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損人性和創造力……」
「真的會有這麼嚴重嗎?」
佩奇和丹妮拉心中都產生了同一個想法。
他們對視了一眼,卻不敢直接說出心中的疑問。
歸根結底,他們作為商業貿易部的骨幹,許多工作都要以對勞動制度的理解為基礎展開。
但問題就出在二人並沒有多麼深刻的勞動基礎。
解決這個問題很簡單,讓他們去勞動。
當然,不是讓他們長期從事勞動工作,畢竟勞動分工制之上還有社會分工制。
若是全體都從事基礎勞動,不僅不先進,反而還有礙於社會生產力的進步。
但就像羅德所說的那樣,適度勞動可以帶來進步,長期固化式的勞動則會磨損創造力。
所以羅德對這些漸漸脫離勞動基礎的骨幹人才們另有新的安排。
而在此之前,羅德也不介意跟二人稍微聊一聊。
如果能給他們一些啟迪,那麼他們的新勞動觀念遲早會生根發芽。
在羅德話音落下之後,書房內就變得安靜了起來。
羅德看了看窗外,生產建設在上升期的時候,很容易讓人心中迷亂。
但事實已經證明,任何超過生理界限的勞動力透支,降低的依然是生產力的存續上限。
「佩奇,丹妮拉……」
羅德緩緩開口,他開始認真地解釋道。
「你們所計算的一直都是單位時間內的物料產出,這些屬於帳面上可見的價值。」
「我必須要肯定一點,那就是這確實很重要,也是我們能夠立足的根本。」
「但是你們有沒有算過另外一筆帳?」
他說到這裡稍稍坐直了身姿,目光鄭重地看向兩人。
「勞動分工、標準化、流水線……」
「這些勞動制度和方法所具備的重要性,在我看來已經超過了蒸汽機提供的動力。」
佩奇和丹妮拉再次對視一眼。
生產制度的優先級,要高於生產動力……
這個說法同樣有些違背了他們的認知。
羅德也不做額外的解釋,只是不急不躁地說道。
「因為它們在根本上重塑了勞動本身。」
「分工制會將複雜工藝製造成品的過程拆解成簡單重複的零部件生產動作。」
「讓人可以保持簡單卻高效的運轉。」
「它可以大大提升效率,降低對傳統技藝的依賴,讓我們能用更短的時間培養出合格的生產者,並製造出巨量標準相同的產品。」
羅德主動降低了語速。
「但人是活著的,他們的主動性受到諸多因素影響,並不是冷冰冰的機械齒輪。」
他頓了頓,看向面露思忖的二人。
「要知道機械里的齒輪可不會獨立思考,也不會厭倦,更不會在重複千次、萬次相同動作後產生任何要去改進它的念頭,或是被重複的勞動給消磨掉任何念頭。」
「但……人會。」
羅德說到這裡,目光漸漸變得深遠。
「長時間高強度的重複性勞作,尤其是在全面分工制的情況下,它所壓榨的可不只是體力,更是人類的靈性,還有人性里那點寶貴且不安分的創造力。」
「我限定工時,強制安排休息和多種輪工制度,並不是出於短視的慈悲,而恰恰是為了發展的可持續性。」
「這是為了更長遠的效率和發展。」
「我要的可不是一群只會在驅使下勞動的活工具。」
「我要的是能夠適應這套體系,並且能在其中保持思考能力和生活欲望的人。」
「每日十小時,八小時,配合明確的休息的安排都是為了讓他們在勞作之外,還有時間恢復精力,照顧家庭,學習認字……」
「甚至哪怕只是用來發呆和胡思亂想。」
「那兩小時午休,可以讓人喘口氣,讓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讓被重複動作壓抑下去的頭腦還有機會轉動。」
「也許在一百個工人里,有九十九個人這段時間只是用來打盹和閒聊。」
「但是哪怕只有一個人在放鬆時,主動思考起自己負責的工序和未來。」
「那麼這一點點看起來像是被浪費掉的時間,所產生的價值就能超過讓他多干兩小時重複的工作。」
佩奇聽得怔住了,他嘴唇翕動。
他似乎想要追問什麼,但是一時半會又說不出話來,只能陷入到沉思的狀態中。
而丹妮拉的眼神里也浮現了恍然之色。
黑金城的高效與各行各業的爆發式發展,賦予了他們精於計算的務實習慣。
待到回過神來,二人發現自己還真的從沒有站在羅德老爺提到的這個角度上去思考勞動制度帶來的影響和變化。
「壓制創造力和智慧……」
羅德最後總結道。
「就是比浪費物料更不可饒恕的短視。」
「我們黑金勢力的優勢,不能只建立在壓榨人力時間這麼空虛的沙堆上。」
