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詩集與浴袍
空蕩的古老書房內，莎拉的聲音剛落，眾人立刻圍攏過去。
雷恩走在最前，步伐沉穩，幾步便來到莎拉身邊。
紫發少女正蹲在牆角，手裡捧著一本泛黃的書，小心翼翼地拂去封面上的灰塵。
察覺雷恩走近，她抬起頭，嘿嘿一笑。
「報告隊長，我在牆角找到的。」
她把書遞過來，「應該是這裡的魔鬼離開時不小心掉落的。」
雷恩接過書。
觸感溫潤，與羊皮紙相似卻更為堅韌，約有兩指厚，沉甸甸的。
封皮雖然已經磨損得看不清書名，但整體保存極好，甚至連裝訂線都沒有鬆脫。
雷恩的眼中閃過一抹驚異。
普通的紙，在這裡躺了五百年，早就該化成灰了。
顯然，這本書的材質非同尋常。
「溫妮，檢查看看。」
他沒有貿然翻開，而是先遞給溫妮。
他清楚地明白，有些書和詛咒裝備一樣暗藏玄機，更何況這本五百年不腐的書籍。
雖然它看上去極為普通，完全不像是傳說中的魔法書，但小心總無大錯。
溫妮接過書，神情鄭重。
她雙手捧著，閉眼細細感知。
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睜開眼。
「書本身沒有地獄能量，」她說，聲音很穩，「只是材質特殊，來自地獄。」
雷恩微微點頭，重新接過書。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翻開。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整齊的文字。
通用語。
雷恩微微一怔。
這是用通用語寫成的書。
更為準確地說，這是一本詩集。
他繼續往後翻。
那些詩句的韻律優美，有些描寫晨光，有些描寫暮色，有些描寫愛情，有些描寫離別。
遣詞造句間透著細膩的情感，明顯是主物質位面的詩人才能寫出的句子。
但真正讓雷恩在意的，是頁邊密密麻麻的批註。
全是煉獄語。
那些歪歪扭扭的符號擠在詩句間的空白處，有些寫在左側，有些寫在右側，有些甚至擠在行與行之間。
像一個異鄉人在努力理解另一種文明的文字，用自己熟悉的語言在旁邊記下心得。
有些地方畫著問號，有些地方畫著感嘆號，有些地方只是一道線，什麼都沒有寫。
雷恩一頁頁翻過去。
越往後，批註越多，字跡也越潦草。
仿佛那人在深夜獨自翻閱，越讀越投入，甚至顧不上保持書寫的規整。
直到最末一頁。
留著兩行字，煉獄語寫的。
溫妮看了一眼，那個低沉的聲音再次從她喉嚨里湧出：
，「如果他們能寫出這樣的句子，也許他們不只是食物。」」
眾人面面相覷。
溫妮頓了頓，繼續翻譯：「算了，他們還是食物。」」
莎拉歪著腦袋，手指戳著自己的下巴，紫羅蘭色的眸子裡滿是困惑：「這個魔鬼————他到底是在誇我們，還是罵我們啊？」
她頓了頓，又忍不住嘀咕道，「怎麼夸到一半又反悔了，好糾結的樣子————」
雷恩目光落在最後那兩行字上，若有所思。
前一行的筆跡，比後面的工整。
像是在某個深夜，被詩句打動，不由自主地寫下了內心真實的感受。
後一行，筆跡更淡，更潦草。
像是第二天清醒過來，重新審視自己的軟弱，又補上了這句，試圖用一句冷硬的結論，蓋過前一晚的動搖。
看來這個魔鬼指揮官，比他想像中的還要複雜。
但雷恩知道，魔鬼就是魔鬼。
最後那行字，才是這魔鬼指揮官真正的底色。
無論曾經有過怎樣的動搖，最終，他還是選擇用「食物」來定義主物質位面的生靈。
這足以說明一切。
「我們繼續吧。」
雷恩沒有再深想，合上詩集。
無論頁邊的煉獄語批註，還是這本材質特殊的詩集本身，都是難得的好東西，收起來總歸沒錯。
如是想著，他把書收進儲物袋。
就在書落入袋中的剎那，他的皮甲內層口袋裡，那枚沉寂已久的斑駁指環，忽然微微盪開一層極為輕微的愉悅波動。
那波動輕得近乎虛無，只是在古老指環內部流轉了一瞬，旋即便歸於沉寂。
就連雷恩自己，也沒有絲毫察覺。
一行人繼續探索，很快，這間空蕩蕩的書房便被細細檢查了一遍，再無其他收穫。
他們走出書房，旋即在雷恩的指引下，徑直朝著大門走去。
既然左半部分已經探索完畢，那接下來自然該探索右邊了。
右邊那片空曠的地帶，雷恩在地圖上看到時就極為好奇。
如此巨大的空間，沒有任何隔斷，究竟是用來做什麼的？
懷著這份好奇，他帶領眾人穿過左側大門，路過那個乾涸的噴泉，很快便來到右側大門前。
這扇門和左邊那扇一樣巨大，一樣半敞著。
一行人魚貫而入。
然後，不由得均是一愣。
映入眼帘的，並非雷恩想像中的訓練場或儀式場地，而是一座巨大的下沉式水池。
池水早已乾涸，只剩空蕩蕩的池底。
整座水池呈圓形，幾乎覆蓋了絕大部分空間，池壁和池底鋪著熟悉的黑色石材，表面光滑如鏡，在暗紅色的光芒下泛著幽幽的光。
池邊有向下的樓梯，一級一級延伸向池底。
濃烈的硫磺味湧入鼻腔，比任何地方都重。
雷恩站在池邊，目光緩緩掃過整個空間。
恍惚間，他覺得這簡直就是一個巨大的室內游泳池。
但那圓形的形狀，又讓他覺得有些違和。
如果是游泳，一般應該是長方形。
圓形的話，倒更像是一座浴池。
「這是什麼地方？」
索頓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矮人站在池邊，滿臉困惑地往下張望，「一個巨大的蓄水池？」
