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另一場戰爭
當眾人穿過蜿蜒的岩道，步入這片寬敞的地下空間時。
腳步不由得齊齊一滯。
眼前的一切，簡陋得近乎寒酸。
岩壁粗糙嶙峋，帶著地底特有的濕潤氣息。
有些地方甚至還在滲水，在角落裡積成一汪汪泥窪。
可不知為何，踏入此間的剎那，一股肅然之意便從心底油然而生。
仿佛走進的不是岩洞，而是一座恢弘的宮殿，一座王者的覲見廳。
雷恩的目光越過列隊的蟻族戰士，落在大廳盡頭那道纖細修長的身影上。
那正是令人肅然起敬的根源所在。
她就站在那裡。
僅僅是站著。
便足夠了。
此刻，那道身影正背對著他們。
她將雙手平放在岩壁上，掌心貼著粗糙的石面，一動不動。
那面岩壁上，鐫刻著一個巨大的法陣。
紋路複雜得令人目眩，層層疊疊的線條交織纏繞。
有的粗如手指，有的細若髮絲。
從中心向外一圈圈擴散，幾乎覆蓋了整面岩面。
那些紋路隱隱泛著淡金色的微光，在黑暗中緩緩流轉，仿佛擁有生命一般。
顯然，她正在凝神感知著什麼。
雷恩再度邁出腳步。
在埃莉諾的指引下，繼續向前。
身後，索頓、溫妮、艾達、艾德、威爾格、莉娜等人相繼跟上。
排列在兩側的蟻族戰士們，依舊一動不動。
但那一雙雙巨大的複眼，隨著眾人的經過而緩緩轉動，倒映著每一個人的身影，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冷的光澤。
最終，雷恩在距離那道身影十步處停下腳步。
同一時間。
牆壁上的法陣紋路漸漸黯淡，淡金色的光芒緩緩褪去，直至徹底消失在粗糙的石壁上。
那道纖細的身影，轉過了身。
那是一個年輕的女人。
身量修長，大約一米七左右。
她穿著一襲暗銀色的長袍，長袍邊緣繡著繁雜的紋路。
紋路和剛才岩壁上的法陣極為相似，顯然是某種古老的符文，在微光中若隱若現。
她有一張精緻得如同雕塑的面容。
五官輪廓分明，顴骨微聳卻不凌厲，下頜線條柔和卻不失力度。
皮膚是淺灰色的，泛著淡淡的礦物光澤。
嘴唇薄而抿緊，鼻樑挺直，與深琥珀色的眼眸形成恰到好處的比例。
那雙眼眸，此刻正靜靜地望著他們。
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緒。
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
仿佛站在那裡的，不是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
而是一個活了漫長歲月的存在。
更為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額角兩側。
那裡伸出兩根細長的觸角，大約三十厘米長，通體深褐色，表面有細膩的環形花紋，在微光中輕輕顫動，顯然是在感知著眾人身上的氣息。
除此之外，她身上再沒有任何像昆蟲的地方。
深灰色的長髮垂落至肩，順滑地披散著，耳朵也和人類極為相似，自然地隱在髮絲之間。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
不喜，不怒。
卻讓人難以移開視線。
雷恩身後，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索頓、溫妮、白狼、艾達、還有莉娜，都不自覺地向著雷恩靠近了幾分。
他們從那道纖細的身影上，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壓迫感。
對方的實力很強，比身為3級職業者的斯凱勒更強。
至少4級，甚至可能已經達到了5級，距離典範階位只有一步之遙。
但那壓迫感，遠不止於此。
仿佛站在那裡的，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整段厚重的歷史。