「它要建立在人的適應性和有限度的創造性上。」
「現在的工時安排,就是在逐步貼近這個底線,至少也要一步步慢慢來。」
「十個小時的人均勞動時間不多也不少,我希望這麼做能帶來更多有趣的變化。」
「未來隨著更多重複勞動被替代,口糧和基礎維生資源的產出量大大增加,我認為這個時間還可以進一步縮短。」
「但現在這是我能接受的,效率與人的一個平衡點。」
其實勞動時間和生產力存在微妙的平衡。
這個平衡點又是矛盾的蹺蹺板。
過松和過緊都不恰當,用前世的一位偉大教員的話來說,勞動要有張有弛才是正途。
窗外傳來換班的鐘聲,佩奇呼出了一口濁氣,眼神里的困惑消散了一部分。
「我明白了,老爺。」
「不是只看眼下多產出了多少,還要看這套體系能健康運轉多久,看它能不能催生出更好的未來。」
丹妮拉也跟著緩緩點頭。
她突然想起了鏽錨堡那些眼神麻木的流動勞工和銀沙城的契約工,然後想到黑金城工廠里那些即便每日疲憊但仍保持著人性鮮活氣息的面孔。」
她不由得低聲道。
「所以,我們賣出去的不僅僅是便宜結實的貨物……」
「我們也在培養一種新的活法?」
羅德笑了笑,沒有接這句話。
他只是轉而說道。
「你們脫離基本勞動太久了。」
「隨著入秋之後,商貿安排進入到年度平緩期,我會安排你們商業貿易部的人輪流去工廠從事一個月左右的基本勞動。」
「我的話你們記在心裡,勞動會告訴你們真正的答案。」
羅德的話讓二人都主動點了點頭,他旋即又話鋒一轉。
「對了,南部的開荒船隊有最新消息傳回來嗎?」
佩奇聞言從隨身挎包里取出一份用防水油紙包起來的信箋。
「這也是我正要向您匯報的。」
「按照計劃和時間,由僱傭冒險家霍爾特船長負責領航,搭載了首批一百五十名墾殖員、農藝師和必要工具種子的船隊,在兩艘戰船的護航下在十日前抵達了預定海域。」
「只是目前還沒有確切的回航和傳訊消息抵達。」
「另外,海商聯盟那邊已經在伊維薩島上設立了分部,並以高於當地均價的價格買下了一處小型種植園。」
伊維薩島就是瓦妲和瓦力兩姐弟的故鄉,屬於南部大陸的南島地區。
而拓荒隊所前往的海域,就是去年疑似發現大量高價值熱帶作物的荒島海區。
根據航程和季風推算,海上航行變數比較多,整體計劃延誤數日乃至數周都在情理之中。
羅德聽著,把那份信箋攤開,上面包含了一份簡筆海圖和探索與開闢荒島種植園的計劃。
這個相關的探索,其實算是索拉斯海商聯盟在戰略意圖上的一種延伸。
這是羅德為黑金體系尋找更多發展空間的布局之一,所以倒是急不得。
「保持密切關注就好。」
「霍爾特是老手,他知道該怎麼做。」
「在有確切消息前,按既定計劃為他們準備第二批人員和物資。」
「是,老爺。」
佩奇肅然應道,把那份信件給小心收好。
丹妮拉則在這個時候補充匯報導。
「按照您的吩咐,對聯盟運來的南方特產,商貿部沒有採取專賣策略,而是通過供銷社以略高於成本,但又遠低於以往市場價的價格逐步投放。」
「尤其是香料和部分果乾,都很受您麾下各地領民的歡迎。」
「很好。」羅德頷首。
讓利與民,促進流通,同時儘量豐富物質供需本就是他設計好的一環。
財富只有在流動中,才能激發出更大的活力。
而椰子、香料、異域布料不僅是商品,更是黑金勢力下的領民感受羅德恩情的最直接媒介。
談話逐漸接近尾聲。
小豬佩奇卻面露躊躇之色,似乎還有問題。
只是對方的問題似乎跟生產和商業無關,這讓想要發問的小豬佩奇變得猶豫了起來。
羅德抬了抬手,示意他有話就說,他不喜歡別人吞吞吐吐的樣子。
於是小豬佩奇撓了撓頭,有些疑惑道。
「您已經是王國戰帥了,可您看上去一點兒都不緊張,也沒有立刻趕往三路前線的打算……」
關於王國戰帥和三路集結的布局,羅德手下的這些骨幹對此都略有耳聞。
但羅德最近一段時間看上去對那些戰事變得漠不關心了。
聽到這個問題,羅德爽朗地笑了笑。
「在進行全員動員之前,該著急的確實是我。」
「但是在動員計劃有序開展之後,該急的就是那些應徵貴族們了。」
「不過我很快就要趕往瓦倫邦,只不過無論怎麼盤算都不差這幾天罷了。」
「我不想錯過領地的豐收時節,而且在入秋之後,新的生產任務和發展指標也要開始制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