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布萊斯介紹的時候。
車窗外的廣闊田野正在逐漸被拋在後方。
眾人來到了黑金城西北方向、緊挨著寒霜堅壁的山林地帶。
這裡的空氣中逐漸摻入了腐殖質和林木的氣味，而且能明顯感受到此地有著跟之前截然不同的環境濕度。
海鯊知道羅德要帶她去看更不一樣的東西。
此刻的心中頓時生出幾分好奇。
「我們這是要去林子裡？」
她側過頭，看著羅德的臉。
「嗯。」
羅德點頭，伸手輕輕撫弄著海鯊的側臉垂下的紅色發梢。
「帶你去看看黑金城的蘑菇糧倉。」
「蘑菇糧倉？」這個獨特的說法讓海鯊挑了挑眉，隨即也意識到了什麼。
羅德在種蘑菇！
只見羅德嘴角帶著一絲笑意，卻沒有急於繼續介紹。
馬車在一片被高大針葉林和部分落葉喬木環繞的開闊林地的邊緣停了下來。
這裡的林木經過了疏伐和整理，林間的空地非常寬敞，地面也很平整，外邊還有馬驛和貨驛。
地面也鋪著細細的碎木屑用來減少泥濘的影響。
雖然這裡沒有修建出像黑金大道那樣的硬朗道路，但顯然也是黑金農業的一環。
周圍能看到大量人為建設的痕跡。
幾排長長的建築沿著林子的邊緣搭建，頂部都覆蓋著厚實的茅草和防水油布。
牆壁則是紅磚，入口處掛著厚實亞麻布簾。
來到這裡的時候，空氣中淡淡的香味變得越發濃郁了。
羅德今日的行程其實在昨天準備招待海鯊的時候就安排好了。
所有負責此處的管事提前帶著兩名助手在林邊等候。
見到屬於羅德老爺的馬車停下後，他們連忙小跑著迎了上來。
這裡的管事是個四十歲上下的農婦，身上穿著改款的深藍色工裝，她臉上戴著一個沾滿孢子粉末的面紗口罩。
「老爺，海鯊夫人。」
女管事恭敬地向二人行禮。
「蘑菇園這邊一切正常。」
「今日恰好有幾批熟樁正在進行採收。」
羅德拉著海鯊下了馬車，布萊斯跟在一旁。
他們對女管事點了點頭。
「瓦娜，今天帶夫人來看看我們的菌子是怎麼長出來的。」
「你按日常流程走就行，注意安全。」
「是，老爺。」
名叫瓦娜的女管事連聲應道。
她隨即從助手捧著的盒子裡取出幾樣必備的勞保用品。
「進菌棚前，還請老爺和夫人戴上面紗面罩和護目鏡。」
黑金城還搗鼓不出無紡布，但多層面紗口罩的工藝早已成熟。
至於護目鏡更是小菜一碟。
橡膠加上光學工廠做出的鏡片足以組合出具備一定密封效果的護目鏡。
在勞保用品的生產方面，羅德一直都抓得很緊。
生產安全是很重要的，任何生產都不能只圖一時之快而忽略了安全性。
眾所周知，在菌子成熟時或多或少都會彈出孢子粉。
這玩意吸多了對肺不好，有時候還會迷住眼睛。
雖然以二人的體魄，就算是地下城有名的蘑菇魔物噗嘰，它們的致幻孢子都影響不了羅德和海鯊。
但是作為安全生產的表率，羅德還是率先戴上了口罩和護目鏡。
規矩就是規矩，進去的人都得戴。
如果身為領主都不戴，那麼手下人遲早也會懈怠的。
以身作則是最基本的統御原則。
做不好事的老大就不配成為好老大。
海鯊雖然對那些孢子粉末不以為意，但是看到羅德的行為後也連忙跟著佩戴了起來。
在戴上了護目鏡之後，海鯊的整體視野沒有受到太多影響，只是感覺呼吸的時候多了一種織物的阻礙感。
但有一說一，戴好口罩後，那種特殊的菌菇腥氣確實變淡了不少。
旁邊的瓦娜和助手們也重新裝備好，然後才引領著眾人走向最近的一排菌棚。
當厚重的亞麻布簾被掀開的時候，頓時就有一股帶著潮濕木頭和新鮮菌類的腥氣撲面而來。
而棚內光線相當柔和，並沒有處於烏漆嘛黑的狀態。
而棚頂和側面都裝了窗戶和布簾用來調節自然光線在室內的強弱。
棚內的景象讓海鯊頓感有趣。
海鯊可沒有菌菇養殖的概念，在她的想像里還以為會看到一節節腐木擺放在地面上，然後上面長著一簇簇蘑菇……
