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命運的織機
當雷恩撲到索頓身側時,矮人臂膀的石化已然越過了肩膀,觸目驚心的灰白色石質,已經覆蓋了整個左臂與小半個左胸。
那片死亡的顏色在索頓健壯的胸膛上勾勒出不規則的邊緣,像是某種活物般仍在緩緩蠕動,蠶食著尚且完好的肌膚。
在脖頸處,石化與血肉的交界呈現出了詭異的漸變,仿佛有無數細不可見的灰色絲線正扎入健康的皮肉之下,貪婪地汲取著生命。
索頓的臉色已經蒙上了一層死灰,劇痛讓他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可他卻死死咬著牙,連一聲悶哼都沒有發出。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而艱難,每一次吸氣,脖頸處尚未被侵蝕的皮膚都劇烈起伏,青紫色的血管在皮下狂跳,與下方那片毫無生機的灰白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雷恩的視線在那片石化區域上停留了一瞬。
冰冷與死寂的質感透過空氣刺痛他的眼睛。
但下一剎那,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看向索頓的眼睛。
「堅持住,索頓。」
他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穩,帶著近乎刻意的冷靜,「我們得先離開這片開闊地。」
這裡是戰場。
血腥味還在空氣中瀰漫,石化幼蜥的屍體就倒在十幾米外,誰也無法保證黑暗中沒有第二雙昏黃的眼睛正在窺視。
隊長的職責壓住了他翻騰的焦慮。
他必須思考下一步,思考所有人的安全,而不能被眼前這殘酷的一幕奪走理智。
擔憂在心底蔓延,但雷恩的表情沒有絲毫泄露。
他只是快速掃視周圍環境,確定那處岩石後的掩體,然後朝著溫妮與莎拉點了點頭:「幫我抬他,小心別碰石化部位。」
溫妮的臉色比索頓好不了多少,但她咬著下唇用力點頭,立刻蹲到索頓右側。
莎拉也收起平日的跳脫,紫羅蘭色的眼睛裡滿是嚴肅,從另一側托住索頓尚能活動的右肩。
同時,已經化為白色巨狼的「無面人」、以及那隻藍色小鳥,則是在周圍警戒,捕捉著任何可疑的聲響。
「忍著點,大個子。」
雷恩低聲道,雙手穿過索頓腋下,避開左胸那片灰白。
觸手的瞬間,他能感覺到矮人身體的顫抖。
那是肌肉在與體內那股侵蝕力量對抗時產生的痙攣。
石化的左臂沉重得可怕,完全失去了血肉的溫度與彈性,就像是一截真正的石雕。
「別擔心,地面人兄弟。」
索頓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一句,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磨出來的,「還————死不了!」
「別說話,省點力氣。」
雷恩簡短地回應,輕聲安慰,「馬上就到了。」
他能感覺到索頓身體的熱度正在流失,不僅僅是體溫降低,更是生命力正從被石化的區域抽離。
終於,他們跟蹌著退到了那塊足夠寬厚的巨石之後。
雷恩小心地將索頓倚靠在岩壁上,讓他保持半坐的姿勢,避免壓迫到胸腔。
而後,雷恩迅速從儲物袋中取出了一瓶治療藥水。
就在他準備拔開治療藥水的瓶塞時,一隻色彩斑斕的手忽然從旁伸來,攔住了他的動作。
那手裡握著一支細頸水晶瓶,瓶中盛著黑紫色的粘稠液體,正隨著手的動作緩慢地晃動,泛著近乎詭異的光澤,看起來活像某種失敗的鍊金產物或是坩堝底料。
「用這個!」
莎拉清脆的聲音響起,不復平日的跳脫,而是壓得又低又急,帶著罕見的鄭重。
她另一隻手飛快地拔開瓶塞,一股混合著硫磺、薄荷與鏽蝕的奇異氣味立刻彌散開來。
