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英雄與吟遊詩人
「黑淵|地下三層,礦洞探險開採場,西邊通道內。
「呼————呼————」
通道口處,戴維一手握著千瘡百孔的大盾,一手撐著戰斧,止不住地大口喘息。
他渾身布滿了傷口,皮甲上全是咬痕和血跡,有的地方已經被咬穿,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
那一嘴鯊魚牙里滿是血沫,混著唾沫往下淌,但他顧不上擦。
在他面前,剛才還在瘋狂進攻的蟲潮,此刻已經完全陷入了混亂。
有的原地打轉,有的開始互相撕咬,還有的抱頭鼠竄,慌不擇路地往通道深處退去,轉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片曾經令人窒息的黑色潮水,就這樣散去了。
「老大,它、它們這是怎麼了?」
乾瘦青年扶著岩壁,手裡還緊緊握著卡拉彎刀。
只見他滿是血污的臉上,眼神里滿是茫然與劫後餘生的慶幸。
自從雷恩等人跌落到更深處後,他們就一直守在這西邊的通道口。
前來攻擊的蟲潮數量雖然相對有限,但也從未斷過。
一波接一波,一批接一批,像永遠殺不完一樣。
他們一直奮戰到了現在,每個人身上都掛了彩,但每個人都在咬牙硬撐。
「廢話,還用說嗎?」
戴維啐了一口嘴裡的血沫,那雙野獸般的豎瞳亮得灼人,脫口而出。
「隊長肯定幹掉了它們的首腦!」
他咧開嘴,笑容在血污和鯊魚牙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猙獰,卻又格外驕傲。
「我們的「奇蹟隊長」再次創造了奇蹟!」
說罷,戴維望向了身邊的隊友。
男遊蕩者靠在岩壁上,匕首沾滿了墨綠色的體液,正大口喘著粗氣。
其他兩個小隊成員也都在,雖然傷得都不輕,但都還站著。
「利齒」小隊,全員存活。
還有其他幾個參與防守的探險冒險者,也都活著。
然後,戴維的目光移動,落在旁邊另一個氣喘吁吁的魁梧身影上。
格爾莎。
那個女半獸人的情況也好不了多少。
墨綠色的皮膚上鮮紅一片,幾乎成了一個血人。
皮甲有好幾處被咬穿,露出裡面還在滲血的傷口。
但她還死死握著戰錘,錘頭上沾滿了蟲子的殘骸。
在她身邊,「鐵塔」小隊的成員也都在。
儘管有兩個躺在地上,呼吸微弱,可至少還有一口氣。
此刻,格爾莎粗獷的大臉上,也寫滿了劫後餘生的神色。
她自然也知道,這些嗜血的蟲子不可能突然抽風逃走,除非幹掉了指揮它們的幕後黑手。
而能夠做到這一切的,除了那位斑駁鎮的英雄之外,她想不到第二個人。
念及此處,她不由得又想到了中午在公會門口發生的事情,神色變得複雜了幾分。
接著,她的目光與戴維在半空中相遇。
「嘁,沒想到你還活著,真令人失望。」
戴維又啐了一口嘴裡的血沫,率先沙啞著開口。
「你還能站在這裡,也出乎我的意料。」
格爾莎回擊,聲音同樣沙啞。
「我以為你早被那些蟲子吞噬殆盡了,還真是命大。」
兩個人就這樣對視著,誰也沒有移開目光。
在他們的眼神里,有嘲諷,有不屑,還有那種半獸人之間誰也不服誰的倔強。
但在這層表象下面,還藏著另外一層他們自己都不太願意承認的神色。
敬意。
在剛才最為危險的時候,他們並肩作戰,誰也沒有後退一步。
戴維的盾牌擋住了從正面撲來的蟲群,格爾莎的戰錘砸碎了試圖從頭頂落下的蟲子。
他們甚至不需要說話,只是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要做什麼。
戴維往左,格爾莎就往右,戴維舉盾,格爾莎就揮錘。
他們互相掩護,互相補位,甚至奮不顧身地替對方擋下了致命一擊。
那是把後背交給對方的夥伴,才有的默契。
「嘿,剛才你幹得不錯。」
戴維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沒有給我們半獸人丟臉。」
格爾莎一怔。
那張粗獷的大臉上,嘲諷的神色僵了一瞬,然後慢慢融化。
「你也是。」
她悶悶地回應,聲音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鬆動。