但她看到的是一排排整齊碼放的柱子。
這些柱子大約有成人小腿粗細，長度不超過一米。
外層包裹著一層灰白色的薄布，每一段都用草繩紮緊，以豎立或是略微傾斜的方式放在架起的木架上。
柱子的表面劃開了一個個約莫半個指節長的刀口。
從這些豁口裡探出了一簇簇、一團團肥美的菌菇。
它們大小不一，有的才剛剛冒出個圓，有的則已經撐開了菌傘，看上去肥厚飽滿，還帶著一顆顆細小的水珠。
即便還沒有採摘烹飪，海鯊都突然聯想起了蘑菇湯的味道。
「這是…把樹樁給包起來再種蘑菇？」
海鯊不由得走近幾步仔細觀看起來。
她的聲音透過面紗口罩的時候有些發悶。
「其實也不算是樹樁……」
羅聲回答道。
「這些叫培養樁。」
「主要材料是林場伐木剩下的梢頭和枝椏，還有鋸木廠里的木屑刨花，然後按照一定比例混入碾碎的麥稈和豆秸。」
「有些還加了點豆渣。」
「把我提到的這些材料全都用水調和並壓緊實，做成了木樁的樣子。」
「外面這層棉布是為了保持濕度，而種蘑菇的過程中還要防止雜菌混入。」
種蘑菇其實技術是次要的，篩選和環境才是首要的。
黑金城附近有寒霜堅壁，所以氣候整體還算分明。
就算是冬季天寒地凍，棚屋裡也可以人工加溫。
瓦娜則適時地在一旁補充道。
「海鯊夫人您看，這些剛冒頭的都是平菇。」
「而灰白色的那些，傘蓋比較厚實的是香菇。」
「靠牆根那些矮墩墩黃菌子是榛蘑。」
單說平菇和香菇都很容易培育。
難度比較高的是榛蘑。
這玩意很難像平菇那樣用簡單木屑做培養基就能穩定量產。
在【種植】技藝帶來的知識里，榛蘑是蜜環菌的子實體，屬於兼性寄生真菌。
雖然它的菌絲相當容易長出來，但是誘導長出蘑菇子實體難度卻不低。
它對溫差、濕度和培養基質的要求非常苛刻。
羅德之所以能實現彎道超車，全靠瓦力和夏天僱傭來的幾位精靈施法者的協助。
是的，黑金城也曾來過精靈。
只不過那些精靈都很高冷，又因為南部大陸搞的獵奴行動而對人類心懷敵意。
銀月之森有著很高的封閉性，這也是在索拉斯大陸中很少看到遊蕩精靈的原因。
此外，精靈們天生貌美且高壽，使得南部奴隸主將獵奴的主意打到了精靈們身上。
過去數十年裡，因為這件事雙方衝突頻發。
雖然獵奴的不是索拉斯大陸的人類，但對精靈們來說，這裡的人類看上去跟南部大陸那些皮膚稍黑些的傢伙也沒什麼兩樣。
所以夏天時能僱傭到幾位精靈施法者也純屬巧合。
那些施法者天然都具備自然親和，而且精靈是這個世界原住民中少數幾個自古以來就會培育菌菇的種族。
在這方面，那幾個精靈確實幫上了一些忙。
對方自稱是銀月巡林者的一員，當時羅德大部分時間都不在黑金城里，所以接待他們的任務由法修斯學士全權負責。
期間，瓦力也會在主要任務之外的非工作時間裡參與進來。
那次的交易很順利，法修斯修士反饋，銀月巡林者表示明年春季會再派人過來。
他們很喜歡黑金城開闢的農田，還有瓦力這個孩子。
這件事暫且不提，畢竟跟異族的交往只能作為發展里的支線。
羅德更在乎的是蘑菇園帶來的諸多效益。
海鯊順著指引去了不同的棚屋，裡面擺放的培養樁所生長的菌菇種類確實各有不同。
有好幾個菇工正提著藤籃，小心地用薄木片從那些棉布破裂處將成熟的菌菇採摘下來放入籃中。
他們的動作很熟練，恰恰印證了熟能生巧的道理。
整個過程很少會碰傷周圍那些沒有徹底成熟的小菇子。
「原來不是木頭原樁啊？」
「南方自然教派里的那些德魯伊和苦行僧會用朽木來養蘑菇。」
海鯊饒有興趣地說道。
她的見識其實挺廣的，畢竟走過南闖過北。
只不過羅德這裡的新鮮玩意實在是太多了。
「用原木的方法叫椴木栽培，其實也是有的。」
羅德言簡意賅，這方面的知識對海鯊而言同樣屬於超綱內容。
