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獨眼活了近兩百年。
他見識過南部大陸用無數勞工造就的龐大工坊。
同時目睹過大型鐵魔像所過之處大地震顫的場景。
但是來到了黑金城之後，他還是深深地產生了一種認知被刷新的感覺。
羅黑金城所帶來的並不是魔法的神秘與崇高，更不是傳統人力能塑造的，而是一種只有將機械主義成體系地發展到新境界後才有的震撼。
這個世界上確實有不少奉行機械主義的學者、工坊主甚至是發明家。
只不過他們都是些散兵游勇，距離真正的成體系還有很大的差距。
遠不像羅下勢力這樣，能夠從上至下完全遵循一個全新的體系而運轉。
無論是那些武器，還是黑金城所有的新銳變化，其實根子都源於獨一無二的體系！
在放下了心中的傲慢和偏見之後，火獨眼這位紅蓮地精中的長老，還是一針見血地看出了真正的原因。
火獨眼心緒複雜地看了看遠處海面上還沒有完全消散的煙團。
然後又看了看羅靜的臉。
他個人對自家武器的表現心中有數，其實也不想每次都興師動眾地拉出來展示一番。
但是架不住這些原住民勢力基本上都是些不見棺材不掉淚的傢伙。
紅蓮地精也好，克財團也罷，亦或是南部大陸那些藏在暗處使勁的議員和奴主們，本質上都是個彈簧，你強他就弱，你弱他就強。
跟這些勢力打交道，既不能毫無保留，也不能過分藏拙。
適當的強調一下黑金勢力的鐵拳是有必要的。
至少此刻，火獨眼和火花等新來的紅蓮地精就被鎮住了。
火獨眼再次想起了報告中那些誇張的描述。
原本關於黑金城體系和生產力的相關信息，在他心中只是一個需要打折的情況，但此刻卻變成了不打半分折扣的現實，簡直壓有些喘不過氣來。
「長老？」
火花小聲喊了喊他，聲音中帶著緊張。
相較而言，她只是個年輕的紅蓮地精工程師。
所以在震撼之餘，她還產生了強烈的好。
火獨眼和火花對視一眼，最終相視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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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下……」
火獨眼突然看向淡定的羅
「我希望能跟您單獨聊聊。」
「沒問題。」羅手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他跟著自己沿岬角邊緣漫步。
海浪拍打在礁岸邊，捲起了一朵朵渾濁的浪花。
火花和其他紅蓮地精都識趣地留在原地，由布倫南負責陪同。
大部分地精都圍著那台加特林機槍和兩門岸防炮，眼神炙熱地觀察著細節，時不時還會低聲用地精語交流著。
而礁岸邊，羅在前面，步伐很是平緩。
火獨眼跟在側後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了口。
「火齒他們和火蓮長老跟我提到過您的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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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那裡的工人數量眾多，許多工廠的生產日夜不停。」
「原本我以為，他們所說的只是規模大一些的工坊，但現在看來黑金城自上而下都跟我所見過的那些工坊不一樣。」
說到這裡的時候，火獨眼驀然想起剛才機槍射擊時，那些黃銅彈殼傾瀉而出的場景。
每顆子彈的背後都涉及到了金屬冶煉、衝壓技術、獨特的火粉裝填和擊發部件……
在這裡它們能夠被批量地製造出來，而不用等待低效的生產環節。
「不是我們能用這種方式生產。」
羅正道，他停下了腳步，望向黑金城區所在的方向。
「是我們的體系能用這種方式來生產。」
事實也的確如此，從採礦、煉焦、煉鐵煉鋼到軋制板材和衝壓成型、車削加工，以及最後的組裝、檢驗、封裝……
上述提到的每一個步驟都能被拆解開並進行標準化。
然後用蒸汽動力和相關的機械設備完成重複性的步驟，以確保工序和質量穩定。
這是結合了勞動分工制、蒸汽新動力、機械工程學，以及合理的勞動報酬等要素而成的體系。
而在這個體系之上，沒有紛亂的線頭和糾紛。
