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他的真面目
黑脈鎮,商業區。
「礦工之憩」露天餐廳。
烤肉的香氣混著麥酒的醇厚,在夜風中纏綿成一片溫暖的氣息。
每一張木桌旁都坐滿了人。
碰杯聲、大笑聲、有人扯著嗓子喊「再來一輪」的吆喝聲,交織成節日夜晚該有的熱鬧。
隨著熱鬧非凡的巡遊隊伍徹底遠去,雷恩放下了喝乾的酒杯。
桌面上只剩狼藉。
烤肉早已被掃蕩一空,竹籤堆成了小山。
索頓滿足地拍了拍肚皮,紅鬍子上的油漬在燈火下閃著光。
「舒坦。」
他嘟嚷了一聲,又端起最後一杯酒,仰頭灌了下去。
溫妮和艾達面前各擺著一個彩色的小碗。
碗裡是淋著深紅色果醬的冰淇淋。
那果醬濃稠得像熔岩,順著乳白色的冰球緩緩淌下,留下一道道暗紅的痕跡。
「礦獸之血」口味。
雷恩下午曾喝過一杯類似的節日特飲。
雖然名字聽著嚇人,但其實就是礦洞裡特產的魔法樹莓榨成的果汁。
酸酸甜甜的,還帶點涼絲絲的後勁兒,味道還不錯。
據那位賣節日特飲的攤主說,這種樹莓只長在深層礦道的岩壁上。
照明石照不到的地方,反而長得最好。
因為在陰暗環境裡,魔法樹莓更容易吸收礦脈深處的元素精華。
只見艾達舀了一大勺塞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睛。
溫妮則是小口小口地吃著,兜帽下的嘴角微微彎起。
橘貓蹲在雷恩腳邊,正優雅地舔著爪子。
剛才圍在它身邊的那群貓,已經全都散去了。
那隻被解救的橘貓最後喵了一聲,然後消失在暗巷深處。
此刻,橘貓一邊舔爪子,一邊尾巴尖輕輕擺著,琥珀色的眼睛裡全是滿足。
那一小碟烤肉,它和它的臨時手下們早就分得乾乾淨淨,後來又追加了十份。
至於那位年輕學者,早在巡遊隊伍經過時就已告辭離開。
臨走之前,他只是朝著雷恩微微頷首,推了推眼鏡,便消失在人群中。
隔壁桌,戴維小隊也到了尾聲,每一個人都是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餐廳的客人們大多準備徹夜狂歡到天亮。
但雷恩等人不同。
他們一會兒還有正經事要做。
下午在公會接取的礦洞護衛任務,午夜正式開始,到明早天亮結束。
礦洞探險活動分白天場和夜晚場。
白天人多熱鬧,適合遊客和新手。
夜晚場則冷清許多,下礦的大多是老手,圖的就是個清靜。
而雷恩之所以選夜晚場執行委託,主要有三點考量。
一來是晚上人少,他們可以有更多時間自己挖礦,不受打擾。
索頓一直帶著他那柄小鎬頭,儲物袋裡也有幾把備用的礦鎬,若是真能在礦脈里發現什麼,也算是意外之喜。
二來是這幾天的旅程過於放鬆。
從斯特村到黑脈鎮,沿途除了吃飯、欣賞風景,就是睡覺,偶爾練練騎狼。
雖說勞逸結合是正理,但作為冒險者,總得儘快重新進入狀態。
他們總歸是靠刀口舔血吃飯的人。
一路上吃吃玩玩固然不錯,但主業自是不能忘。
三來是省去了一晚住宿的費用。
節日期間旅館漲價,一晚上要價不菲。
雖然對於雷恩來說,那點錢倒也不算什麼。
但作為隊長,他需要規劃全隊的資金。
莎拉臨走時贈送的那批鍊金藥水,足夠小隊用好一陣子,短期內倒是不需要在這方面投入。
可裝備更新需要錢。
還有他心心念念的魔法裝備、以及新的儲物袋,哪樣動輒不是四五十枚金王?
