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兩個黑髮遊俠
熙熙攘攘的人群外,映入雷恩眼帘的,是一支陌生的冒險者小隊。
一個年輕的黑髮遊俠。
一個扛著盾牌的紅鬍子矮個子。
一個擁有著螺旋型黑色特角的提夫林少女。
以及一隻橘貓。
乍一看去,確實和自己小隊的配置一模一樣。
但雷恩作為正主,自然是立刻就發現了其中的不同。
那個年輕的黑髮遊俠,一身黑棕色的貼身皮甲,背著長弓,腰挎雙劍。
遠看確實學得像模像樣,但那張臉————
那張陌生的臉,雖然勉強稱得上英俊,但上面寫滿了兩個字:油膩。
眉毛挑得老高,嘴角噙著一抹自以為迷人的微笑,露出一嘴閃閃發亮的牙齒。
那牙齒白得反光,比戴維的鯊魚牙還亮,一看就是天天用牙粉仔細刷過的,最絕的是,他手裡還捏著一朵玫瑰花。
紅艷艷的,嬌嫩欲滴,時不時湊到鼻子前聞一下。
雷恩的嘴角微微抽搐。
這就是自己的冒牌貨?
就算是凱文也沒有這麼浮誇。
憑藉著超乎尋常的敏銳洞察力,他很快發現了更多破綻。
那傢伙的黑棕色瞳孔倒是模仿得頗為相似,但那黑髮裡面夾雜著幾縷金髮的痕跡,明顯是故意染黑的。
並且,那眉毛是金色的,那胡茬也是金色的。
這就很尷尬了。
要染色,至少得染全套吧?
眉毛和胡茬這麼明顯的地方都不管,這是糊弄鬼呢?
至於實力,雷恩一眼就能看出,這傢伙的氣息甚至還不如格爾莎。
也不知道是怎麼糊弄過去的。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目光移向那個扛著盾牌的紅鬍子矮個子。
這一看,差點兒沒忍住噴出來。
絡腮的紅鬍子,對。
鏈甲衫,對。
大盾牌,對。
單手斧,也對。
但那個單薄的身材,那雙尖尖的耳朵,那個圓溜溜的鼻子————
這分明是個侏儒啊!
儘管那冒牌索頓拼命挺著胸膛,努力做出一副魁梧的模樣,鏈甲外面還特意加了厚厚的護肩,試圖增加肩寬。
可侏儒就是侏儒。
那瘦小的骨架,那纖細的四肢,跟矮人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沉穩厚重差了十萬八千里。
再怎麼挺胸,也撐不起矮人的氣勢。
雷恩忽然有些心疼這個侏儒。
為了扮演矮人,他也是盡力了。
他站在那裡,活像一隻————嗯,穿了大衣的土撥鼠。
雷恩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住臉上的平靜,將目光轉向那個冒牌溫妮。
這一看,更是直接無語。
帶兜帽的褐袍,沒錯。
深褐色齊耳短髮,甚至也有八九分相似。
但那張臉,滿臉雀斑,膚色偏深,眼窩凹陷,與溫妮白皙精緻的面容大相逕庭。
這些都不重要,畢竟人各有貌。
最要命的是那對角。
溫妮的角是黑琉璃般的溫潤質感,在陽光下會泛出深邃的光澤。
而這位,那對角泛著廉價的暗沉光澤,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雷恩非常懷疑,那根本就是一對假角,只是像髮帶一樣戴在頭頂上!
而且,溫妮平時一直戴著兜帽。
雷恩知道,這其中固然有她從小養成的自卑心理,但也是為了不給隊伍添麻煩,害怕讓隊伍太過於引人注目。
可這位倒好。
故意把角露在外面,還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她是提夫林。
最後,雷恩的目光落在那隻貓身上。
那也是一隻橘貓。
無論是體型還是毛色,除了背上沒有「無面人」那些獨特的紋路外,幾乎看不出區別。
它被冒牌溫妮用一根細繩牽在手裡,不情不願地跟在後面走,眼神里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我為什麼要在這裡」的迷茫。
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這隻橘貓是冒牌小隊裡演得最好的一個。
也是最像的一個。
雷恩仔細感知了一下。
完全沒有德魯伊的氣息。
這根本就是一隻普通的橘貓!