唯一的源頭，也就是權力所匯集的起點就是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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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只要羅會突然變成一個酒池肉林的暴君，那麼這根自上而下延伸出的線頭就不會輕易紊亂。
當然，這其中還有別的因素。
比如羅板技藝帶來的潛在影響，還有當前處於生產力晉升紅利期時自然而然的順遂。
發展都是呈曲線前進的，目前黑金城正處於從低谷向頂峰攀升的階段。
在這個階段沒有壞只有好。
就算暫時會出現些許弊端也會被發展帶來的浮盈所輕易抹平。
只不過這些更具體的原因，就不適合向火獨眼這樣的外人深聊了。
羅過頭，看著火獨眼說道。
「你看到的那些子彈，在我們新建的彈藥廠，有著充足的原料儲備，而三條產線全開的情況下，每天都能產出八萬到十萬發合格的定裝彈。」
「這還不算另外幾個廠區生產的金屬彈、紙殼彈、炮彈和爆炸物。」
「……」
火獨眼喉間的話突然就梗住了。
黑金城的武力讓他感覺很矛盾，正常來說這種級別的武器生產周期必然不短，生產數量則相對有限。
而在產能上，黑金城的產能讓這些武器幾乎可以跟廉價品劃上等號。
但是從威力上來看，那些武器絕對又是奢侈的……
至於成本，其實真正的高昂成本羅在重新塑造整個底層體系之前就已經支付完畢了。
「我想……」
火獨眼的那隻眼睛裡再次燃起光芒：「我想像火齒和火釘一樣，申請參觀您的工廠。」
而這個時候，火花突然小跑了過來。
顯然她跟火獨眼有著類似的想法和打算。
只見火花匆匆地向羅了一禮。
「羅下，我也想要向您請求參觀工廠，我認為報告中的描述肯定比不上親眼見證！」
羅此早有預料，他很清楚紅蓮地精們的性格底色中那旺盛的求知慾，而這恰恰也是羅意跟紅蓮地精進行合作的原因。
所以他點了點頭。
「可以，不過參觀難免會涉及多個廠區，要耗費的時間並不短，還排專門的引導和講解，今天的貨物交接還沒有完成，我就替你們安排到明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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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我會設宴為各位接風，也是慶祝我們首次大宗貨物交接的順利。」
他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開始有了西斜的趨勢。
「現在我們先回港口，把協議里剩下的實物交割完。」
「你們需要的陶鋼、坩堝鋼等貨物都存放在19號倉庫。」
「而技術合作與交換部分，後續會由火花小姐，以及她帶領的團隊來逐步完成。」
這些都是之前就約定好的事情。
二人對此沒有異議。
於是羅行人便離開了岬角陣地，開始沿著來時路返回紅船隊停泊的港口。
回去的路上，那些紅蓮地精們變靜了不少。
看來羅這波槍炮展示讓他們一直以來積攢的優越感都蕩然無存了。
跟普通人類勢力打交道的時候，這些紅蓮地精自然有優越感。
畢竟他們每個族人都是天然的火系施法者，再加上具備了地精的靈活頭腦和對機械與數字的敏感。
所以在許多紅蓮地精眼裡，不少人類原住民的表現就跟白痴差不多。
但是想想也很正常，普通莊園裡無論是農奴還是那些自由民大多都素質低下。
這裡的素質指的可不是道質而是教育素質。
兩者相輔相成，相關卻又談不上強相關。
只是在羅里，這些聰明的紅蓮地精吃了癟，甚至莫名地有些自卑，完全被羅住了氣場。
他們直接來到了距離船隊停泊區不遠的19號倉庫。
這是一座規模不小的弧頂倉庫，位於港口內側的專用貨場。
厚重的鐵門向一側拉開後，就露出了裡間整放的貨物。
倉庫內準備了防潮措施，而這裡的貨物全都是各種規格的金屬錠、板材和型材。
黑金城方面的冶金主管已經等候在此。
火獨眼也迅速調來了兩名資深的紅蓮地精冶煉工匠，並由他們負責進行檢測。
整個交接的過程還是比較高效的。
