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憑空蒸發
就在雷恩凝神思索的同時。
一行人已然穿過最後一道巨門所在的區域,繼續向著礦井深處邁進。
艾德和威爾格依舊走在隊伍最前面引路。
二人手握長劍,高舉照明石,借著昏黃的光芒一遍遍掃過前方的黑暗。
但他們的神情,卻截然不同。
威爾格的臉上只有全神貫注的警戒。
這位首席騎士獨眼中光芒銳利,緊盯著每一處可疑的黑暗。
他的腳步很穩,呼吸深長,握劍的手沒有一絲顫抖。
那是身經百戰的老兵才有的姿態。
而艾德的表情,要複雜得多。
那些守門衛兵戰死的畫面,至今還烙在他腦海里。
森白的骨骸。
至死沒有鬆開的武器。
背靠著背的悲壯姿勢。
還有那道巨門前,那些連完整屍骨都沒能留下的碎片。
他在害怕。
害怕自己也會變成那樣。
害怕那些黑色的蟲子從黑暗中湧來,把他吞噬殆盡,連骨頭都不剩。
但他更害怕的,是另一件事。
害怕黑脈鎮六百年的基業,真的斷送在他手裡。
他從小就被當作繼承人培養。
讀過無數卷宗,看過無數圖紙,聽過無數報告。
他知道每一處礦脈的儲量,知道每一道巨門的承重,知道每一條礦道的走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座礦井的每一個細節。
可正是這份清楚,讓他此刻更加絕望。
因為他知道,眼下的局面,已經遠遠超出了他能夠掌控的範疇。
那些巨門,每一道都重逾萬斤,每一道都需要多人合力才能轉動絞盤開啟。
數百年來,它們守護著黑脈鎮,從未出過差錯。
可現如今,黑脈鎮引以為傲的層層防禦系統,在這些蟲子面前形同虛設。
蟲子直接從岩層里鑽了出來。
它們根本不需要走門。
它們可以從任何地方湧出來。
那些耗費了無數心血建造的巨門,此刻不過是幾塊無用的廢鐵。
甚至在眾人通過後,都沒有再關上。
因為根本沒有關上的必要。
退一萬步講,就算渡過了這次難關,下一次呢?
下一次再出現類似的狀況,黑脈鎮該怎麼辦?
況且——————
這一次,真的能渡過難關嗎?
艾德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恐懼的不只是死亡,更是那種無力感。
那種眼睜睜看著一切失控,卻什麼都做不了的無力感。
那些書本上的知識,那些圖紙上的數據,那些先祖們積累的經驗————
在這些能從岩層里隨意鑽出的蟲子面前,全都失去了意義。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雷恩身上。
那個黑髮青年,正沉默地走在隊伍中段。
那張側臉在黑暗中依舊平靜,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過只是尋常。
這位年輕的遊俠————真的能再次創造奇蹟嗎?
艾德不知道。
但此刻,除了相信,他已經別無選擇。
艾德的目光所及之處,雷恩正將絕大部分思緒拉回現實。
但這一次,他的意識並未完全從腦海中的地圖抽離。
他保留了一部分注意力,始終關注著腳下的這片區域。
經歷過第四層那場突如其來的塌陷,同樣的坑,他不會踩第二次。
此刻呈現在他意識深處的,不再是第六層的全貌,而是縮小到局部視角的3D地圖。
只覆蓋他們正在行走的這段礦道,以及礦道周圍的岩層。
範圍縮小後,消耗的注意力微乎其微,卻足以讓他實時監控腳下每一寸土地的異動。
如果蟲群打算故技重施,他必定能在第一時間察覺。
畢竟腦海里的地形,是實時更新的。
至於如何深入蟲穴深處,找到那個首腦的所在。
雷恩依舊沒有任何頭緒。
他需要更多線索。
所以,他索性收回思緒,打算先將這最後一層探查清楚。
一來,看看能否找到些蟲群活動的蛛絲馬跡,從中反推出首腦的位置。
二來,自然就是尋找埃莉諾等人的蹤跡。