他說著就帶著海鯊走向另一處菌棚。
這裡擺放的就是真正砍伐下來的原木段了。
多是椴木和樺木這種質地比較柔軟的樹種，樹皮上被鑽出了許多小孔。
此刻，同樣有一些孔洞中鑽出了菇子。
「這些原木得足夠新鮮，而且伐下來要經過一系列處理。
在接種菌絲後進行堆放發酵，最終慢慢熟化。
整個周期相對比較長，往往要等大半年甚至更久才能出菇。
而且因為木頭種類的原因，它的來源也受到了一定限制，還是不如培養樁那麼靈活。
畢竟培養樁的原料就是羅德自己的林場、農田、工廠產出的副級廢料。
木屑、秸稈這些玩意兒原本不是要被燒掉就是堆放後自然腐爛，現在算是正好用上了。
先混合，然後再壓實成型，最後接種菌絲並蒸煮殺菌。
只要放在這棚里控制好濕度和溫度，快的兩三個月就能收第一茬。
而且出菇很集中，管理更方便。
千萬不要小看羅德和蘑菇的羈絆啊！
蘑菇這玩意可是上等的經濟作物，深加工和粗加工的價值都很高，是天然的高價值經濟作物。
在廣泛種田解決基本溫飽的同時，批量栽培蘑菇可以補齊黑金勢力中的一部分農業短板。
海鯊伸手碰了碰一個剛採過菇的培養樁。
棉布下的材質果然帶著一定彈性。
她還注意到棚內的地面保持著濕潤，但是沒有任何積水處，可空氣中濕度又很高。
她抬起頭看了看，發現棚頂有些地方垂下了一段段細麻繩。
這些麻繩的尾端都繫著浸濕的布條，有的還在正緩慢地滴著水，看來是維持濕度的小裝置。
而牆角還有幾個用磚石砌成的淺池，裡面都蓄著水，偶爾有工人用水瓢將水潑灑在空中和培養樁上。
「這些菌子長得可真肥。」
海鯊看著籃子裡那些剛採下的香菇，傘蓋肉厚，邊緣還微微內卷，看得到細密的菌褶，還散發著濃郁的香氣。
香菇算是菇子裡的小霸王。
產量比它高的沒它好吃，比它好吃的產量沒它高。
這玩意就是菌菇里的粘牙怪，偏偏各項指標又非常牛皮普拉斯。
「它們已經供應城內了？」
海鯊好奇地問道。
羅德伸出一根手指頭點了點香菇的菌蓋。
「其中的一部分供應營地廚房和各處食堂，新鮮的就直接煮來吃。」
「而每批中吃不完的就送去烘乾或是鹽漬，照樣能保存很久。」
「尤其是冬天的時候，綠葉菜很難得，這些干菇泡發後無論是燉菜還是佐餐，都能增添不少滋味和嚼頭。」
「領民們的餐食里，定期就能見到。」
「反響相當得不錯。」
布萊斯在這個時候也忍不住舉起手插話道。
「海鯊夫人，您可別小看這些菌子。」
「老爺常說，蘑菇就是土和木頭裡長出的素肉。」
「按照學士們的說法，這些蘑菇還能抵得上不少豆子和肉。」
其實布萊斯不知道的是，菌菇的供應還平衡了營養。
黑金城的主食是麥子、豆子、土豆和玉米。
這些東西雖然管飽，但在精細的營養上或多或少會缺一點。
這些菌子常年吃，領民們的基礎體魄都在緩慢提升。
只可惜羅德還沒法敞開供應牛奶。
肉牛和奶牛的養殖差不多是兩碼事，後者要更麻煩，僅是挑選合適的奶牛品種都要操不少心。
雖然索拉斯大陸也有類似大花牛的品種，但這裡奶牛的產奶量和飼養特性跟前世已知的情況有所不同，羅德準備等後續有空了再尋找適合功能需求的新品種奶牛。
海鯊默默點頭。
她倒是聽出了布萊斯話外的含義，因為她很清楚食物均衡對人的重要性。
常年海上生活，新鮮蔬菜水果更是難得，船員得敗血症也是常事。
所以像是航行中帶檸檬這樣的操作也是屢見不鮮。
她對此深有體會。
「這些蘑菇的味道也很好。」
羅德笑了笑，即使隔著面罩，海鯊也能看到他勾起的笑意。
「燉肉和煮湯，抓一把干菇或者用幾朵鮮菇，就有天然的香味，就要比單純的鹽和香料更提味。」
「所以…這些蘑菇可都是好東西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