不過在吃喝方面,他從不吝嗇。
這不僅僅能讓隊員們獲得更加充沛的體力。
更重要的是,這些圍坐在一起大快朵頤的時刻,這些酒足飯飽後滿足的嘆息,這些在異鄉街頭偶然遇見的溫暖,才是支撐他們一次次走進黑暗的東西。
情緒價值。
這個詞是他從前世帶來的。
但無論在哪個世界,感受都是真實的。
就像今天這頓。
索頓摸著肚皮滿足的表情,就值回這頓飯錢了。
「老闆,結帳。」
雷恩抬起手,對著胖老闆擺了擺。
「我們這兩桌,總共多少?」
他掃了一眼隔壁桌。
戴維今天屁顛屁顛跑了半天,全程陪同兼嚮導。
在前沿營地的時候,「利齒」還是附屬小隊,功勞不多,但有苦勞。
請一頓飯,權當犒勞。
胖老闆一路小跑過來,臉上堆滿了笑。
「回大人,兩桌加在一起,再加上節日特惠折扣,總計二十八枚銀獅。」
他搓著手,又補了一句:「不過,您這兩桌的餐費,剛才已經有人付過了。」
雷恩微微一怔。
「有人付過了?」
聞聲,索頓也一愣,溫妮抬起頭,艾達停下了勺子。
就連橘貓舔爪子的動作都頓了一下。
「是啊。」胖老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就是剛才那位戴著眼鏡的客人。」
他學著年輕學者的模樣,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
「那位客人說,斑駁鎮的英雄來到黑脈鎮,理當也得到英雄的禮遇。」
「他還說,更何況今天是迴響節,您的隊伍里正好有一位矮人同伴,這也算是黑脈鎮對矮人的一點敬意。」
話音未落,胖老闆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那張堆滿笑的臉湊近了些。
「這麼說來,大人,您就是那位拯救了斑駁鎮的雷恩大人?」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那股激動。
雷恩這個名字,早已經傳遍了黑脈鎮的大街小巷。
而此刻,這個名字的主人,就坐在他的烤串攤前,又怎能不讓他激動?
「老闆,我只是來吃飯的客人。」
雷恩擺擺手,回以微笑。
那笑容平淡,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這裡沒有英雄,只有一個食客。
胖老闆愣了一下,旋即連連點頭。
「明白明白。」
他嘴上說著明白,眼睛卻更亮了,「那我再給諸位贈送————」
「不必了。」
雷恩打斷了他,語氣依舊溫和,「我們已經吃好了。」
胖老闆也不糾纏,只是用力點頭,腰彎得更低了。
「那有事隨時叫小人!隨時叫!」
等他走遠,索頓撓了撓紅鬍子。
「剛才那個戴眼鏡的傢伙。」
矮人咂了咂嘴,「人還怪好的。」
「可他是怎麼看出來雷恩身份的?」
溫妮歪了歪頭,湛藍的眼眸裡帶著疑惑,「他又不是冒險者。」
艾達放下冰淇淋空碗,眉宇間也是浮現出了一抹不解。
黑脈鎮的居民們只知道雷恩的名字,卻沒見過那張臉。
一個鎮上的年輕學者,怎麼可能一眼就認出來?