恐怕是被這三個傢伙不知道從哪裡抓來的。
雷恩將目光收回,又落在冒牌雷恩的肩膀上。
那裡居然也站著一隻藍色小鳥。
確實,是藍色的。
不過,那明顯是一隻虎皮鸚鵡,藍綠色的羽毛倒是挺鮮艷。
但圓滾滾的體型、短短的尾巴、還有那彎鉤狀的小嘴,與藍色小鳥那種雀形的修長身姿截然不同。
可總歸是只藍色的小鳥。
還真是煞費苦心啊,居然連藍色小鳥都準備了。
雷恩肩膀上,真正的藍色小鳥歪了歪腦袋,發出「啾」的一聲輕叫,黑曜石般的眼珠好奇地盯著對面那隻圓滾滾的同類。
對面的鸚鵡似乎也看到了它,同樣歪了歪腦袋,嘎了一聲。
兩隻鳥隔空對視,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馬車上。
索頓、溫妮和橘貓,本來還抱著些許看戲的心態,想看看雷恩怎麼處理這些冒牌貨。
但當他們看到冒牌者里,居然也有自己的身影后,不由得均是一愣。
溫妮望著那個冒牌溫妮。
望著那張張揚的臉,望著那對故意露出來的假角。
她的心情忽然有些複雜。
那個假溫妮,把角大大方方地露出來,一副「我就是提夫林我怕誰」的模樣。
而她這個真的,卻總是低著頭,戴著兜帽,畏首畏尾。
或許————
在某些時候,在不會影響雷恩的前提下,她也可以嘗試著————
把角露出來?
直面真實的自己?
溫妮抿了抿嘴唇,沒有說話。
索頓的目光則落在那個冒牌索頓身上。
矮人盯著那個拼命挺胸的侏儒,瞪圓了銅鈴眼,紅鬍子簡直都要翹到天上了。
雷恩、溫妮、橘貓、藍色小鳥,至少還像是那麼回事兒。
可那個冒牌索頓,連種族都完全變了好不好!
矮人和侏儒,雖然都個子矮,但那能一樣嗎?!
矮人寬厚敦實,侏儒瘦小精幹,這能混為一談嗎?!
索頓氣得鬍子直抖,恨不得衝下去揪著那個侏儒的領子問一問:
你裝誰不好,非要裝我?你見過哪個矮人長你這樣?!
至於橘貓,依舊是那副淡定的模樣。
只是尾巴又甩了甩,然後重新把頭埋回爪子裡。
那表情像是在說:沒什麼可看的,反正我才是真的。
與此同時,越聚越多的人群,望著冒牌雷恩一行人,立刻爆發出了一陣低呼。
「黑髮黑瞳的遊俠,肩膀上還有隻藍色小鳥,他真的是「奇蹟隊長雷恩」啊!和我表哥的隊友的大哥所說的特徵,一模一樣!」
「還有紅鬍子重裝戰士,一手戰斧一手大盾,那是以學徒之身硬抗食人魔首領全力一擊的「不破堡壘索頓|!」
「褐色短髮,提夫林少女,難道就是那個憑藉一己之力抵消了火焰風暴的「怯焰溫妮」?」
「最後是那隻橘貓,平時雖然是貓,但戰鬥時是能化身白色巨狼硬撼食人魔的「無面人」!」
「還有那隻藍色小鳥,據說是雷恩的動物夥伴!那可不是普通的鳥,是極為罕見的自然精魄!」
驚呼聲此起彼伏。
雷恩輕輕挑眉。
除了自己之外,在經歷了斑駁鎮防禦戰後,索頓和溫妮確實也獲得了各自的綽號。
此刻,索頓、溫妮和橘貓都在角落裡的馬車上,並沒有和自己站在一起,自然沒有這三個故意顯露特徵的傢伙引人注目。
不過,自己可是貨真價實的黑髮黑瞳,肩膀上還站著真正的藍色小鳥,同樣是遊俠,剛剛還展現出了職業者的實力。
總不可能————一直沒人認出來吧?