「這是我特製的石化緩解藥劑!雖然————呃,賣相不怎麼好看。」
她語速很快,目光卻緊緊盯著索頓脖頸上那片仍在蠕動的灰白,「但吉爾頓大叔上次就是靠它撐過來的!生效是有點慢,可真的有用!」
雷恩聞聲,心中驟然一動。
當時在前沿營地,吉爾頓身為埃莉諾「九十六號」小隊的一員,確實曾被一隻幼年石化蜥蜴的射線擦傷肩膀和胸膛,傷勢危重,只得緊急送回斑駁鎮救治。
待到慶功宴上重逢時,那位老侏儒雖然動作仍有些僵硬,但身上的石化侵蝕已基本消退,恢復得差不多了。
這回憶像一道光,刺破了眼前的焦灼。
「莎拉,多謝。」
雷恩毫不猶豫地接過那瓶賣相堪憂的鍊金藥劑。
時間不允許他質疑或客套,此刻,信任同伴就是唯一的選擇。
畢竟,那些負能量中和藥劑同樣賣相不佳,效果卻著實不俗。
這很莎拉。
她那雙斑斕色的巧手,總愛在嚴謹的鍊金配方里摻入些天馬行空的「小創意」,成品往往驚世駭俗,卻又意外地可靠。
雷恩收斂心神,單手穩穩托住索頓的後頸,小心地將瓶口抵近矮人緊抿的唇縫:「索頓,喝下去。」
索頓輕輕點頭,艱難地微微張口。
雷恩小心翼翼地將那粘稠的黑紫色液體緩緩傾入。
藥劑比想像中更濃,幾乎像糖漿般緩慢流淌,散發出愈發強烈的混合怪味。
索頓的喉嚨劇烈地滾動了幾下,才勉強將藥劑全部咽下。
他閉上眼,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含糊的呻吟:「————比矮人烈酒——
——還嗆————」
但緊接著,變化開始了。
最先出現反應的,是脖頸處那片正在蔓延的灰白邊緣。
原本正如活物般向內鑽探的灰色絲線,仿佛遇上了無形的屏障,緩緩停止了蠕動。
隨後,整片灰白區域逐漸凝固,徹底變成了死物般的石塊。
索頓原本灰敗如紙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一絲血色,粗重斷續的呼吸聲也逐漸平緩下來,胸膛的起伏重新變得規律。
沒過多久,脖頸那片石化皮膚與正常血肉的交界處,那抹灰白開始以幾乎難以察覺的速度向後褪卻。
速度很慢,慢到需要凝神細看數秒才能確認,但那退卻的趨勢確實存在。
雷恩一直緊繃的肩膀,難以察覺地鬆弛了一絲。
他抬起頭,看向緊張注視著這一切的莎拉,聲音裡帶著由衷的感謝:「莎拉,這一次多虧你了。」
紫發少女一直緊攥著法杖的手指這才鬆開了些。
她眨了眨大眼睛,長長舒了口氣,臉上終於重新綻開一點屬於她這個年紀的生動神采,儘管還殘留著擔憂的痕跡。
「嘿嘿,」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語氣恢復了少許往日的活潑,卻仍收斂著音量,「我就說了嘛,帶我來冒險肯定有用的!我的小倉庫里可不只有好玩的東西!」
她看向索頓,小聲補充道:「不過藥劑生效真的很慢,而且可能————有點副作用,吉爾頓大叔說,那幾天他看什麼東西都帶著一層淡紫色濾鏡,還總覺得嘴裡有股鐵鏽和薄荷混在一起的味道,持續了好一陣呢。」
雷恩點了點頭,心中懸著的巨石終於落地。
索頓的傷勢已被穩定,性命無憂,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這一次,莎拉功不可沒。
稍稍寬心之餘,他重新將目光投向這片被巨石分割的主廳,以及地圖上標識的那條通往最後小空間的短通道。
那股若隱若現的空間波動,依舊從通道深處傳來,持續擾動著他敏銳的感知。
就在他權衡著是該就地休整,還是繼續探查時,始料未及的事情發生了。
嗡—
通道深處傳來的那股空間波動,驟然劇變。
在雷恩的感知中,原本如同漣漪般無序擴散的波動,竟被一股強大而古老的意志瞬間撫平、收束、然後重構。
混亂歸於秩序,散逸的波動凝聚成一段沉如山戀的獨特頻率。
這變化無聲卻迅猛,在他意識中掀起驚濤駭浪。
仿佛目睹了一場無形的風暴被剎那馴服,化作一道平靜流淌的河流。
