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恩河渡口營寨。
明亮的天光將這裡給照得坦坦蕩蕩。
灰褐色的石牆與木柵就像是英勇的禁衛軍,一動不動的守護著這裡的人民。
群山到河流之間的防線就像一位極度疲憊卻依然在堅持的守護者,卡在布萊庫群山與王國腹地間。
霜燼載著羅德收攏起雙翼,只留下低沉氣流在空中迴蕩。
今日的霜燼也有些疲憊,那股精神衝擊的餘波使得她有些昏昏欲睡,近期的她原本受到羅德精華的滋潤,又有了龍眠成長的徵兆。
龍眠對巨龍而言是好事,意味著邁入新一輪的成長。
所以倒不能怪霜燼總是秋困冬眠,只能怪羅德精華太補了,加速了霜燼的成長。
她載著羅德降落在營寨後方的空地上。
哨兵們看清了霜龍和龍背上的身影后,並沒有發出警報,只是迅速派人向坐鎮指揮所內的拜倫伯爵進行了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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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德跳下了龍背,摸了摸霜燼冰涼的頸側。
這次布萊庫之旅,霜燼與羅德都消耗了不少魔力。
尤其是凝聚那道冰風暴的時候更是如此。
想在魔力擾動的區域施法可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恢復到少女形態的霜燼在落地時腳步微晃,隨即就站穩了,羅德順勢摟住了她的腰。
那銀白的髮絲在晨風中拂動,而她的臉上則帶著淡淡的疲憊。
在敵境進行高強度的隱匿飛行和偵察,同時在魔力擾動區施法,這些行為對霜燼而言是不小的負擔。
「辛苦了。」
「回去後好好休息幾天。」
羅德低聲撫慰道。
霜燼輕輕點了點頭,眸子裡滿是對羅德的關切。
拜倫伯爵來到指揮所門口。他披著一件防風斗篷,看上去眉頭緊鎖,眼底還帶著血絲。
看到羅德和霜燼平安歸來後,他緊繃的神情才略微放鬆。
看來在羅德深入敵境時,拜倫伯爵一直牽掛著他的安危。
他隨即側身示意道:「我們進去說。」
顯然拜倫很清楚羅德此行必有發現,否則不會如此鄭重地直奔指揮所,就連短暫小憩都顧不上。
指揮所內的沙盤上,代表布萊庫人活動區域的紅色標記有所變化。
這裡的沙盤推演存在延遲,卻也能真切地反映布萊庫人近期的躁動。
沙盤邊的小桌上擺著一份已經冷掉的肉湯和硬麵包,拜倫伯爵似乎無心享用。
羅德解下了沾著風塵的外袍。
霜燼則安靜地來到角落,從自己的儲物首飾里取出一套墊子和蓋毯,蜷縮著身子閉目小憩。
隨地大小睡是霜燼的好習慣。
拜倫揮手屏退了左右親衛,指揮所的木門旋即合攏,把營寨內外喧囂都隔絕在外。
他取出了一瓶自己收藏的酒水和酒具,給羅德倒了一杯用來潤喉。
「父親,布萊庫的情況比我們所想的更糟糕。」
羅德端起酒杯,但沒有扯任何廢話。
他喝了一口後就放下杯子,然後走到沙盤前,拿起指點棒指了指慈悲聖城。
「托拜厄斯掌握的,並不是傳統的軍隊或信仰狂熱締造的全新路徑,而是一種基於血脈和死亡的詛咒儀式。」
「那些聖像都因此而活了過來,它們既是某種容器,也是儀式效果的放大器。」
隨後,他詳細描述了在慈悲聖城山巔目睹的情況。
包括活過來的勇敢者巨像,還有那蘊含恐怖威力的血箭,以及聖倫塔爾城中榮譽徵召的場景。
拜倫沉默地聽著,臉色隨著羅德的敘述而變得越來越沉。
「死亡是燃料,鮮血是媒介,聖像是熔爐,而布萊庫人特殊的血脈則是薪柴!」羅德最後總結道,聲音中也帶上了一絲冷意。
這種事情對羅德而言,屬實是夠糞的。
布萊庫人的血脈像是藏著一堆屎山代碼,指不定還藏著多少坑。
他停頓片刻後,語氣嚴肅地補充道。
「托拜厄斯不是在製造軍隊,而是在進行一場規模空前的獻祭。」
「每個死在戰場上的布萊庫人,都在加劇這種詛咒的蔓延和力量的積累。」
「您之前說過,凱萊布法師提到的血怒和三大災兆,恐怕就是這種東西。」
其實羅德明確知道這玩意叫血怒詛咒。
