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瓦倫邦帶著微微的熱感。
雖然中庭的夏日談不上多麼炎熱。
但是別忘了,瓦倫邦城可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城市。
而城內的大部分核心建築都採用石砌這種古老又堅固的方式。
石頭會在日間接受日曬的時候吸飽熱量。
然後在入夜後緩緩釋放出來,使得處處都充斥著一股暖意。
好在城內總歸要比白天多了幾分秩序感。
羅德的到來與日暮時的懶散都稍微撫平了一些貴族們的躁動。
連帶著空氣中的臭味似乎也被晚風稀釋了不少,至少不再像白天那樣濃烈得令人想要作嘔。
潘妮公主在屋內換了一身看起來比較正式的淺藍色長裙,外邊的罩衣從擋風斗篷換成了輕薄的絲質披肩。
她在老艾德溫的陪同下,穿過被衛隊把守的區域,前往父親拉格納國王在市政廳中所使用的書房。
潘妮的腳步很是輕快,臉上滿是即將見到父親的期待神情。
只是在她的眼眸深處依然藏著一些憂慮。
因為她很清楚父親此刻的心情絕對不會太輕鬆。
那件書房位於主樓的第二層,原本是瓦倫邦城執政官的辦公場所,如今被臨時徵用為國王的辦公場所。
整個書房不大,既有的陳設看起來也相當簡樸。
除了必要的桌椅和書架外,只在牆上掛著一幅陳舊的聯合王國全域地圖。
當潘妮抵達的時候,拉格納正站在那幅地圖前。
他的雙手環抱在身前,雙眼盯著代表西域和北域的區域。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把他的背影投映在牆上。
「父親。」
潘妮在門口停下輕聲呼喚道。
拉格納聞言,肩膀微微動了一下,旋即轉過身來。
看到自己最寶貝的女兒後,他臉上緊繃的神情頓時放鬆了不少。
果然,乖巧的女兒才是最能撫慰老父親心情的小棉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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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妮,你來了。」
他招了招手。
「過來坐。」
羅德騎龍入城的方式過於高調,拉格納想不知道他來了都難。
而之前交流的時候,羅德就提前表示會帶潘妮一起過來,順帶趁著動員大會的時候,宣布一下婚訊。
畢竟按照王國傳統,這也是一樁值得舉國同慶的喜事。
潘妮大步走進書房,老艾德溫則悄然退到門外,還貼心地帶上了原本敞開的書房門。
她來到拉格納對面的那張硬木椅子坐下,雙手乖巧地搭在膝前。
在拉格納的面前,潘妮會自動變成那位聽話懂事的小公主。
這倒也不是刻意的偽裝,因為她的性格里確實有著乖乖女的一面。
「您看起來有些疲憊。」潘妮頗為心疼地說道。
「疲憊?」拉格納自嘲地搖了搖頭,然後走到桌後坐了下去,順勢揉了揉太陽穴。
「你跟羅德過來,應該也看到外面這亂糟糟的樣子。」
拉格納有些無奈地指了指窗外。
雖說從這裡看不到城中太多嘈雜混亂的景象,但是城內那種喧囂與浮躁的氣氛在收斂之後依然能透過街區的阻隔傳遞過來。
「這次來的貴族不少,可還有三十多個連面都不露,就連派個代表都不屑。」
「而來到瓦倫邦城的這些貴族中,誰也說不清其中究竟有多少是真心實意響應王命的。」
他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微澀的滋味讓他皺了皺眉。
「羅德那小子,當初那番話說得倒是漂亮,看起來信心十足。」
「可你看看這些人……」
拉格納再次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只是他話外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這些貴族聚在一起,就連最基本的秩序都很難維持。
三個貴族一台戲,三十個貴族就是一團亂麻。
錯綜複雜的家族關係和地緣考量,還有各種亂七八糟的細節問題,都讓梳理貴族關係的難度不亞於清理一整座屎山。
毫不誇張地說,這就是個爛粑粑局面。
指望他們在動員令下同心協力聽從號令,簡直是難如登天。
拉格納發布動員令,本就是在羅德的說服下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才最終下令的。
只是他始終對能否真正將這些貴族聚攏在一起心存疑慮!
