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霜燼一行人不緊不慢地向著西邊群山深處的大地襁褓繼續前進。
在距離荒原相當遙遠的索拉斯大陸中東部沿海，那處名為海翁峰的古老傳送站點內，羅德與法比安經過了一天的休息，都已準備就緒。
天剛破曉，遠距離傳送法陣的準備工作就已經徹底完成了。
山外的海面也被朝陽給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玫瑰金。
而位於峰頂附近的傳送洞窟則漸漸被亮起的魔法輝光所籠罩。
那座規模龐大的古老傳送法陣正充盈著魔能，並且在昨晚就已完成坐標校準。
法陣基座上散發出穩定的淡藍光芒，刻在上面的繁複符文正在有節奏的明滅閃爍著。
它當前所釋放出的空間波動要比羅德之前經歷的任何一次傳送都更加充滿躁動。
「羅德伯爵，請隨我一起站到法陣中。」
這一次傳送是離開索拉斯大陸、前往天災界域的捷徑。
但捷徑是有風險的，它也是殿堂目前已掌握的所有遠距離傳送路線中最危險的一條。
正因如此，每次從海翁峰傳送站點前往守望者前哨的所在地時，才需要進行更謹慎的準備和檢查！
法比安認真叮囑著，聲音比往日嚴肅了些。
「這次的傳送目的地是守望者前哨，它位於天災界域中段邊緣地區，是殿堂目前距離天災界域最近的固定傳送節點。」
「不過那裡的空間環境比較特殊，傳送過程可能會與之前有所不同，請務必保持精神集中，不要抗拒空間的吸引力。」
羅德點了點頭，邁步踏入法陣中。
腳下的法陣基座讓羅德感到了踏實，因為這種法陣本身就是最穩定的空間錨點。
即便在嚴重的空間波動範圍中，構築法陣基座的材料本身都能成為虛空中一個個穩定的橋接點。
而且當遠端的空間目的地錨定後，羅德能感覺腳下的基座正傳來持續性的震顫。
就像是法陣本身正在和遙遠的節點產生著空間上的共鳴。
當前，那幾位負責操作法陣的殿堂法師看起來格外專注，看得出這趟傳送之旅確實不簡單，難怪要多等待一天。
「嗡！」
隨著殿堂法師們的操作，法陣響起了跟遠方目的地同頻的嗡鳴聲。
法陣邊緣鑲嵌的空間符文石看起來閃爍不定，所投射出的光束在法陣上空交匯時，形成的也不是穩定旋轉的銀色光球。
只有一個仿佛由破碎鏡面糅合而成的灰色光團！
法比安就站在羅德身邊，手中的法杖氤氳出淡淡的輝光。
很快，羅德就感到熟悉的拉扯感和包裹感從周圍傳來。
但是這一次，整體的傳送感覺卻不再絲滑，而是就像有一雙粗暴的大手，正試圖將他從當前位置給撕扯出來，從而投向遠方。
羅德在傳送過程中還遇到了粘稠的空間阻力和嚴重的失重空虛感，還有一種仿佛連靈魂都要被從軀體中甩出去的抽離感。
眼前景象也隨之開始變得模糊，在這個過程中，羅德也看到了不一樣的景致。
正常的中段距離傳送時，眼前首先出現的情況應該是場景被淡化後變成流動的銀色光霧。
但這次，羅德所看到的景象卻截然不同。
既不是徹底的黑暗，也不是穩定的光霧，只有一片光怪陸離的奇異場景。
羅德發覺自己似乎進入到一個奇異的世界裡。
這裡有無數扭曲的光痕、旋轉的色塊和跳躍的空間裂紋。
而這些元素則共同構成了一個奇特的萬花筒。
傳送陣打通的空間通道壁障變得又薄又脆，以至於都出現了大片大片的缺口和裂縫。
透過這些缺口，羅德看到了空間通道之外，也就是所謂的虛空中正在發生的變化。
虛空看上去並不黑暗，反而有些光怪陸離。
眼前的景象看上去就像是一片厚重的灰色帷幕，正在緩緩涌動，無邊無際，能吞噬一切色彩。
而且虛空中有怪異的暗流正在不斷涌動，偶爾還有一道道纖細的光流一閃而逝。
這樣的觀感讓羅德莫名心悸。
僅是瞥見虛空的一角，就讓羅德的身心受到了微弱的刺激。
好在他並不是孱弱的傢伙，無論是精神還是身體都是如此，很快就穩定了心神，不再去看那無邊無際的虛空。
