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隼帶去的消息很快就抵達熊氏族的聚居區內。
這些灰隼頗為聰慧,經過訓練後能精準落入各氏族內的隼屋中,送完骨片後再自行飛回。
消息經由氏族內的隼屋送抵那幢圓錐形的薩滿之家。
熊氏族中,最年邁的主祭薩滿,那位被稱為「黑掌」的烏戈爾·熊背,正在薩滿之家旁邊那棵巨大的長者之樹下。
烏戈爾是熊氏族內資歷最老的薩滿,同時也是少數主張氏族應發展農獵而非南侵劫掠的薩滿。
在族內主戰派幾乎全都隨狼主南下後,他與幾位負責農事和狩獵的氏族長老負責看家。
當前,他們正商議著趕在荒原凍秋前,完成最後一批作物的收穫和狩獵隊輪換的事宜。
所謂的凍秋其實等同於寒霜堅壁以南的霜凍,只是這裡的凍結期要比南邊早得多。
以至於秋天還沒有結束,土地就已經開始上凍了。
烏戈爾雖然年邁,但他的身材看起來要比龍氏族的達戈爾更加魁梧,只是臉上同樣布滿了歲月的痕跡。
他的身上穿著一件縫有許多骨片裝飾的皮袍。
花白的頭髮和鬍鬚被編成了又粗又硬的花白辮子,臉上則用赭石和木炭畫出了熊臉的紋路。
此外,烏戈爾作為薩滿,自然也算是施法者。
他的手中握有一根粗壯的木杖,其頂端赫然鑲嵌著一塊土黃色晶石。
這玩意就是歷代熊氏族薩滿祭司的傳承信物。
他看到信隼帶來的骨片,上面有龍氏族的徽記,還有其它幾個拜訪氏族的符號。
烏戈爾眉頭頓時深深皺起。
龍氏族,還有灰背野豬、裂爪鱷那些中小氏族的代表一起來訪?
這個組合倒是有些奇怪。
荒原中,消息的傳播要更加遲緩。
不過近幾個月來倒也隱隱有風聲傳到了熊氏族這裡。
包括前段時間他們送來的宣告和邀請。
由使者口述,邀請熊氏族參加所謂的白龍祭典。
當時烏戈爾和一眾留守族內的薩滿祭司對此都選擇了無視。
龍氏族的衰落已經很久很久了。
這不是一年兩年的變故,而是數百上千年的綿延。
這就導致在大部分荒原人眼中,龍氏族實屬弟中弟,這件事都變成了一個固有認知。
只有像是烏戈爾這樣的老資歷薩滿還記得傳說中的種種典故和龍氏族在荒原古老時期里的強悍。
但是沒有龍的龍氏族終究只是個笑話。
哪怕那些最孱弱的氏族都有自己的圖騰獸和通靈者,但龍氏族沒有,它的衰落就成了必然。
這些年龍氏族在荒原中幾乎都要沒了聲音。
反倒是最近又隱隱約約有不少傳聞,說龍氏族不知怎麼的又扯起了龍主和霜龍守護者的大旗,試圖收攏那些之前不受狼主待見的小氏族。
那些小氏族對熊氏族而言都是不需要過於在意的存在。
雖然大家都是荒原氏族的一支,但各自的體量其實完全不在同一個水平線上。
總的來說烏戈爾對於這些古古怪怪的傳聞並沒有太放在心裡。
至於南方的消息,因路途遙遠,他們接收反饋的滯後期超過了半年。
而在荒原上,各種傳說和流言實在是太多了。
尤其是狼主帶著大批精銳南下後,留守的各氏族都人心浮動,偶爾冒出些新說法來倒也不算稀奇。
此時,讓烏戈爾比較在意的是這些傢伙來訪的時機和意圖。
寒秋將至,各氏族都在進行最後的食物儲備。
已經開啟刀耕火種和初級畜牧的熊氏族是荒原中少數幾個能穩定維持食物供給的氏族。
而狼主帶走了熊氏族上萬名最勇猛的戰士和大部分正值壯年的荒原暴熊。
如今的熊氏族雖然體量依舊龐大,但是內部確實處於幾十年來最虛弱的時期。
當然,這裡的虛弱指的是對外擴張和征戰的能力,而不是氏族的生存能力。
在這個節骨眼上,龍氏族突然聯合幾個小氏族前來拜訪,烏戈爾也不確定他們到底想要做些什麼。
示好還是試探?
亦或是趁著熊氏族主力不在搞些小動作?
