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莎拉與魅力藥劑
三天後。
從斯特村出發的商隊順利返回了斑駁鎮。
帶回了莎拉，帶回了蜜光果，也帶回了困擾斯特村三百年的真相。
斑駁鎮西區，鎮長宅邸，薊見廳。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傾瀉而入，在深色的柚木地板上投下一塊塊規則的光斑。
那些光斑隨著窗格的紋路被切割成菱形，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大廳深處，像一條由光鋪成的通道。
壁爐里，松木燃得正旺。
橘紅色的火焰舔著柴薪，偶爾迸出幾點火星，讓整座大廳溫暖如春。
這是一間與眾不同的覲見廳。
放眼望去，沒有高高在上的領主寶座，沒有鋪著天鵝絨的台階，也沒有那些讓覲見者必須仰視的華麗裝飾。
取而代之的，是兩排舒適的高背椅，椅面覆著深褐色的牛皮，扶手被磨得光滑溫潤。
椅子之間擺著精緻的紫心木茶几，几上放著骨瓷茶杯和銀質點心盤。
整個大廳，更像一位成功商人的會客廳。
務實、舒適、不擺架子。
這就是新貴族的風格。
斯凱勒坐在一側的高背椅上。
她今天穿著銀灰色的騎士便服，沒有披甲，但腰背依然挺得筆直。
金色的長髮盤成利落的髮髻，露出線條分明的側臉和光潔的額頭。
那雙藍色的眼眸此刻正落在對面的人身上，目光平靜而專注。
瑪麗坐在她旁邊。
紫羅蘭色的短髮修剪得利落乾淨，發梢剛好齊耳。
那張臉看起來只有二十七八歲，肌膚緊緻，眼神明亮，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穿著一襲深紫色的長袍，領口繡著複雜的鍊金符號，整個人優雅得像一幅古典油畫。
沒有人會想到，這位優雅的女士在守城戰中曾化身巨人，徒手與食人魔搏鬥。
老卡爾和莎拉坐在她們對面。
老卡爾一身幹練的商隊裝束，白髮梳得一絲不苟，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他端著熱氣騰騰的骨瓷茶杯，腰板挺得筆直，姿態一看就是常年行走於貴族門庭的老手。
莎拉坐在他旁邊。
紫發少女換了一身乾淨的淺藍色長裙，外面罩著件小羊皮外套，整個人看起來比在野外時精神多了。
那張白皙的小臉上還帶著幾分旅途的疲憊，但紫羅蘭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顯然憋了一肚子話想說。
「鎮長大人，這便是事情的來龍去脈了。」
老卡爾的聲音沉穩，帶著下屬向主人匯報時特有的恭謹。
他將茶杯輕輕放回茶几，雙手交疊置於膝前。
「雷恩爵士大人率領小隊成員們，成功進入了那座隱藏在地底深處的空間夾縫，探明了地獄前哨站的全貌，擊殺了盤踞在能源區的怪物，也解開了困擾斯特村三百年的真相。」
他頓了頓，抬起頭，那雙老眼裡閃過一絲由衷的敬意。
「從此以後，斯特村不會再震動，也不會再減產了。
「7
「是啊是啊！」
莎拉終於憋不住了，身體往前傾了傾，紫羅蘭色的眼睛亮得驚人。
「雷恩先生他射最後一箭的時候，可厲害了！」
「那道金色的光直接貫穿了那個噁心的怪物，然後轟」的一下，那東西就徹底化成灰了，什麼都沒剩下！」
她比劃著名，手舞足蹈。
斯凱勒和瑪麗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裡。
有震驚。
有意外。
還有一絲連她們自己都沒預料到的————凝重。
她們本以為那只是某個魔鬼的個人研究所，或是廢棄的儀式場地。
至多有些殘留的魔法波動，有些奇怪的能量逸散。
但既然幾百年都沒出事，那就說明沒什麼大問題，只是位置隱藏得巧妙罷了。
所以才覺得是小麻煩。
才放心讓雷恩去「恰好路過」。
可現在————
一座地獄前哨站。
顯然不是某個魔鬼吃飽了撐著自己建的。
這是九獄的軍事據點。
是某位魔鬼大君，甚至是那位九獄之主意志的體現。
層級完全不同。
斯凱勒的腦海里，無數念頭飛速轉動。
按照雷恩的調查，這只是其中一座。
她的領地上，還有沒有其他類似的地獄遺蹟？
其他新貴族的領地上呢？
王國境內呢？
那些「天然現象」、「無傷大雅」的謎團里，還有多少是這樣隱藏的釘子？
斯凱勒的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
必須儘快上報給那位洛特城的伯爵大人。
或許能拯救更多人的性命。
但同時，她心裡又湧起另一股情緒。
慶幸。
多虧是雷恩去了。
多虧他查清了真相。
多虧他把那東西解決了。
否則再過幾年，等那怪物真的爬出來————
斯凱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壓下心底那絲後怕。
然後，另一個念頭也浮了上來。
斯特村以後不會再減產了。
這意味著稅收更多了。
意味著那些果農能攢下更多的錢，能買更多的貨，能讓那個邊境小村更加繁榮。
至於一兩百年後那顆水晶會衰竭的事————
她輕輕放下茶杯。
一兩百年。
足夠她做很多事。
也足夠她的繼任者做很多事。
到時候再說吧。
另一邊，瑪麗的思緒則飄向了另一個方向。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莎拉身上。
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從前到後，全都掃了一遍。
頭髮亂了點，臉上沾了點灰。
但沒有缺胳膊少腿，活蹦亂跳。
確認。
完好無損。
瑪麗那口氣，終於鬆了下來。
然後，她的鍊金術士本能開始甦醒。
她給莎拉的那個銀盒，派上用場了嗎？
這丫頭，帶沒帶回地獄材料？