不過小地圖中反饋而來的信息跟外界傳播的信息不可混為一談。
拜倫伯爵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越來越晴朗的天空,神情看上去頗為憂鬱。
「凱萊布法師在走之前,除了提到三大災兆,還說過一些話。」
伯爵蹙眉說道。
「他說奧秘殿堂的古老卷宗里記載過某些特定的族群,其血脈深處有可能封印或承載著古老的紊亂之源。」
「在和平的時代,詛咒的血脈被廣泛稀釋,所以相安無事。」
「但只要在短時間內遭遇大規模的死亡、苦難與絕望,那麼這些被封印在血脈里的東西就可能被喚醒,並重新凝聚起來。」
這裡的「某些特定族群」,羅德知道指的就是布萊庫人。
在他看來,布萊庫人的血脈指定是有問題的。
只是沒有想到根植於血脈中的詛咒還有被稀釋一說。
而死亡和獻祭則像是把稀釋掉的詛咒以另一種形式給凝聚了起來。
拜倫伯爵說完之後才轉身,目光灼灼地看向羅德。
「結合你看到的,還有我們抓到的那些瘋血俘虜的表現……」
「羅德你認為,布萊庫人所謂的聖父賜福、英雄傳說的真相,有沒有可能是他們先祖中曾出現過強大的個體,以特定方式暫時壓制或是封印了這種血脈中的災厄?」
「如果布萊庫人真是泅渡死水而來的移民,那麼他們會不會就從死水之外的地方沾染上了這份災厄才選擇逃離那裡,費盡千辛萬苦的跨越死水來到索拉斯?」
「那些布萊庫傳說,其實不是獲得力量的故事,而是鎮封與犧牲的故事?」
不得不承認拜倫伯爵的思維發散能力很強。
他的思維能力和聯想能力都遠勝過一般的索拉斯貴族。
無怪乎他能在十幾年前,就將包括阿諾德家族在內的一眾月河貴族當孫子來教訓。
羅德贊同地點了點頭。
拜倫老爹的推測跟他之前的一些猜想不謀而合。
父子二人找到同頻的論點和思路後,羅德眉眼閃爍地補充道。
「多子多福的傳統可能不只是為了增加人口和勞力。」
「布萊庫人崇尚生育的古老傳統,應該就是為了稀釋血脈里的詛咒,用人數來分攤族群的詛咒強度。」
「這也許是他們對抗血脈詛咒的笨辦法,同時也是一種延緩災難的生存策略。」
「而托拜厄斯的行為則違背了布萊庫人一貫的傳統,甚至可以說他主動引爆了布萊庫族群中的邪惡。」
「他試圖操控它……要將其變成武器。」
說到這裡,羅德看了一眼拜倫老爹,繼續補充著自己的觀點。
「而潘德拉貢王族歷代都對布萊庫人執行潛在封鎖和『冷暴力』,或許不只是因為針對布萊庫這個種族。」
「而是潘德拉貢的開國之王很清楚布萊庫血脈里的問題……」
羅德把所有已知的線索和典故進行了匯總,發現居然還真的都對上了!
「愚蠢,瘋狂!」拜倫伯爵低吼一聲,忍不住抬手砸了一下厚重的橡木桌。
擁有黃金級體魄的他,這一捶讓整個桌面都跳了起來,滿桌的地圖卷更是像跳豆一樣蹦跳著。
「他把整個族群送上了毀滅之路!」
「你認為這種血怒詛咒是可逆的嗎?」
羅德沉默了片刻,還是搖了搖頭。
「以我目前看到和感知到的來說,轉化過程伴隨著強烈的精神污染和肉體異變,這幾乎是不可逆的。」
「而且,這種血怒力量極具侵蝕性,它通過血脈和死亡本身在特定族群里進行凝聚。」
「我懷疑,前線那些與我們交手的普通布萊庫士兵,哪怕沒有經過那種集中化的儀式,在長期接觸源質的環境下,或是身邊同伴大量死亡的情況下,也可能逐漸被影響。」
「現在我擔憂的是,這些血怒詛咒是否會瘟疫化,然後無差別的蔓延到其他族群。」
說著羅德還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頸。
那裡還有掐脖紅留下的紅痕。
不過掐脖紅雖然同樣來歷蹊蹺,但它只會傷人性命,並不會把感染者變成怪物。
從當前的情況來看,布萊庫人的血怒詛咒存在一定的自限性。
但所有的自限性都存在被打破的可能。
而本身托拜厄斯也正在瞎搞,指不定就會讓這玩意產生新的異變,所以羅德打算提前防一手。
這次他帶回了聖倫塔爾城小神像的樣本和源質樣本,再加上活體的瘋血戰士俘虜,足夠進行一番研究了。
羅德有瓦力和圖奇等天賦者作為班底,心中倒是不怎麼慌。
布萊庫人血脈里的血怒詛咒或許很糞,但他羅德手下可是有一大群機制怪的。
