述。
「我認為這段的描述對比可以更尖銳一些，但不能顯得過於刻薄，避免刺激那些還沒有完全轉變觀念的人。」
萊昂內爾快速記錄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他的眼眶有些發黑，不過精神卻格外亢奮。
作為這篇文章的執筆者，他很清楚這樣的東西只要刊發出去，必然會在黑金治下的諸多城鎮引起軒然大波。
這與往常的政策宣示不同。
這完全是羅德在意識形態方面對傳統階級的公開挑戰。
「還有這個部分……」
羅德伸出手指敲了敲清樣上關於獎勵機制的描述。
「重點還是要突出勞動光榮和軍人優先等理念。」
「具體事例，就從最近一期工坊技術革新表彰和陣亡將士撫恤案例中選取。」
「要讓人們看到，在黑金體系下，流汗和流血都能得到尊重和回報。」
「明白，老爺。」萊昂內爾連忙點頭。
他咬著毛都掉光的筆頭沉思了片刻，也跟著補充道。
「關於新增課程的部分，我們已經按照您之前的指示，草擬了《黑金美德》課程的初步綱要，主要圍繞集體榮譽、職責奉獻、工匠精神、誠信務實展開。」
「另外算術課新增的《實用物價學》和《基礎經算啟蒙》也邀請了幾位算術教員和海商中的資深會計參與編寫。」
「側重實際生活中的應用，比如工分、物資兌換和簡單家庭預算計算等方面。」
「很好。」
羅德輕輕頷首，端起已經涼掉的茶水喝了一口。
「銀行籌建的前期報告，我已經看過了。」
「你們的思路是對的。」
「南部人的自由城邦能搞銀行、澤拉斯大陸的異族能搞銀行，就連德雷克財團都能搞銀行。」
「那麼我們黑金城也能擁有自己的銀行。」
黑金銀行的成立勢在必行。
隨著勢力規模擴大，舊有的工分制度分配體系和傳統的貨幣體系漸漸都有些無法適應黑金模式了。
所以必須要更換更高效的分配製度。
但在推行獨立貨幣方面倒是不必急於一時。
這種事牽扯太大，貿然推行很容易中道崩殂。
現在黑金體系的基礎還不足以推行出強而有力的貨幣改革。
而若是幣改的基礎太脆弱，那麼就很容易被第三方勢力通過經濟手段打垮。
要知道貨幣二字，貨在前幣在後。
所以幣改不急，銀行可以先建立起來。
這方面可以效仿那些南島與自由城邦的銀行家。
「優先吸收民間和商團的閒散資金用於定向建設貸款、為擴大生產的農戶和工業項目部門提供信貸。」
「順帶還能建立準備金制度用來為後續穩定金融做鋪墊……」
「當然，這些都要循序漸進。」
羅德言簡意賅。
這些事對大多數普通領民而言堪比天方夜譚。
不過像是萊昂內爾和法修斯這樣的學士倒是能聽得明白。
因為南部銀行家已經完成了銀行經濟學的啟蒙。
羅德打算先在報紙上放些風聲，做一些基礎概念普及，不必急於求成。
等到時機成熟，再從黑金城內部開始試點。
逐步將工分制度轉化為更高效的內部分配新制度，而黑金銀行會在這個過程中充當節點。
其性質將類似於最早的黑灘鎮供銷社。
法修斯沉吟道。
「銀行的事，牽涉很大。」
「尤其是與王國現有的金葡萄體系和各地既有銀行的利益。」
「不過您說的對，提前規劃是有利的。」
羅德聞言，目光變得深邃了起來。
「在發展的諸多途徑里，戰爭是最簡單粗暴的手段，但是論長遠和潛力，還是從經濟上著手。」
「原有的金葡萄的流通體系受制於王國鑄幣權分潤和各大鑄幣貴族的聯合掣肘。」
「我們終究要有自己的金抓手，哪怕只是雛形。」
「這不僅是方便內部管理，更是為了將來能在必要時，支撐我們更大規模的行動和建軍。」
建軍說起來只是一句話的事。
但本質上考驗的還是財力問題。