「你們看這裡。」
溫妮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她蹲在水池另一側，指向池壁上密密麻麻的暗紅紋路，「這些紋路更密集，像是加熱用的。」
「加熱池水幹什麼？」
索頓還是沒有反應過來。
矮人皺著眉頭，盯著那些紋路看了半天，又看看乾涸的池底，滿臉迷茫。
「我知道了！」
莎拉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豁然開朗的興奮，「這裡是一個私人浴池！」
她雙手比劃著名，「聽說有些大貴族就喜歡這個！宅子裡往往都有很大的浴池，用熱水泡著，旁邊還有僕人服侍！」
「你是說————這是洗澡用的？」
矮人的聲音里滿是難以言喻的懵圈，他瞪大眼睛，仿佛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魔鬼也要洗澡嗎？」
「當然啦，那些高等級的地獄生物也需要保持清潔呀！」
莎拉理所當然地說，雙手叉腰，一副「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表情。
「祖母說過，高階魔鬼比人類貴族還講究！越是高階越注重這些，什麼每天都要換衣服啦，沐浴要用特製的香料啦，用餐的禮儀比王宮還繁瑣啦————」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湊過來：「祖母還說，那是因為魔鬼的等級特別森嚴。」
「外表和儀態就是身份的象徵，你越是顯得高貴，下屬就越敬畏你，敵人就越不敢輕舉妄動。」
她眨了眨眼，「在地獄裡，你要是邋裡邋遢的，連劣魔都會看不起你！」
索頓聽得一愣一愣的，紅鬍子跟著他的表情微微顫動：「所以————那個指揮官每天都要來這裡泡澡？」
顯然，魔鬼愛洗澡這件事，極大超出了矮人的認知範圍。
「那可不！」
莎拉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而且你看這個池子的大小，肯定只有最高階的那位才有資格用！」
「那五個輔佐官，估計就只能在自己房間裡拿個桶湊合湊合了。」
就在莎拉興致勃勃科普的當口，溫妮已經走到池邊一座不起眼的小石櫃前。
那石櫃嵌在牆壁里，櫃門半掩，幾乎與周圍的黑色石材融為一體。
「這裡有東西！」
溫妮的聲音里透出一絲驚訝。
雷恩快步走過去，其他人也立刻圍了上來。
溫妮伸手拉開櫃門，裡面疊放著一塊暗紅色的織物，整整齊齊，方方正正，仿佛剛放進去時一樣。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塊織物取出來。
那織物材質奇異，柔軟光滑，在暗紅色光芒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儘管過了五百年，那些摺痕依然清晰可見，疊得一絲不苟。
只是表面落了一層薄灰，溫妮輕輕一抖，灰塵便簌簌落下。
溫妮閉上眼，雙手捧著織物細細感知。
片刻後，她睜開眼：「是地獄材質。」
她頓了頓，「和那本詩集一樣，沒有能量波動。」
雷恩接過那塊織物，輕輕展開。
是一件浴袍，長及腳踝的那種。
觸感像絲綢，又比絲綢更細膩，滑過指腹時幾乎感覺不到任何摩擦。
暗紅色的表面上，用金線繡著複雜的圖案：扭曲的藤蔓、纏繞的棘刺，還有那些和主位椅子上一模一樣的紋路。
儘管積了灰，但灰塵拭去後，布料依然完好如新，沒有褪色，也沒有朽爛，連一根線頭都沒有鬆動。
「好精緻的袍子！」
莎拉湊過來，眼睛瞪得溜圓。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那些金線繡成的紋路，嘴裡發出「哇」的一聲。
「但這只是普通衣物吧？」索頓撓了撓頭。
「是地獄的普通衣服！」
莎拉立刻反駁，聲音都高了八度，「在這裡就是寶貝！」
她掰著手指數起來，「你看啊，材質是地獄特有的，主物質位面沒有，工藝是魔鬼的手法，人類工匠仿製不來，而且還是高階魔鬼穿過的，有歷史價值！」
「如果讓那些愛舉辦「地獄宴會」的貴族看見————」
她深吸一口氣，「肯定會出高價收購的！」
雷恩微微頷首，把那件浴袍重新疊好，收進儲物袋。
「繼續。」他大手一揮。
一行人繞著池子轉了一大圈。
索頓甚至沿著樓梯下到池底，在乾涸的池子裡走了一圈。
矮人的靴子踩在光滑的石板上，發出空曠的迴響，他仰頭看看池壁上的加熱紋路，又看看頭頂那扇巨大的門，滿臉複雜地嘟囔了一句：「魔鬼還真講究。」
眾人轉了一圈後，再無更多收穫，便退出右側大門，返回了三層大廳。
「這就探索完了？」
索頓有些不敢相信。
他回頭看了看那扇巨大的門，又看向雷恩，「那熱源在哪裡？不是說最深處有個一直在發熱的東西嗎？」
莎拉也歪了歪腦袋，紫羅蘭色的眼睛裡滿是困惑。
他們從一樓搜到三樓，雖然找到了不少好東西，但讓斯特村土地發熱的源頭，卻始終沒有出現。
雷恩的目光落向大廳盡頭的樓梯。
「還有最後一層。
他說，聲音平靜卻篤定，「那裡，必定就是一切根源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