歷史的氣息從她身上無聲流淌，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另一邊，艾德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他是鎮長，是這片土地的統治者。
無論面對什麼，他都不能失態。
但他不得不承認，當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掃過時，他的心跳陡然加快了幾分o
談不上是恐懼，更像是敬畏。
就像小時候，第一次走進那座供奉先祖的礦洞神殿。
面對歷經數百年的壁畫，面對刻在石壁上的名字，那種被歷史壓得喘不過氣的感覺。
此刻，那種感覺又回來了。
而且更濃烈。
威爾格站在艾德身側，獨眼中倒映著那道纖細的身影。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是和艾德相同的神色。
他見過洛特城的那位伯爵大人，也見過一些其他權貴，更見過那些高高在上的典範階位強者。
但從未有過這種感受。
「雷恩，這位就是蟻族的首領。」
埃莉諾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片刻的寂靜。
她先向著那位年輕女子撫胸行禮，動作莊重而誠摯，表達著最深的敬意。
然後轉向雷恩等人：「正是她下令救了我們。」
埃莉諾的話音落下。
那年輕女子上前一步。
她將手輕輕按在胸前，微微躬身，也向著眾人行了一禮。
莊重，肅穆，不卑不亢。
然後，她抬起頭。
一道柔和而雍容的年輕女聲，直接傳入了眾人的腦海。
「諸位，歡迎來到我的臨時巢穴。」
那聲音頓了頓。
「我叫奈瑞莎，來自另一個世界。」
「也是那個世界的最後一位蟻后。」
另一個世界。
蟻后。
這兩個詞落入眾人腦海的瞬間，所有人不由得均是一愣。
但很快，那抹驚詫便化作了若有所思。
雷恩也是一副相同的神色。
在這個擁有著諸多已知位面、以及未知位面的多元宇宙里。
另一個世界，並不是什麼稀有的名詞。
事實上，每一個不同的位面，對於本世界而言，都算是另一個世界。
如此一來，事情就能說得通了。
既然這些蟻族極為了解那些蟲子，又來自另一個世界，那答案便呼之欲出。
那些蟲子，也來自另一個世界。
來自一個本世界知之甚少，甚至是完全未知的陌生位面。
怪不得從未有人見過這兩種生物。
原來它們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產物。
雷恩的思緒繼續延伸。
但新的問題又出現了。
既然是來自另一個世界，那他們又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畢竟要想進行位面傳送，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位面之間的跨越需要極為精準的坐標定位，需要龐大的魔法能量，更需要對目標位面有足夠的了解。
缺一不可。
沒有本世界的位面坐標，根本不可能精確傳送。
就像在沒有地圖的汪洋里盲目航行，你連目的地在哪都不知道，又怎麼可能抵達？
雷恩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道纖細的身影上。
奈瑞莎。
這個自稱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最後一位蟻后。
她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心中疑惑之餘，雷恩很快收斂心神。
無論如何，她救了埃莉諾等人，這一點毋庸置疑。
如是想著，雷恩上前一步，微微頷首。
「感謝你們救了我的同伴。」
聞聲，奈瑞莎的觸角微微彎出一個弧度。
那是蟻族表達「友好」的姿態。
作為蟻后，她能清楚地感知到這位黑髮年輕人身上散發出的信息素。
有疑惑，有謹慎，有懷疑，但最終，這些都被善意壓過。
看來，她的選擇沒錯。
這確實是一個值得合作的對象。
「不必感謝我。」
奈瑞莎微微搖頭，那張精緻的面容上又浮現出了一抹肅然。
「我們都有共同的敵人，這並非是拯救，只是互相取暖。」