身邊的法比安看著羅德的反應，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之色。
要知道這段傳送旅途本來就很特殊。
問題倒不是出在海翁峰節點上，而是此行的目的地守望者前哨。
那裡距離天災界域實在是太近了，任何空間行為都會受到天災界域的波動干擾。
殿堂為了確保這條線路保持暢通，著實是做了不少準備工作。
但即便如此，前往守望者前哨的傳送還是屬於風險較大的一類。
期間會出現諸如空間拉扯、虛空干涉等身心層面的影響。
關於這些風險，法比安在昨日下午就向羅德叮囑過了。
普通人的身心根本無法承受傳送過程中的擾動。
但這確實是捷徑，至少比老老實實飛過去要快不少。
而相較於之前的中短途傳送，這次遠距離傳送的過程在意念的觀感中也要顯得更加漫長。
要知道，時間其實是一種抽象概念。
人們用它來描述萬物的變化。
簡單來說，時間本身的流逝取決於物質變化本身。
因此，在傳送過程中，空間裂隙中還隱隱有充滿破壞性的時序亂流試圖滲透並不斷衝擊著傳送通道。
那種靈魂抽離的不適感和時間概念的虛無感被迅速放大。
隨著錨點目的地的抵近，空間通道也變得更加不穩。
「偶發性的空間擾動。」
「收緊精神就好。」
法比安輕聲提醒道。
羅德則在這個時候看到了【心眼經驗+3】的提示。
【心靈壁壘】發揮了潛在的作用。
他原本受到影響的感知頓時恢復了不少。
如果把長距離的空間傳送比作快節奏的行船，那麼包括空間擾動在內的情況，就像是大海上遇到的風浪波濤。
出現類似這樣的情況，其實都是很正常的，至少對空間老司機法比安而言的確如此。
這個時候，身為空間法師的法比安選擇了精準出手。
羅德感到有一股強大空間元素魔力從身旁湧出。
法比安手中的法杖爆發出璀璨的銀光，頂端那枚旋轉的幾何符文的光影驟然擴大，從而化作無數細密的銀色絲線。
這些絲線像是最靈巧的織工那樣對傳送通道進行修補，從而加固著變得脆弱的空間壁障。
那些試圖滲透進來的亂流被排開，通道的震顫得到了抑制。
有了法比安的干預，傳送過程重新變得穩定了不少。
這就是法比安要親自伴行的原因，沒有什麼比一位空間系魔導師更適合充當前往混亂地域的傳送保鏢了。
雖然源於環境擾動帶來的不適感依然存在，但至少空間通道崩潰風險算是大大降低了。
眼前那些光怪陸離的景象逐漸被高速流動的銀色光流所取代，靈魂的抽離感也慢慢平復。
總而言之，這次傳送的持續時間要比之前的長。
當然也可能只是錯覺，身處在那樣的環境中，再去討論時間的嚴謹性和一致性就有些鑽牛角尖了。
畢竟時序本身都是能夠更改的。
外界也有時間系的施法者，只是數量要比空間系更加稀少，也更難邁入高階。
不多時，周圍的光芒收斂。
嗡鳴聲連同那種令人不安的空間震顫雜音一同消失。
羅德再次感到雙腳傳來腳踏實地的觸感。
他們到了！
二人的腳下依然是個傳送法陣基座。
只是這個法陣的規模比海翁峰那個要小得多，看上去負荷很大，處處都是修修補補的痕跡。
這明顯是因為此地的惡劣環境而經過特別修復的。
法陣基座位於一個相對開闊的半露天平台上。
隔著淡淡的魔能帷幕，他能清楚看到外邊的場景。
而平台所處的環境，也讓羅德理解了為什麼剛才的傳送過程會如此的異常。
隔著魔能光幕他都能看得出外界光線異常灰暗，就像是終日籠罩在一層厚厚的灰色紗幕之下。
天空是鉛灰色的，完全看不到太陽的輪廓，只有一片均勻的灰白。
陽光在這裡被削弱了，照在身上令人感覺不到多少溫暖，只有一種清冷晦暗的光感在流轉。
這裡的空氣潮濕陰冷，還帶著一種混合了臭氧、硫磺和腐殖質氣味的奇特氣息。
初來乍到的時候，就連呼吸都讓人感到微微的不適。
在平台的邊緣之外，目之所及的極限距離內，所看到的景象就截然不同了。
只見那裡矗立著一堵接天連海、無邊無際的灰色巨牆！
這是由無數翻滾涌動的雷雲、狂暴的颶風和跳躍的閃電以及肉眼可見的空間亂流共同構成的恐怖屏障。