念及此處,雷恩的腦海里,又浮現出了那個穿著咖啡色皮甲的纖細身影。
埃莉諾。
那個總是冷靜幹練,遇事從不慌亂的女人。
還有托比,那個圓臉上天生帶笑的半身人施法者,明明膽子不大,每次戰鬥卻都咬牙提供火力支援。
還有吉爾頓,那個鬚髮皆白,卻比年輕人還能打的老侏儒。
據艾達所說,被困在這裡的,不止他們三個。
還有薇薇安。
那個邋裡邋遢的半精靈遊俠學徒,總是一副睡不醒的樣子,可危急時刻從未掉過鏈子。
他們都是與他並肩作戰的戰友。
斑駁鎮防禦戰時,雖然最後是他射出了致命一箭,終結了老餘燼。
但那一箭之所以能射出去,是因為有人替他擋在前面。
埃莉諾的劍,托比的法術,薇薇安的短弓,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冒險者們,用血肉之軀為他築起了一道牆。
他們拼死擋住那些半食人魔骷髏,刀劍碰撞聲、怒吼聲、倒下的悶響,至今還在他記憶里迴響。
他們用生命為他爭取了那幾秒。
讓他有機會拉滿弓弦。
所以他知道,英雄從來不是他自己。
而是每一個在黑暗中咬牙堅持的人。
是那些倒下的人,那些流血的人,那些明明害怕卻一步不退的人。
他們都曾與他生死與共,用命為他鋪路。
所以,他必須找到他們。
活要見人。
死要見屍。
就在雷恩想到這裡的時候。
前方引路的艾德和威爾格突然停下了腳步。
雷恩快步上前,走到二人身側。
眼前,是一處斷崖。
斷崖邊緣,立著一個木製絞盤。
顯然,這裡曾經有一座升降機。
但那些手臂粗的鐵索已經悉數斷裂,斷口參差不齊,耷拉在絞盤上。
是被咬斷的。
那些蟲子的牙口,連岩壁都能咬穿,區區鐵索,自然不在話下。
艾德和威爾格站在那裡,望著那些斷裂的鐵索,沉默了片刻。
然後,威爾格率先邁步,帶著隊伍從旁邊的坡道往下走。
那是一條沿著岩壁開鑿的陡峭坡道,彎彎曲曲,盤旋向下。
坡道很窄,只能容兩三人並行。
一側是粗糙的岩壁,另一側則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雷恩一邊走,一邊觀察四周的岩壁。
牆壁上,滿是黑色甲蟲爬過的痕跡,一道道細長的劃痕,密密麻麻,交錯重疊,從岩壁頂端一直延伸到下方。
地面上也一樣。
那些蟲子爬過的痕跡幾乎覆蓋了每一寸岩面,層層疊疊,新舊交織。
可以想像,當時這裡必定蟲滿為患。
黑壓壓的一片,像潮水般湧上來,又像潮水般退下去。
一行人很快通過坡道,繞到了懸崖下面。
殘破的升降機歪倒在角落,鐵製平台扭曲變形,木板碎裂成無數碎片,散落一地。
而正前方,是一條礦道。
雷恩的目光掃過地面。
蟲群的痕跡依然密集,但在這密密麻麻的痕跡中,他還看到了別的足跡。
人類的靴印。
那些靴印幾乎被蟲群的痕跡完全覆蓋,但仔細分辨,依然能看出隱約的輪廓。
有人從這裡走過。
而且數量很多,足跡也很新鮮。
礦道兩側的岩壁上,時不時能看到一處破口。
那些破口大小不一,有的只有拳頭大,有的足以容納一人鑽入。
從腦海里的地圖上看,這些破口正是通向蟲巢那些錯綜複雜的通道。
但此刻,雷恩自然不會貿然進入。
他們繼續向前。
直到來到一處礦道口前。
眼前的地面上,鋪滿了蟲屍。
層層疊疊。
有的被劈成兩半,有的被砸得稀爛,有的還保持著撲擊的姿態。
墨綠色的體液在地上匯成一灘灘,散發出刺鼻的腥臭,撲面而來。
還有人類的鮮血。
那些血濺在岩壁上,濺在蟲屍上,濺在地上,已經乾涸成深褐色。
但依然能讓人想像出當時戰鬥的激烈。
這裡顯然發生過一場激戰。
雷恩的目光掃過那些蟲屍,又掃過那些血跡。
並沒有發現人類的骨骸。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眾人均是精神一振。
地下六層只有兩支冒險者小隊和衛兵隊。
這裡只有蟲屍,而沒有人類遺骨,說明他們曾在這裡奮戰過。
而且,似乎並沒有落入下風!