一個男爵能養多少兵？
而一個伯爵又能養多少兵？
這個問題不僅與爵位有關，更與封地發展、家族財富水平和封地收益緊密關聯。
至於人，反而是建軍中不值一提的要素。
要是學習銀沙城那樣，把鹽奴也拉出來湊數，那麼以如今羅德勢力的體量，東拼西湊弄個百萬大軍都不是問題。
但這樣是毫無意義的。
真正占據人數重頭的永遠是工業、農業和基建業。
只有真正的精銳全脫產，或是輪工制的半脫產士兵才可堪一用。
而想要在大建軍中達成既定的目標，就必須先做好經濟準備。
第一次建軍，羅德打算在北域這邊籌建五支萬人兵團，同時進行軍銜改制，但班、排、連、營、團等基本建制不變。
而東域會組建三支萬人兵團，編制參照北域。
至於海軍會完全獨立出來，預計會在未來三年內擴編至兩萬到三萬人。
這件事還牽扯到武裝籌備、軍營擴建、訓練制度改進、指戰員培養等一系列細節問題，都需要時間和實戰機會來逐步完善。
這也是羅德在打博斯邦的時候有意放慢進攻節奏，寧願每天讓炮團多打打炮，也不急於求成的原因。
如他所言的那樣，不如就讓子彈再飛一會吧。
法修斯和萊昂內爾不再多言，他們都已經習慣了羅德這種走一步看十步的風格。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不管羅德的思維能力和單人效率多麼逆天，涉及到行政層面執行和落實時都需要足夠的時間。
……
轉眼就是第三天的清晨。
菲利普和伊琳娜的隊伍在晨光中悄然從西側道路離開黑金城，踏上前往西部丘陵尋找幽暗地域入口的旅程。
這間編輯室的門終於開啟了。
羅德、法修斯和萊昂內爾完成了一輪耐力局，紛紛走了出來。
這三天他們的吃喝拉撒都在編輯室內完成。
其內有單獨的小浴室和廁桶。
關於如廁問題，羅德倒是能收放自如，進行一定的調控，不必遵守一般的排泄頻率，但終究沒法變成只喝露水不拉屎的小仙男。
只是隨著實力的變化，他也漸漸變得有些非人哉了。
最終定稿的文章被萊昂內爾緊緊抱在懷裡，就像抱著一個即將被點燃的火種。
「立刻安排付印。」
羅德對萊昂內爾吩咐道。
「這一期黑金周報，給我加印到兩萬份。」
「由黑金司庫和東域司庫共同調撥資金內購一萬份。」
「除了常規分發渠道外，再調撥一部分通過我們的商隊，儘可能分發到治下的其他城鎮。」
「是，老爺！」
萊昂內爾撫胸行禮，準備前往印刷車間。
那裡早有待命的工人們在準備挑選字模，他們將連夜開工。
羅德簡單休息了一天。
第四天上午。
帶著暖意的夏風吹拂著羅德額前的頭髮。
霜燼安靜地出現在他身側，潘妮公主也做好了出行的準備。
她換上了一身深色騎裝，外邊罩著輕薄的斗篷。
「都準備好了嗎？」
羅德笑著問道。
潘妮點了點頭，她看上去有些忐忑。
因為羅德要帶她一起去參加動員集會。
馬車已在外邊等候，會載他們前往城外的空場。
霜燼會在那裡化龍，載著他們飛往位於王國中部的古老城市瓦倫邦城。
那裡就是這次動員集會的碰面地點。
按照這次國王發出的召集函件的數量來看，至少會有近百位來自各地的貴族應召前來。
對於奧倫提亞聯合王國，這個被冠以聯合之名的國度而言，可謂是百年未有的盛況。
當然，至少會有那么二三十家貴族會選擇推諉甚至無視。
但不要緊，這是一場註定會席捲整個王國的攤牌與站隊行動。
就像是羅德之前對拉格納所說的那樣。
從今往後那些貴族們都將被迫做出選擇。
要麼忠誠，要麼叛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