緊接著,那股被重構的能量波動如潮水般漫過整個主廳,輕柔地拂過每個人的身心。
空氣中原本混雜的土腥、血氣與哥布林的腥臭驟然消散,仿佛被無形之力瞬間淨化。
雷恩猛地抬眼,目光如電,「高等黑暗視覺」已牢牢鎖死短通道的入口。
變化正是從那裡傳來。
然而,入口之後,依舊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下一瞬,一個陌生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每一個人的意識深處緩緩盪開:「如此純粹的守護之念————甘願為壁障,承此石厄————」
那聲音蒼老而沙啞,如同兩塊歷經萬古的岩石在彼此摩擦,每一個字音都沉甸甸的,浸透了時光與塵土的重量。
「誰、誰在那裡?!」
莎拉低聲驚呼,法杖尖端瞬間亮起警惕的奧術光暈,對準波動傳來的方向。
溫妮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旋即也握緊了自己的法杖。
白色巨狼喉間滾動著威脅的低吼,健碩的身軀已擋在眾人前方。
就連意識昏沉的索頓,也艱難地轉動眼珠,望向那片虛無的黑暗。
雷恩抬起手,示意同伴們稍安毋躁。
在最初的驚悸過後,他的心跳反而沉靜下來。
他敏銳的感知到,那聲音中似乎並無惡意。
不僅如此,其中蘊含的情緒太過複雜。
有一絲淡淡的訝異,有深不見底的疲憊,以及忽然瞥見同類般的審視。
「既已身負枷鎖,心困囹國————為何在此絕地,仍願為他者,讓生命燃起不顧一切的熾焰?」
第二道心念之音接踵而至,比前一道更加清晰。
意念的指向也明確無比,精準地落在了倚靠岩壁、臉色灰白的索頓身上。
「枷鎖」、「囹國」這些詞,仿佛無形的刻刀,直指矮人靈魂深處那些被層層封鎖的過往。
就在眾人驚疑四顧,試圖鎖定聲音源頭時,異象陡生。
主廳中心相對空曠的區域,空氣如水紋般無聲蕩漾。
一點淡金色的光芒憑空浮現,緊接著,無數同質的光點從虛空各處析出,仿佛受到無形力場的牽引,迅速向中心匯聚、勾勒、填充。
光塵流轉,一個身影的輪廓由模糊迅速變得清晰。
那是一個矮人。
通體呈現出半透明的淡金琥珀色澤,卻有著驚人的實體感。
他身披布滿裂痕與凹痕的矮人全身板甲,甲冑上曾經華美的符文與雕飾大多已磨損難辨,唯有胸前那面巨大的聖徽圖案,依舊殘留著莊嚴的輪廓。
他面容蒼老,鬚髮皆白,深刻的皺紋如同斧鑿刀刻,寫滿了風霜與疲憊。
然而,那雙半透明的眼睛卻銳利如初,仿佛能穿透血肉與盔甲,直視靈魂的本質。
他就那樣靜靜佇立著,沒有散發任何迫人的威壓。
自凝聚成形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沒有絲毫游移,牢牢鎖定在索頓身上。
那目光複雜至極,有審視,有疑惑,有悲憫,更有一絲仿佛在無盡荒原上獨行百年,忽然發現另一行足跡時,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震動與共鳴。
隨後,這古老的殘影目光緩緩掃過持弓凝神的雷恩、緊張戒備的溫妮與莎拉、低吼蓄勢的白色巨狼,最終又落回索頓身上。
蒼老的面容上,掠過一絲嘆息般的波動。
「年輕的同胞,」那直接響徹心扉的古老聲音第三次響起,比之前更加厚重,「你的盾,為何而舉?你的傷,又因何而受?此地乃孤寂終焉之所,除卻遺忘與塵埃,不應再有同族的腳步迴響————」
他略微停頓,琥珀色的眼眸里募地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光。
「除非,命運的織機,再次將相似的絲線,紡入了同一片圖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