而瓦倫邦這段時間日趨混亂的景象,更是加劇了他心中的不安。
「羅德他……或許有他的辦法。」
潘妮小心翼翼斟酌著詞句,儘量不讓自己顯得胳膊肘太往外拐。
她很清楚父親對羅德的信任是建立在利益和現實壓力上的,並不是基於真正的信任。
「他做事往往出人意料,但結果……」
「結果往往很不錯,這點我知道。」拉格納有些無奈地打斷了她,語氣變得複雜起來。
「但正因為如此,我才會選擇相信他。」
「只是這次所牽扯到的貴族實在是太多了。」
「我親愛的小潘妮,這可是全域動員!」
「包括戰帥頭銜在內,我已經把能給的都給了他,往後更是幾乎等於是把王國的命運全都系在了他的劍上。」
「可如果這些傢伙到時候出工不出力,甚至暗中互相掣肘搗亂,他麾下的軍隊就算再能打又能如何?」
羅德在東域擊敗狼主一次的事還沒有告訴拉格納。
他目前只知道德林邦城擋住了狼主方面的第一次進攻,而且似乎取得了不錯的戰果。
拉格納這時嘆了口氣,抬眼好好地看了女兒一眼,決定暫時拋開那些煩心事。
「先不說這些了。」
「你母親和澤維爾在黑金城還好嗎?」
「珊迪娜有沒有抱怨那裡的條件?」
「還有你跟著羅德東奔西跑,沒受什麼委屈吧?」
提到家人,拉格納的語氣才算是真正放鬆了下來,帶著一個父親和丈夫應有的關切。
雖然珊迪娜在之前會拒絕他交作業的請求,但拉格納心裡還是很愛她的。
否則當年也不會為她同時得罪了兩方勢力。
潘妮在這個時候也鬆了口氣。
「母親很好,黑金城雖然比不上皇城繁華,但也別有一番樂趣,母親好像還挺喜歡那裡的。」
「哥哥他最近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黑金城的學校,有時也會請求跟隨訓練的水兵艦隊短暫出海,但在海上最多都是一周內就往返了。」
她沒細談澤維爾的變化與羅伊斯大公的離去。
這其中涉及到一些兄長的私事。
「至於我,我也很好,父親,羅德他待我真的很好也很尊重我。」
「有一些黑金城的事務,我也得到許可能夠去協助進行規劃。」
「而且我還學到了很多在皇城學不到的東西。」
「那就好。」拉格納連連點頭,他看著女兒那紅潤健康的氣色和眼中泛起的神采,心中的石頭才算落了地。
最起碼在個人情感和生活上,潘妮的選擇目前看來是非常正確的。
「羅德雖然有時候令人捉摸不透,但是他對你,我能看得出來是用了心的。」
潘妮臉頰微紅,輕輕「嗯」了一聲。
父女間的氣氛登時就變得溫馨了起來。
隨後拉格納又問了些黑金城的近況,潘妮選擇了一些有趣或能體現羅德性格優勢的事情說了說。
拉格納聽得時而點頭,時而皺眉。
但總體而言他還是比較欣慰的。
就在這父女間難得的溫馨時刻,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了,而且聲音很急促。
拉格納挑了挑眉毛,還是揚聲說道:「進來。」