它像是一條傷痕，非常粗暴地將眼前的世界給一分為二。
屏障的這一側，是羅德所處的灰暗界域。
而屏障的另一側則完全被毀滅性的破壞風暴所充斥。
連光線到了那裡都變得晦暗至極。
這就是連空間本身都在發出哀嚎的天災界域！
即便還沒有靠近，羅德都能感受到從那堵由天災構成的巨牆中所散發出來的毀滅氣息和磅礴的波動。
灰色的雷雲在其中宛如怒龍般翻滾，刺目的電蛇不時撕裂晦暗的天幕，從而照亮一小片處於混亂震盪中的景象。
這裡就是位於天災界域邊緣的守望者前哨。
它是殿堂建立在這道傷痕上的門檻。
羅德將目光從遠處那令人敬畏的界域屏障中收回，隨著附近殿堂接引法師的指點離開了法陣。
他和法比安走出了光幕，仔細打量他們所在的這座孤島。
這種地方正常來說不該有島嶼存在。
因為它距離天災界域實在是太近了，哪怕隨便出現一些逸散的雷雲風暴或是空間亂流都足以將島嶼摧毀。
所以直覺告訴羅德這個地方應該另有玄機。
此外，羅德發現自己的小地圖在這裡出現了一瞬間的擾動。
雖然很快就恢復了正常，但還是讓他感到有些驚奇。
小地圖足以顯示出這座島嶼的全貌。
這也使得羅德很快就發現了這裡的特殊之處。
這座島在小地圖中顯示的輪廓像是個標準的橢圓。
旁邊還有特殊的地點備註。
【發現地點：阿斯皮多克隆的島骸】
島骸？
羅德對於這個地名若有所思。
他和法比安當前所在的平台，以及周圍那些低矮堅固、明顯是為抵禦惡劣氣候和衝擊餘波而建造的建築，都表明這處前哨並不安生。
另外，羅德還發現遠處地面的紋理非常獨特，有明顯的板塊狀分層，而且地面上的弧形隆起和溝壑都有規律，部分隆起地塊的質地也顯得格外堅硬。
用手敲擊時會發出一陣陣沉悶的響聲！
而放眼望去，整個平台邊緣陡峭，直接沒入下方灰黑色的海水中。
羅德仔細觀察並結合小地圖的反饋，終於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原來這座能在天災界域邊緣矗立的孤島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島嶼，而是一具龐大到難以想像的遺骸！
而且大概率是一頭巨型的龜！
它不知道死去了多久，歷經漫長的歲月，血肉都消逝無蹤了，就暴露在外的甲殼都完全石化，看起來就像是最堅硬的花崗岩。
由此才構成了這座海上孤島的基座。
而甲殼表面有些地方覆蓋著薄薄的土壤和頑強的地衣苔蘚。
更多的地方則是光禿禿的，經過風蝕和餘波沖刷，正在訴說著難以想像的古老歲月。
「看來你有所發現……」
「總之歡迎來到守望者前哨，羅德伯爵。」
一直陪在羅德身邊，隨著他東張西望而走動的法比安突然說道。
「如你所見，這裡的環境比較獨特。」
「我們腳下，是古老神話時代馱城巨龜的遺骸化石，在巔峰紀元的傳說中它叫阿斯皮多克隆。」
「它的甲殼蘊含著土系元素的穩定力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抵禦天災界域邊緣的空間亂流和侵蝕。」
他指向遠處那堵灰色的雷霆與風暴之牆。
「再往那裡過去，也就是緊挨著天災界域的地方，有著由羅寧閣下和諸位異邦施法者大人共同建立的研究點。」
「稍後，羅寧閣下就會歸來！」
羅德聞言點了點頭，很難想像這個世界一大票頂尖施法者正聚在這個狂暴的世界邊緣試圖打破如此可怕的壁障。
這是真正的世界盡頭。
只有親自來到這裡，才能深刻地體會到自身的渺小。
即便羅德已經在外界擁有了不俗的實力。
但來到這裡後，他依然產生了一種蒼白無力的渺小感。
只不過越是如此，羅德反而變得越有鬥志。
他還會變強，還會變得越來越強！
而他也遠遠沒有觸及到技藝的上限。
但未來說不定他也有需要直面天災界域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