拜倫伯爵喝了一大口酒水,讓自己冷靜了下來。
他回到沙盤地圖前,看了看慈悲聖城到鐵砧堡的一條直線路徑,隨後又看了一眼已經淪陷的風吼隘口。
「簡單來說,我們今後面對的敵人,會越打越強?」
「死的人越多,後面的敵人就越可怕?」
「短期內,應該是這樣的。」
「除非我們能切斷源頭,摧毀那些聖像,或者殺死托拜厄斯,打斷他的儀式。」
「但慈悲聖城的防禦和那尊聖像的力量……」
羅德沒有繼續說下去,但話內未盡之意卻很明顯了。
如果強攻那座被血怒力量籠罩的聖城並摧毀那些可怕的巨像,憑西境目前及後續的兵力,完成這個任務幾乎是天方夜譚。
霜燼能躲開一箭,不代表眼下能正面抗衡那種存在,畢竟霜燼只是一頭青年龍,遠遠沒有達到百米體長的全盛時期。
而羅德本人也還是個尚處在成長中的「寶寶」。
即便搭配暗心秘能和強化淬魔液,他也才堅鑽級。
算上諸多技藝的加持,當前的羅德足以在大規模貴族戰爭中橫著走。
但面對這種超標的「糞怪」,羅德憑藉諸多底牌自保是完全沒問題的,但是很難衝上去就來一波嘉豪版本的豪情在天。
這也是他反覆橫跳,看似危險,實際上一點兒也不安全的原因。
實際上羅德有百分百保命的把握,這點是毫無疑問的,他沒有把握的是單人解決整個布萊庫地區爆發的隱患。
更何況聖像本就不止一尊。
慈悲聖城的大聖像是活著的,而聖倫塔爾城中的那些小聖像也是活著的,這個發現難道還不足以說明問題嗎?
「奧秘殿堂……」拜倫伯爵突然說出了這個詞,語氣當即就變得複雜。
其中既有期待,也有壓抑的怒火。
「他們明知道這是三大災兆之一,但卻只是派凱萊布法師來看了一眼,在承諾會支援物資後,就留下了一句無力干涉就離開了?」
「你看看這是什麼道理!」
「如果血怒殺出布萊庫的群山,席捲西境乃至中庭地區,那麼他們過去口口聲聲的守護秩序又該體現在哪裡?」
羅德嘆了一口氣,倒是沒有多說什麼。
其實他倒是能理解殿堂。
殿堂守護秩序也好,跑路也罷,從始至終所追求的東西就跟他們眼中的凡人有很大的不同。
他們之所以脫離不了所謂的凡人,只是因為新的施法者要從凡人里誕生罷了。
凡人就是泥土,法師們才是土中長出的嫩芽、鑽出的枝丫和結出的果實。
所以羅德很少會主動道德綁架殿堂。
他找殿堂的時候,即便搬出類似道德綁架的藉口,實際上也並不是為了指責,而是單純為了賺取好處。
他很早之前就明白,想要在這個世界中立足,就必須對殿堂既忽略又重視。
忽略他們在世俗中的影響力,重視他們所蓄積的資源和古老底蘊。
前者是體系造就的根源,後者才是真正實實惠惠的務實者思維。
「我這次深入布萊庫,除了看到這些,還有一個感覺……那便是世界本身隱藏的異常和危險,要遠比我們普通人知道的多。」
「難怪殿堂會如此小心。」
「凱萊布法師提到的三大災兆分別是血怒、黑星隕落和天裂。」
「萊庫的血怒我們已經初步見識過了。」
「黑星隕落…我懷疑可能與夜鶯的來歷和某些地區出現過的毀滅性事件有關。」
「至於天裂……」
夜鶯的存在對拜倫伯爵倒不是什麼秘密。
而此刻的羅德則突然想起了羅寧曾描述過的天災界域。
「這些災變或許就與奧秘殿堂執著想要破界前往另一邊有關。」
「殿堂如此急迫,甚至不惜收縮力量並集中資源進行破界計劃,恐怕不只是為了追求更富魔的環境那麼簡單。」
「他們大概率是預見到了更大的危機。」
殿堂跑路已是板上釘釘的既定事實。
就像是一艘確定了航路,裝載好貨物和乘客的海船,絕不會因為外界的干擾而中止航行任務。
羅德從不認為他有能力阻止殿堂的計劃。
他也不像其他人那樣在得知這個消息後會懇求殿堂留下。
其他人需要殿堂,是因為渴望有一個保護者為他們進行兜底。
但是羅德捫心自問,於他的目標而言,殿堂不在之後反而更方便他去成就霸業。
唯一的問題就是,為了達成心中的理想和目標,他要承受更大的壓力,迎接更加艱巨的挑戰,面對更強的敵人。
為此,黑金勢力必須鑄造出更有力的拳頭。
所以他跟拜倫老爹思考的角度和方式其實是有很大不同的。
雖然雙方會產生類似的論點,但羅德的追求顯然要更加深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