她壓下心中好奇，決定等會兒再細問。
然後，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莎拉身上。
這一次，她看的不是孫女有沒有受傷。
而是看別的東西。
有沒有什麼變化？
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眼神有沒有更亮一些？
笑容有沒有更甜一些？
提到雷恩的時候，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瑪麗的嘴角微微揚起。
她想起自己出發前那些期待。
恰到好處的獨處機會，恰到好處的共同經歷，恰到好處的————
「化學反應」。
嗯，應該會有的吧？
兩個女人的思緒，最後都匯聚到了同一個身影上。
那個黑髮青年。
雷恩。
三百年的謎團。
連她們親自出手都沒能解決的問題。
他去了，一天就解決了。
簡直是那些英雄史詩里才會出現的橋段。
而那位英雄，就曾經在這裡與她們一起舉杯共飲，還是這座小鎮的榮譽騎士。
斯凱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底有光。
瑪麗也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長，像在回味著什麼。
半晌，瑪麗轉過頭，望向斯凱勒。
「雷恩爵士這個人，」她慢悠悠地說，紫羅蘭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深意，「你現在還覺得，他只是你的一筆投資嗎？」
斯凱勒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那雙藍色的眼眸望向窗外，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那裡有森林，有原野，有那座她曾親自帶隊探查三次卻無功而返的邊境小村。
還有那個黑髮青年。
她收回目光，迎上瑪麗的視線。
那雙眼睛裡，不再只是精算者的從容，而是帶著幾分她自己也沒完全梳理清楚的東西。
「他不僅僅是投資。」
她的唇角微微揚起，那笑容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釋然。
「他是那種————需要好好珍惜的朋友。」
瑪麗挑了挑眉，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但她的眼角，也微微彎了彎。
隨後，瑪麗再度轉向莎拉，白皙的面容上滿是期待。
「對了。」
她的聲音都高了幾度，「你和雷恩爵士之間，有沒有發生什麼其他事情？」
莎拉被問得一愣。
「啊？」
她歪了歪腦袋，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滿是茫然，「發生了很多事情啊。」
瑪麗眼睛一亮。
「真的？」
她的身體往前傾了傾，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絲抑制不住的期待，「發生到哪一步了？
最後一步做完了嗎？」
「什麼最後一步啊？」
莎拉更茫然了。
她掰起手指，開始數。
「雷恩先生幫我采了「銀葉治癒草」，山路可難走了，他一直走在我前面護著我。」
「中午休息的時候，我給他講了很多有趣的事情，他聽得很認真。」
「還有還有，我餓了的時候，他給我的肉乾可好吃了————」
「不是這些！」
瑪麗打斷了她，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我是說————肢體上的接觸之類的！」
「啊！也有！」
莎拉眼睛一亮。
瑪麗的眼睛也亮了。
「哪一步了？！」
她的聲音都發顫了。
「雷恩先生拍過我的肩膀！」
莎拉興奮地說，「有好幾次呢！誇我真棒！」
「在我跌倒的時候，他還扶我起來，拉著我的手！」
瑪麗的笑容僵在臉上，嘴角微微抽了抽：「————就這樣？」
「就這樣啊。」
莎拉眨眨眼，歪了歪腦袋，「怎麼了？祖母你不是說肢體接觸嗎？」
瑪麗深吸一口氣。
又深吸一口氣。
她閉上眼睛，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
「莎拉。」
「嗯？
「6
「回去之後，製作一百瓶魅力藥劑。」
「啊？為什麼啊？」
莎拉瞪大了眼睛，滿臉不解。
「我不但採集了足夠的銀葉治癒草，還帶回了那麼多地獄鍊金材料！祖母你應該表揚我才對啊！」
瑪麗睜開眼，盯著她。
那張優雅的臉上，此刻寫滿了複雜。
無奈、恨鐵不成鋼，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無語。
「兩百瓶。」
她一字一頓。
「啊？！」
莎拉差點跳起來。
「祖母你————」
「三百瓶。」
莎拉閉嘴了。
她鼓著腮幫子，滿臉委屈，小聲嘟囔著什麼，卻不敢再出聲。
顯然，她完全不明白祖母為什麼會不高興。
老卡爾端著茶杯，垂著眼帘，裝作沒聽見。
斯凱勒望著這一幕，輕輕挑了挑眉毛。
「瑪麗。」
她開口，語氣裡帶著笑意。
「三百瓶魅力藥劑，會不會太多了？」
瑪麗冷哼一聲。
「不多。」
她盯著莎拉，目光愈加複雜。
「這丫頭，需要好好補補課。」
窗外，陽光正好。
壁爐里的松木，噼啪輕響。
那道光，透過菱形的格窗，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些高背椅上，也落在莎拉那張滿是無辜的小臉上。
溫暖。
安靜。
像一場剛剛結束的大戲之後，恰到好處的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