他們或許還活著!
懷著這絲振奮,眾人加快了腳步。
但很快,那希望的火苗便被澆滅。
前方開始出現了骸骨。
零零散散,有的靠在岩壁上,有的倒在礦道中間。
有的還算完整,有的只剩碎片。
旁邊散落著斷裂的長劍,千瘡百孔的盾牌。
一行人沉默著,繼續向前。
直到來到了一處大型的天然岩腔。
這裡比之前經過的任何地方都要開闊。
岩腔里支著十幾頂帳篷。
有的東倒西歪,有的已經塌陷,有的被撕成碎片。
殘破的布條掛在支架上,在昏黃的光暈里微微晃動。
地上,是更多的骸骨。
有的散落在帳篷旁邊,有的倒在岩腔正中,有的互相擠成一團。
那些骸骨旁邊,同樣散落著斷裂的武器和千瘡百孔的盾牌。
還有更多的蟲子屍體。
密密麻麻,幾乎鋪滿了整個岩腔的地面,踩上去嘎吱作響。
而在岩壁一側,靠近帳篷的位置,有一個巨大的豁口。
周圍還分布著大大小小其他的豁口,參差不齊。
蟲潮,必定是從這裡湧出的。
艾德和威爾格一眼就認出了那些帳篷。
那是衛兵隊的制式帳篷。
這裡,顯然是衛兵營地。
兩個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艾達低下了頭,肩膀微微顫抖。
索頓和溫妮等人表情也很難看,沉默地站在原地。
從眼前的景象不難推斷,蟲潮突然在營地里出現,我方措手不及,付出了慘重的代價o
但雷恩的目光掃過那些骸骨,默默數著。
從進入第六層到現在,一路上見到的所有遺骸,加起來大概二十五六具。
而衛兵隊有五十人,加上兩支冒險者小隊,將近六十人。
這意味著,或許還有倖存者。
雷恩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
「繼續向前。」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眾人強振精神,重新邁步。
穿過衛兵營地,又走過一段礦道,眼前出現了另一處小型臨時營地。
四頂帳篷貼著岩壁支起,帳篷之間拉著繩索。
營地中心,一團魔法篝火正在燃燒,將整個營地照得通亮。
這裡沒有戰鬥痕跡。
帳篷完好,繩索完好,就連那些搭在繩索上的半乾衣物也完好。
但人已不知去向。
顯然,這裡就是埃莉諾等兩支公會直屬小隊的營地了。
眾人仔細檢查了一番那些空帳篷。
然後,繼續向前。
把剩下的區域全都搜索了一遍。
每一處開採場。
每一條礦道。
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
然而,依舊沒有任何發現。
沒有任何生還者的身影。
最後的希望,破滅了。
一行人重新返回冒險者臨時營地,面面相覷。
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辦。
地下六層的空氣本就渾濁。
悶熱,潮濕。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蒸籠里。
再加上這低落到谷底的情緒,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
那些失蹤的人,他們去了哪裡?
答案似乎只有一個。
被蟲潮徹底吞噬了。
連渣都不剩。
隊伍中,只有雷恩還在冷靜思考。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帳篷,掃過礦道延伸的方向。
腦海里,所有的線索正在拼接。
埃莉諾等人應該是先發現了衛兵營地那裡的異常,趕了過去。
所以,這冒險者臨時營地才沒有戰鬥痕跡。
然後,他們一路突圍,一路苦戰。
最終到了斷裂升降機那片區域。
可他們的足跡,在那裡徹底斷了。
再加上那些蟲子的痕跡,可以想像,他們當時應該是遭到了蟲群的兩面夾擊。
按照常理,在這種絕境下,他們必然會死戰到底。
就算被全員吞噬殆盡,什麼也沒剩下,也必然會在那裡留下大量的戰鬥痕跡。
劍痕,血跡,蟲屍。
可那裡沒有。
只有很少的痕跡。
他們簡直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
這意味著,他們或許還活著。
可如果他們還活著,究竟去了哪裡?
雷恩的眉頭微微皺起。
蟲潮的兩面夾擊,前後都是蟲子————
無路可退的情況下,他們還能去哪裡?
就在雷恩想到這裡的時候。
一陣悉悉簌簌的聲音,突然傳入他的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