說罷，她用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眸掃過眾人。
「我知道你們心中有很多疑惑。」
「那就從————我們是誰開始吧。」
話音剛落。
一道無形的力量輕柔地拂過雷恩的意識。
然後，更多的信息湧來。
就像是一扇門，在眾人意識深處轟然洞開。
門後，是蟻族上萬年的記憶。
雷恩看見了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世界。
那裡的天空是灰白色的，沒有太陽，也沒有星辰。
地面之上寸草不生，只有無盡的灰白岩層，被永恆的風沙侵蝕成千奇百怪的形狀。
但在地下深處，卻屹立著一個又一個輝煌的文明。
在某處廣闊的地層里，雷恩看見了一座座巢城。
那一座座巢城雄偉得令人窒息。
巨大的穹頂由天然岩層構成，被精心打磨成光滑的曲面。
岩壁上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那是蟻族的文字，記錄著這個文明上萬年的歷史。
無數通道從主廳向四面八方延伸，連接著居住區、儲藏區、孵化區、祭祀區。
每一座巢城裡，都有數以百萬計的蟻人。
每一座巢城裡，都端坐著一位蟻后。
她們坐在巢城深處的王座上，通過無形的信息素網絡，與所有蟻人心意相通。
她們彼此攜手，一起治理著龐大的蟻族國度。
那是蟻族最為輝煌的時代。
然後，畫面驟然一變。
雷恩看見了它們。
狂噬蟲。
無數的蟲子，從岩縫裡鑽出，從每一個能鑽進來的裂隙里擠出來。
它們吞噬岩層，吞噬巢城，吞噬一切。
那些曾經輝煌的巢城，一座接一座，變成廢墟。
那些曾經活生生的蟻人，在蟲潮中屍骨無存。
蟻后一個接一個倒下，她們的信息素在虛空中消散，再無聲息。
最終，只剩一位蟻后。
就是眼前這個纖細的身影。
奈瑞莎。
她剛剛繼位不久，剛從連接著所有巢城的那座精神殿堂內，繼承了歷代蟻后注入的信息素，繼承了她們所有的記憶。
那一刻，她不只是繼承了一個王座。
而是繼承了整個種族的重量。
雷恩看見了她走出宮殿時的背影。
那背影纖細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她的腳步，沒有一絲顫抖。
她拿起武器，率領最後的蟻族戰士，奔赴戰場。
最後一戰。
奈瑞莎的最後一座巢城被攻破。
蟲群從每一個缺口湧入，黑色的潮水淹沒了街道，淹沒了廣場，淹沒了曾經繁華的一切。
奈瑞莎身邊，只剩百位蟻族戰士。
蟲群從四面八方湧來，無數雙複眼里只有飢餓，只有吞噬一切的欲望。
奈瑞莎握緊劍，沖向那無盡的蟲潮。
百位蟻族戰士緊隨其後。
戰鬥，慘烈得令人窒息。
蟻族戰士一個接一個倒下。
在那些鋪天蓋地的狂噬蟲里，有一種極為特別的存在。
這些蟲子的甲殼是半透明的，表面流淌著星雲般的微光。
它們咬在虛空上，明明離蟻族戰士還有很遠，可那些戰士的軀體上，卻憑空出現齒痕。
體液進濺，甲殼碎裂。
它們咬的不是血肉，而是血肉所在的空間本身。
那詭異的一幕，讓雷恩的瞳孔微微收縮。
很快，更加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
當更多的這種怪異蟲子聚集在一起，同時咬向同一個位置時，空間終於開始承受不住。
那片空間像布料一樣皺了起來。
先是凹陷。
然後褶皺擴散。
咔嚓。
一道巨大的空間裂縫憑空出現。
裂縫的那一端，是另一個世界。
潮濕，黑暗，充滿礦脈氣息的天然岩腔。
然後，雷恩看見奈瑞莎和最後三十位蟻族戰士被亂流捲起，身不由己地被吸向那道裂縫。
她們掙扎著，翻滾著，最終消失在裂隙的黑暗之中。
而她們身後，蟲群瘋狂湧入。
普通的狂噬蟲如同黑色的瀑布。
巨蟲們擠過裂縫，龐大的身軀將裂隙邊緣撕扯得更大。
還有一隻，足有房子那麼大的超巨蟲，正緩緩向裂縫爬來。
它每移動一步，地面都在震顫。
畫面到此為止。
那扇門，在眾人意識深處緩緩關閉。
覲見廳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