火獨眼的人檢查著陶鋼錠，驚嘆於它展現出的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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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玩意除了火齒、火釘和火蓮長老外，在此之前還沒有其他紅蓮見過。
此時親自驗貨，就讓他們感到很是新
還真有如此反常識的神料？
而且陶鋼這玩意就跟黑金城內一貫的風格那樣，通體沒有半點魔力波動，顯然不是昂貴且稀少的魔法金屬。
在驚嘆中完成了對陶鋼的驗貨後，他們就查驗起了那些坩堝鋼。
對於這玩意，紅蓮地精更加關注斷口的晶粒度和均勻性。
至於冷鍛優質鋼，主要是測試韌性和強度。
每一批在抽樣檢查後，雙方代表都要在交接文書上簽字確認，算是走了正式的流程。
這些鋼材都通過空間儲物首飾轉運上船，無需他們駕駛鐵魔像來人工搬運。
同時，羅諾的冰素由專人清點後，也都搬上紅蓮地精的船隻，全部存放進他們準備好的專用儲藏艙內。
那個儲藏艙是個用摻入古銅的硬質合金製作出的獨立艙室，號稱船沉艙不沉。
看著交接的進展很順利，羅心中也很滿意。
在紅蓮地精帶來的貨物中，除了火殺外，還有燃素熔爐等設備，全都在約定好的列表中。
當最後一批貨物完成交接，雙方都在文書上加蓋了印鑑。
夕陽也將海面染成一片金紅。
留守的紅蓮地精在船上進行裝載固定，準備為三日後的返航做準備。
是的，船隊最多只在這裡逗留三天時間，除了裝貨外，未來幾天主要是檢修和補給。
入夜時分。
伯爵府邸的宴會廳燈火通明。
宴會沒有邀請太多人，除了羅當前留在黑金城內的核心骨幹，包括阿什爾、布倫南和法修斯學士外，其餘的來賓主要是以火獨眼、火花、火齒和火釘等紅蓮地精的代表。
晚宴的菜餚兼顧了雙方的口味。
其中有黑金城本地出產的海鮮和牲畜，還特意準備了一些烤制肉食和菌菇濃湯等菜品。
酒水的種類更是豐富。
地精們都好酒，雖然嗜好程度不像矮人那麼誇張，但每一位紅蓮地精都不會拒絕送到嘴邊的酒水。
因此在晚宴中，羅備了黑金城自釀的啤酒、葡萄酒和風味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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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幾杯酒下肚，晚宴的氣氛漸漸變烈了起來。
話題卻逐漸轉向了技術方面。
火花和有幸參加的幾位地精工程師們開始向阿什爾和布倫南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
關於蒸汽機、關於設備工具機，還有那些標準化零件……
阿什爾和布倫南的回答都比較保守。
他們很清楚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而談話的節奏也都在羅把握中。
火獨眼沒有加入那些年輕地精的討論。
他坐在羅邊的主賓位上，慢慢飲著手中那杯烈酒。
這款烈酒風味獨特，居然還帶著連綿的香氣，而羅爵更是稱呼它為「茅子」？
什麼是茅子，火獨眼不清楚，但這味道確實不錯，羅示可以送一箱給火獨眼，這下他尋思著要不要回去說服長老會把「茅子」也列入交易物品的列表中。
「那些好孩子們會在黑金城乾的很漂亮。」
火獨眼對羅道。
「火花是我看著長大的，在紅蓮城年輕一代里，她對機械結構有著罕見的天賦和熱情。」
「黑金城是個比紅蓮城更出眾的機械之城，她會在這裡展現出天賦的。」
「我們準備了更寬的路。」
羅杯示意。
「好的天賦也需要合適的環境才能成長起來。」
「紅蓮城的技術像一棵珍貴的古樹，每一根枝條都凝聚著心血，只是生長緩慢，形態已經固定。」
「而黑金城提供的是一片可以任其伸展的森林。」
這番話無疑強調了黑金城在機械領域的地位要領先於古老的紅蓮城，但火獨眼卻沒有反駁。
「那麼敬偉大森林，也敬珍貴的大樹！」
火獨眼舉起酒杯，語氣有些微醺。
不知道是真的醉了，還是借著酒意蓋住了驕傲，說出了一句大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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