果然,那幾個年輕女冒險者首先反應了過來。
其中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姑娘猛地拽住同伴的衣袖,壓低聲音驚呼:「喂,你說的雷恩大人是黑髮黑瞳的遊俠,肩膀上還有藍色小鳥,那這位遊俠大人,不是和雷恩大人一模一樣嗎?!」
「這麼一說————確實也很像。」
她的同伴撓了撓頭,困惑地看著雷恩,又看看人群外的冒牌雷恩。
「可是,雷恩大人的小隊裡還有索頓大人、溫妮大人和無面人大人啊,這位遊俠大人的同伴是半獸人,明顯不符合啊。」
「但我總覺得————這位遊俠大人才像是真正的雷恩大人。」
另一個短髮女冒險者小聲嘀咕,目光在雷恩身上流連:「你看那個站在中間的,好油膩啊,還拿朵玫瑰花,真正的英雄怎麼可能這樣?」
「噓!別瞎說!」
同伴連忙捂住她的嘴。
「別讓雷恩大人聽見了!」
幾個女孩互相對視,眼睛裡全是茫然。
而在人群中心。
格爾莎顯然沒有注意到這些竊竊私語。
她一看到冒牌雷恩出現,立刻迎了上去。
「雷恩大人——」
她的語調拖得老長,甚至帶上了哭腔。
儘管那聲音聽起來像是馱馬打了個鼻響,「你可得幫我!」
那冒牌雷恩望著格爾莎腫脹的大臉,不由得一愣,手裡的玫瑰花差點掉地上。
「怎、怎麼回事?」
他下意識問,語氣裡帶著一絲心虛。
格爾莎立刻指向戴維。
「就是那傢伙!仗著有人罩著,猛打我的臉!」
她的聲音又提高了八度,「雷恩大人您肯定能收拾他!」
順著格爾莎的手指,冒牌雷恩的目光落在了戴維身上。
他微微一愣。
但很快,那張油膩的臉上重新堆起自信的笑容。
「那是自然!」
他昂起頭,挺起胸,把玫瑰花往胸前一插。
「誰聽到我的名頭,不乖乖低頭認錯?」
他一揮手,大搖大擺地穿過人群,「交給我!」
他身後,假索頓、假溫妮牽著橘貓,也大搖大擺地跟上。
侏儒努力挺著胸膛,巨盾舉在手裡。
冒牌溫妮昂著下巴,故意把假角露得更加顯眼。
那隻橘貓被拽得踉踉蹌蹌,一臉的生無可戀。
格爾莎揚眉吐氣,同樣挺起胸膛,用勝利者的目光掃向雷恩和戴維,那眼神里寫滿了「怎麼樣?也有人罩著我呢」的得意。
人群中,那些不明真相的冒險者們開始為雷恩擔心起來。
「完了,那個遊俠大人要倒霉了————」
「是啊,雖然他也是職業者,但和「奇蹟隊長」比起來————」
「唉,可惜了————」
只有那幾個年輕女冒險者,左看看雷恩,右看看冒牌雷恩,臉上的困惑越來越濃。
這個是黑髮遊俠,那個也是黑髮遊俠。
這個有藍色小鳥,那個也有藍色小鳥。
這個是職業者,那個自稱「奇蹟隊長」————
到底誰是真的?
然而,就在冒牌雷恩昂首挺胸、大搖大擺地穿過人群,自光落在雷恩身上的那一瞬間。
他的笑容,戛然而止。
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胸前的玫瑰花,「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假索頓也愣住了。
假溫妮也愣住了。
氣勢全無。
像耗子見了貓一樣。
既然能夠扮作雷恩,說明他們對雷恩的事跡和樣貌必然做過功課。
如今看到本尊站在面前,那黑髮黑瞳,那長弓雙劍,那肩膀上真正的藍色小鳥,還有那張平靜中帶著幾分無奈的臉。
他們怎麼可能認不出來?!
下一秒,三個人幾乎是同時轉身,掉頭就跑。
冒牌索頓跑得最快,那個拼命挺胸的侏儒此刻像兔子一樣踏了出去。
冒牌溫妮緊隨其後,手裡的皮繩一松,那隻被迫營業的橘貓立刻反方向溜走,一眨眼就沒影了。
冒牌雷恩跑在最後,一邊跑一邊回頭,臉上寫滿了驚恐。
那狼狽的模樣,和剛才大搖大擺的姿態形成了鮮明對比。
格爾莎愣住了。
人群也愣住了。
「這、這是什麼情況?」
有人茫然地喃喃道。
「雷恩大人怎麼跑了?他跑什麼?」
另一個滿臉問號。
只有那幾個年輕女冒險者,再次互相對視一眼,眼中同時閃過「果然如此」的光芒。
咻!
一道破空聲撕裂空氣。
一支箭矢從天而降,精確地釘在三人面前的地面上。
「咄」的一聲悶響,箭杆沒入石縫,箭羽劇烈顫動,穩穩地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三人猛地剎住腳步,差點摔成一團。
雷恩放下長弓,緩步上前走去。
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那笑容在僵硬回頭的三人眼中,卻比任何凶神惡煞都要可怕。
「「雷恩大人」。」
雷恩頓了頓,目光在三人臉上緩緩掃過。
「既然來了,又何必著急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