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拉格納的心腹侍衛長,那是一位名叫哈登的堅鑽級強者。
他臉色有些凝重,手裡捧著一個用火漆封口的皮質信筒,身後還跟著兩名神色嚴肅的衛兵。
「陛下,打擾您和公主殿下敘話了。」
「但是有緊急軍情,是從西域拜倫伯爵處傳來的加急信件。」
「拜倫?」
聽到這個名字後,拉格納神色一凜,當即坐直了身體。
西域戰事是壓在他心頭上的另外一塊大石。
拜倫那邊突然送來急件,肯定是西域的戰況又出現了新的麻煩。
原本這段時間,既有的山中防線丟失就讓拉格納感到憂心。
而現在所傳來的每個新消息都可能是不妙的噩耗。
「快帶上來!」
侍衛長連忙快步上前將信筒雙手奉上。
拉格納急匆匆接過,熟練地用桌上的裁紙小刀挑開了火漆,取出裡面卷得緊緊的信箋。
他快速展開,雙眼掃視著閱讀起來。
看著看著他的臉色就沉了下去,眉頭更是越鎖越緊。
潘妮察覺到了父親神色上的變化,總感覺事情不太妙。
拉格納看完信,沉默了片刻還是將信紙遞給了潘妮。
「你也看看吧。」
潘妮接過信,迅速瀏覽。
信是拜倫伯爵親筆所寫,字跡比較潦草,明顯是匆忙寫成的。
信中的內容大致是,這兩周在西境納恩河防線到山中一帶的防線再次遭到了多次衝擊,雙方都傷亡慘重。
要知道拜倫伯爵可是很少會用傷亡慘重來形容己方戰況的。
他本身不是一位庸俗的貴族,有著不錯的戰爭才能。
沒想到拜倫伯爵在西境的防線會遭到如此強力的進攻。
信中還表示他們發現了一支試圖在夜間穿過納恩河進入防線後方的布萊庫小隊,並俘獲了若干士兵。
這些士兵本身沒有淬魔修為,只是被俘時表現出了與那些戰場中的紅眼瘋子相同的力量、速度和抗擊打能力。
對方的身體強度要超過普通的古銅級戰士。
最令拜倫伯爵感到不安的是,原先在戰場上,那些布萊庫瘋子雖然會變得很強健也很詭異,但大多是失智的瘋癲狀態。
而這次俘虜到的士兵卻保留了相當的理智。
這些俘虜同樣對嚴刑拷打和死亡威脅毫無感覺,就仿佛被閹割掉了對痛苦的正常感知。
拜倫在信中強調,這不是個例。
近期前線與布萊庫人的大規模衝突中,已經多次發現類似特徵的敵軍士兵。
他們往往在戰鬥中表現出異常的悍勇和瘋狂,全程都不懼傷亡,甚至會在受傷深重的時候,打出更兇狠的反擊。
普通的箭矢和刀劍很難對他們造成致命傷害,除非擊中心臟要害或直接斬首。
隨軍醫師、學士和兵團內的施法者對其進行了細緻的檢查。
發現這些瘋血戰士的體溫普遍高於正常人。
雙眼赤紅,氣息滾燙!
拜倫懷疑布萊庫人可能掌握了某種激發人體潛能的邪惡秘法,從而製造出了這種瘋血戰士。
他已經向最近的殿堂法師塔發出信函,但尚未得到回應。
所以拜倫在信中警告說,只要這種瘋血戰士在前線形成更大規模,就勢必將對西境防線構成致命威脅。
於是他請求國王陛下務必重視,最好調集更多的援軍,甚至做好全面調動當地方圓數百里的所有貴族參戰的準備。
他同時請求將西域的危機放在全域戰爭動員會議上進行討論。
拜倫認為西域的風險甚至超過了眼下的狼主!