不過荒原這千百年來,也在嚴酷環境中形成了不少關乎生存的古老規矩。
除非是明確宣戰的氏族敵人,否則對於按規矩提前通報並願意在哨點外等待接引的來訪者,大氏族通常不會直接拒之門外。
因為這件事關乎本氏族在荒原上的聲譽。
「帶他們進來吧。」
烏戈爾最終還是做出了決定。
「把他們安排在客地,要按規矩來招待。」
「我要看看,達戈爾那個老傢伙,還有那些小氏族的代表,這次到底想要來熊氏族說些什麼。」
他說完又轉身叮囑身邊的氏族勇士。
「灰耳,你多派些人盯著,營地里的警戒加強,不要讓這些外人亂走。」
烏戈爾的命令傳遞了下去。
當霜燼一行慢悠悠地抵達灰背哨點時,那裡已經有十多名熊氏族的戰士在等候。
這些戰士個個身材高大壯碩,身上穿著敞懷的皮襖,手持長矛和粗獷的戰斧,眼神中滿是審視的意味。
這處哨點本身是用粗大原木搭建的塔樓和柵欄,扼守著這個方向進入熊氏族領地的要道,算得上地勢險要。
為首的那名氏族勇士,是位臉上繪有爪疤圖案的壯漢。
他生硬地用荒原語傳達了主祭薩滿烏戈爾的准入許可,同時警告達戈爾等人只能跟隨引路的戰士前進,不得隨意偏離路線。
隊伍穿過了哨點。
在柵欄後邊和塔樓上,有更多的熊氏族戰士正沉默地注視著他們。
這些戰士倒是個個都很精神,而他們的目光中則帶著毫不掩飾的戒備,還有一種屬於大氏族戰士才有的居高臨下的感覺。
當收斂自身氣息的霜燼騎著她那頭地龍獸經過時,好幾名原本盯著達戈爾的熊族戰士都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她。
即便氣息內斂,這個銀髮少女的氣質還是太過耀眼了,簡直與那些荒原女人完全不同。
而霜燼那美麗的面容下也似乎隱藏著一些他們無法理解的東西。
霜燼察覺到這些注視的目光後,轉過冰藍色的眼眸隨意地掃了他們一眼。
那幾名被她目光掃過的荒原戰士,頓感胸腔緊繃,就像是心臟突然漏跳了一個拍子。
有一股寒氣像是初冬的寒風那樣掠過了脊背,令他們毛骨悚然,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就算霜燼收斂了龍威,但是那些基於生命本質的差距,永遠都是客觀存在的。
引路的氏族勇士似乎察覺到了這些變化。
他看了霜燼一眼,眉頭皺緊,但終究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聲催促隊伍加快速度。
隨著他們深入熊氏族的領地,眼前的景象變得不太一樣。
離開哨點後的道路還是老樣子,標準的夯土路。
但是這條路上卻並不缺少行走和維護的痕跡,路面也相對平整,兩側的灌木和矮樹都被定期清理掉了。
道路向前延伸,進入一片被石山環抱、河流滋養的谷地。
這處谷地才是熊氏族真正的棲居地。
跟荒原其他地方的貧瘠荒涼相比,這裡簡直像是來到了另一個地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片被粗略開墾過的土地。
這些土地分布在河流兩岸相對平緩的坡地上,帶有典型的刀耕火種痕跡。
邊緣地帶還可以看到許多被焚燒過的樹樁殘留在原地。
土地只被粗略地翻整,上面種植著類似蕪菁和蘿蔔這樣的塊根作物。
只是此刻葉片開始發黃,接近了收穫季,然而它們的長勢卻也談不上多麼喜人。
這些作物大多一簇一簇地聚集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是斑禿的頭皮,而非大片大片地整齊生長。
此外,還有一壟壟的豆類作物在頑強生長。
而在更遠處靠近山腳的地方,還有幾片田地上種植著耐寒的黑麥。
這些作物的長勢屬實一般,別說是跟黑金體系下的標準化農莊相比,就連稍微講究些的東域貴族三圃制莊園種出的莊稼都比這裡好得多。
但是按照荒原的標準,這已經算是難得的景象了。
有一些熊氏族的老人、婦女和半大孩子,正在田間撫弄著作物的莖杆,看得出他們已經嘗到了農耕的甜頭。