「他這個本地人,可不是普通的學者。」
雷恩淡淡一笑,突然開口,「他是職業者,等級比我們還高的職業者。」
「什麼?」
索頓差點從凳子上跳起來,「剛才那小身板是職業者?等級比我們還高?」
溫妮也睜大了眼睛。
她也是職業者,剛才卻絲毫沒有察覺對方身上有任何能量波動。
橘貓也停下了舔爪子的動作,琥珀色的眼睛望向雷恩,尾巴尖輕輕擺動。
那眼神分明在說:我也沒看出來。
「他身上應該佩戴了某種隱藏氣息的裝備,或者掌握了類似的技能與專長。」
雷恩微微頷首,「我只能略微感知到他的實力,無法確切判斷。」
作為遊俠的稀有職業「天穹行者」,他的感知力遠超同級職業者。
即便如此,也只能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壓迫感,無法確定對方的具體實力。
「比你們還要強大的職業者?」
艾達單手拄著下巴,若有所思。
「黑脈鎮除了本地公會直屬小隊的埃里克和格里娜之外,職業者就只有鎮長和鎮裡的首席騎士了。」
她頓了頓,仔細回憶著在公會聽來的消息。
「首席騎士我見過,是一位獨眼中年騎士,左眼上戴著眼罩,臉上有疤,一看就是身經百戰的老手,前些天他來公會辦事,我正好在櫃檯。」
「和剛才那個年輕人對不上。」
艾達驚訝地抬起頭,望向雷恩,「這麼說來,他就是統治這裡的鎮長?」
索頓皺起眉頭,滿面不解神色。
「可如果他是這裡的統治者,怎麼會沒人認出來?」
溫妮與橘貓的眼神里,也均是寫滿了疑惑。
街上人來人往,那些鎮民從他身邊經過,確實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據說這位年輕的鎮長,自繼任以來,就一直以全副武裝的姿態出現。」
艾達的聲音低了些。
「全套騎士鎧,帶著面甲,包括昨天慶典開幕儀式的演說,他也是穿著那身鎧甲站在廣場上講的。」
「所以,本地居民只知道他們的鎮長是一位威武的年輕騎士,敬重他,卻不知道他具體長什麼樣。」
雷恩望著年輕學者離開的方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那位年輕的學者,文質彬彬,甚至有些單薄,確實與人們印象中的騎士領主相去甚遠o
如果他就是鎮長,那一直以鎧甲示人的做法,也就說得通了。
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符合統治者的形象吧。
畢竟那張文質彬彬的臉,那副圓框眼鏡,站在廣場上講話,確實不夠威嚴。
但鎧甲就不一樣了。
金屬包裹全身,面甲遮住面容,站在高處,聲音從面甲後傳出。
那是實力的證明,是權力的象徵,也是一個守護者該有的樣子。
怪不得斯凱勒提起他時,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成器的弟弟」的味道。
作為鎮長,卻從不以真面目見領民,確實有些————不夠成熟。
雷恩在心裡搖了搖頭。
一位真正強大的人,靠的從來都不只是形象。
但從剛才的接觸來看,那位年輕人並非無能之輩。
他的談吐,他的見識,他那份不卑不亢的氣度,無疑比任何鎧甲都更有分量。
就算他以真面目示人,恐怕也必定會得到全鎮的尊重吧?
不過,話又說回來,雷恩覺得斯凱勒就已經夠接地氣的了。
沒想到這位也是不遑多讓,直接戴著副眼鏡溜出來吃路邊攤,還順手幫自己這兩桌結了帳。
這些新貴族的統治者們, 果然有些與眾不同。
念及此處,雷恩將思緒拉回現實。
「好了,既然吃飽喝足,那我們也該出發了。」
他從座位上站起身來,依次望向索頓、溫妮和橘貓。
「準備下礦,執行委託吧。」
索頓從長凳上彈起來,抓起那面「山壁誓約」往背上一甩,動作乾淨利落,哪還有半點剛才癱著拍肚皮的懶散。
溫妮也站起身來,握緊「尋路者」法杖,兜帽下的眼睛重新恢復了專注。
橘貓後腿穩穩地扎在地上,身體拉成一個慵懶的弧度,兩隻前爪死死地扒住凳子腿,交替著向下撓,磨了磨自己的爪子。
艾達也站起來,用手帕擦去了嘴角的果醬。
「我買了夜晚場的門票,跟你們一起去。」
她說,「反正明天休息,也沒什麼事。」
隔壁桌,戴維等人也站了起來,紛紛蓄勢待發。
他們下午也接了礦洞護衛的任務。
只不過是黑鐵級的「普通|難度,每次能夠得到一枚金王的酬勞。
一行人離開餐桌,穿過依舊喧囂的街道,向著鎮子北邊走去。
身後,「礦工之憩」的烤爐還在滋滋冒著香氣。
明天,他一定要刻幾個字,擺在店裡最顯眼的地方。
「英雄來過我的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