隨著一封信送來的,還有一名處於囚禁狀態的瘋血戰士俘虜。
此刻那傢伙已經被獅鷲騎士帶到了城內,正關押在地下的牢房裡。
「瘋血戰士……?」
拉格納喃喃道。
之前拜倫發來風吼隘口失陷的消息時,他就感到不對勁。
拜倫已經在那裡穩了一年多時間,有兩支精銳兵團搭配囚徒軍和一部分貴族徵召軍協助,怎麼也不至於讓情況突然急轉直下。
除非確實是在前線遇到了不可抗力因素。
假如真像信中所言的那樣,布萊庫人能讓沒有淬魔修為的傢伙擁有媲美普通級戰士的體魄,外加悍不畏死的隱藏加持,那戰鬥力確實很可觀。
而且指不定這種方法還能造就出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抗衡堅鑽級,乃至耀光級的強者……
「拜倫不會無的放矢。」
「他用了『異常』、『詭異』和『邪惡』這樣的詞,看來情況比我想像的還要麻煩。」
他看向侍衛長。
「那個俘虜的情況如何?」
「陛下。」侍衛長躬身匯報導。
「按照拜倫伯爵附帶的要求,我們用特製的鐵籠和鐐銬將其徹底鎖死,負責押運的獅鷲騎士小隊一路上都在小心看管。」
「他們剛剛抵達,此刻就關在地下牢房。」
「斷刃大人聽說了這件事後,親自前去對那名布萊庫的俘虜進行了初步檢查。」
「確認那傢伙的狀態非常不穩定,身體力量時強時弱,而那股狂暴的意念確實存在,而且……」
說到這裡,侍衛長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描述即將要匯報的情況。
片刻後他才接著說道:「而且…他一直在笑,那種笑聲讓人很不舒服。」
拉格納站起身,在書房裡踱了兩步。
「雙眼赤紅,不懼痛苦,力量暴增。」
「聽起來像是狂化法術或是禁忌藥劑的效果。」
「但拜倫說連隨軍施法者都看不出端倪,這倒是很奇怪。」
於是他看向潘妮。
「潘妮,你怎麼看?」
公主放下信紙,神情變得很嚴肅。
雖然她不懂軍事,卻也能從字裡行間感受到拜倫伯爵的凝重和當前西域前線正面臨的危機。
「父親,這件事非同小可。」
「如果布萊庫人真的掌握了批量製造這種瘋血戰士的方法,那西境的壓力將會劇增。」
「拜倫叔叔的防線確實岌岌可危啊!」
「是啊。」拉格納又變成了患得患失的嘆息狀態。
她因女兒到來而稍微緩解的心情,又被這突如其來的壞消息蒙上了一層陰影。
全域動員令的事還沒有塵埃落定,西域情況又急轉直下。
「走吧,先去看看那個俘虜。」
拉格納決定親自查看。
他需要得到一手信息來做出進一步的判斷。
潘妮猶豫了一下說道:「父親,我也想去……」
「你留在這裡。」拉格納打斷了她:「地牢不安全,艾德溫你好好在這裡保護公主。」
「是!」老艾德溫肅然應道。
拉格納整理了一下衣袍,重新恢復了屬於國王應有的表情。
他大步走向門口,對著侍衛長示意了一下。
後者轉身在前方引路。
在國王走出一段距離後,那些手持長戟的衛兵順勢跟隨。
通往地下牢房的石階狹窄而陰冷。
牆壁上插著的火把跳動出昏暗的光影。
往來此地的人影都被拉得忽長忽短,顯得飄忽詭異。
而越往下走,空氣里的霉味就越重。
更有一陣直鑽耳膜的狂笑聲傳來,毫無間歇,就像是發出笑聲的那傢伙不需要呼吸似的。
牢房位於地下深處,其實這裡原本是存放雜物和酒桶的大型地窖,後來才被臨時加固改成了囚室。
這裡點著幾支明亮的牛油火把。
中間則放著一個用粗大黑鐵製成的大方籠。
籠子裡還澆築著連接底板的鎖鏈,那根粗壯的鎖鏈摻入了古銅,鎖死了囚徒的脖頸和四肢。
即便被鎖成了這副模樣,囚禁者仍然在發出狂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天佑布萊庫!」
「偉大的聖父和十聖啊,我們聆聽您的教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傲慢的奧倫提亞人會用他們的鮮血來澆灌布萊庫的鮮花!」
他的笑聲和話語沒有任何氣音尾聲,就連胸膛起伏都變得很不明顯。
這說明他的心跳與呼吸頻率都跟常人不同。
眼前這一幕讓拉格納汗毛倒豎,看上去既瘮人又古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