實際上,農耕的啟蒙確實是個文明發展的重要轉折點。
在那河流下游更平緩的區域,還有林間的空地,都用粗木柵欄圍出了牧區。
這些牧區里放養著成群體型壯碩,披著長毛的荒原氂牛,還有數量更多的馴鹿。
氂牛是氏族中重要的周轉肉食,也是皮毛和馱運勞力來源。
而馴鹿則能提供肉、奶、皮和角,同樣能作為畜力。
每年春季滑凍後會有專門的游商前來收購這些畜牧的副產品。
而在更遠處的廣袤土地上,就是熊氏族自己圈定的獵區。
他們會在各處豎立用熊爪符號標記的木樁。
作為劃分給不同狩獵小隊的獵區邊界,同時也順帶警告其它氏族的獵手不要隨意進入。
相較而言,熊氏族的人都顯得頗為忙碌。
無論男女老幼,身上都帶著一種為生存而拼搏的彪悍氣息。
即便是那些勞作的氏族婦女,往往也會在腰間別上短的石刀或是輕巧的手斧。
整體來說,熊氏族確實要領先這些中小氏族一個版本,有著即將進入農耕和畜牧時代的跡象,開始主動向荒原的土地索取更多生存物資,而不是被動地依靠天生地養的傳統狩獵。
氏族的主要建築群就坐落在谷地中的一片地勢較高的台地上。
這裡冬季不積雪,夏季不蓄積雨水,後方還特意保留了一小片擋風林,算是周圍難得的好地方。
而且在這裡很少看到那種低矮簡陋的棚屋或石穴。
雖然所用的建築材料主體仍是木頭、石塊和泥土,但是建築結構明顯經過更用心的規劃。
最外圍有不少堅固的原木房屋,屋頂鋪著厚厚的草泥和樺樹皮,用來存放工具和物資。
而氏族中的單身獵手也居住在外圍。
在繁衍優先的氏族中,單身者同樣沒什麼地位。
而越往氏族集群的中心走去,所能看到的建築規模就越大,出現了不少用粗大原木搭建框架,牆壁則是用摻了草杆的泥土夯築而成的長屋。
這是熊氏族內的大家庭和那些重要成員的居所。
在真正的中心處還可以看到幾座用了更多石料、結構更規整美觀的議事廳和倉庫建築。
總的來說,這裡的建築技藝遠遠談不上精細,更是無法跟王國原住民相比,但好歹也算是有了屬於定居農耕文明的啟蒙跡象。
這些細節都彰顯了熊氏族在組織度、資源應用、農耕和建築技術上的積累。
難怪熊氏族能成為荒原中的大氏族,甚至在這麼惡劣的大環境下,實現人口的狂飆。
它的底蘊和手段確實遠遠超過了荒原上大多數以遊獵為主的氏族。
眾所周知,居無定所、四處遊蕩的人被稱為野人。
而野人開智後就成了智人,而智人若是生氣了就會變成魔人……
拋開熊氏族內的種種細節,最能吸引霜燼注意力的,其實是一尊矗立在聚居地中心廣場的巨大雕像。
那雕像的高度達到了誇張的三十多米。
十層樓的高度即便在遠處看上去也頗為醒目。
它的主體是一個人立而起,仰天咆哮的雄壯暴熊。
雕像是用粗壯的原木搭建出堅固的框架,然後在框架上纏繞堅韌的藤蔓作為筋皮,最後再糊上一層厚厚的黏土、草梗和動物毛髮,做出塑像泥殼。
然後再經塑形和陰乾,氏族內的薩滿親自給泥殼表面塗上了深褐色和土黃色的礦粉,同時刻畫出暴熊的皮毛紋理和肌肉線條。
這尊雕像歷經風雨,泥殼表面稍微有些剝落和裂紋,還有不少修補過的新泥痕跡。
它的整體完好,還沒有靠近就有一股睥睨四方的兇悍氣勢在湧現
雕像的腳下,堆放著許多新鮮或乾枯的獸骨、皮毛,以及一些陶罐。
這應該是熊氏族進行大型祭祀和供奉的雕像。
「嘰里咕嚕……瑪卡巴卡……」
帶隊的熊氏族勇士突然用荒原古語嘀咕了一句。
達戈爾等人都聽到他低聲念叨的話。
「偉大的傳奇暴熊·米莎,請庇佑我吧……」
霜燼看了看這尊巨大的暴熊雕像,心中竟泛起了一絲波瀾。
這絲波瀾並不是因為她驚訝雕像的壯觀,而是觸及了久遠記憶後的追憶感。
她似乎認識這尊雕像的原型暴熊。
只可惜相關的記憶碎片變得太過模糊,驀然回憶起來就像是隔著厚冰對望的幻影,根本無法捕捉。
「你說它叫什麼?」
霜燼舉起白淨的手臂指向暴熊像,用荒原古語詢問道。
那名帶路的勇士遲疑了片刻後才認真地重複道。
「米莎,荒原中的傳奇暴熊·米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