「至少這一次,你不是膽小鬼了。」
戴維愣了一下。
兩個人對視著,沉默了一瞬。
然後,雙雙大笑起來。
笑聲沙啞而痛快,在昏暗的採石場裡久久迴蕩著,壓過了那些還在原地打轉的蟲子的窸窣聲。
最終,戴維止住了笑,伸出了手。
格爾莎看著那隻滿是血污的手,沒有猶豫,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兩隻同樣粗糙的大手握在一起,用力晃了晃。
「下次再打。」
戴維咧開嘴。
「隨時奉陪。」
格爾莎回了他一個同樣的笑容。
他們誰也沒有說「謝謝」,誰也沒有說「對不起」。
但那一握之間,就什麼都夠了。
在「利齒」小隊和「鐵塔」小隊的後方,得益於這兩支冒險者小隊的死戰,所有探險者一個不少,全都活了下來。
當然,還有一股力量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那就是詹姆斯率領的那隊小鎮衛兵。
他們守護在通道的另一側,那裡的蟲子雖然更少一些,但他們也都是渾身帶傷,鎧甲上滿是咬痕,盾牌上坑坑窪窪,有的連頭盔都被咬變了形。
「終於活下來了。」
詹姆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著。
這位中年衛兵隊長的頭盔不知道掉哪兒去了,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滿是血污和塵土。
在他的左肩上,甚至還掛著半隻蟲子的殘骸,節肢耷拉著,隨著他急促的呼吸一晃一晃。
旋即,他也跟著哈哈大笑了起來。
他當然也知道,肯定是雷恩爵士大人解決了這一切。
雖然沒能與爵士大人一起並肩作戰,但出去之後,他至少可以說,他曾經與那位大人奮戰在同一個廣闊的戰場上。
單憑這一點,就足夠讓他吹噓一輩子的了。
足夠在那些愛吹牛的同僚面前,永遠挺直脊背了。
他忽然覺得,只要和英雄在一起,哪怕是九死一生的絕境,也是美差。
看到戰場安靜了下來,那些探險者們一直提起的心也紛紛放下。
一張張蒼白的面容上滿是慶幸,眼裡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恍惚。
有人歡呼雀躍,有人互相擁抱,有人只是呆呆地坐著,望著那片再也沒有蟲子湧出的黑暗。
這場礦洞探險,無疑讓他們終生難忘。
慶幸的人群中,麥克倚坐在岩壁上,捂著還在滲血的傷臂,滿面黯然。
他剛才也在冒險者那裡協助戰鬥,在持劍的手臂受傷後,這才退了下來。
儘管簡單包紮過的傷臂仍舊鮮血淋漓,血還在往下滴,可他渾然不覺。
他的腦海里只有一個身影。
莉娜。
他的女兒怎麼樣了?有沒有拖那位英雄大人的後腿?有沒有惹那些大人物生氣?
不,這些都不重要。
她————還活著嗎?
之前安慰麥克的那幾個父親又走了過來。
有的重新幫他包紮傷口,有的給他遞來水囊。
他們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陪著他。
他們也是父親,他們懂。
他們只是坐在麥克身邊,和他一起等。
等那個或許會發生的奇蹟。
麥克的手指深深插進頭髮里,把腦袋埋得更低了。
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動,默默地念著什麼。
沒有人能聽清。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一個父親在祈禱。
同一時間,之前塌陷的礦道部分,搬運石頭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顯然是外面的援軍,正在奮力打通礦道。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腳步聲突然從開採場的另一側傳來。
緊接著,一群身影走了過來。
為首的正是雷恩、艾德和威爾格。
身後跟著索頓、溫妮、橘貓、艾達和莉娜。
然後是埃莉諾、托比、薇薇安、吉爾頓,以及埃里克等「兩百一十五號|小隊的其他人。
再往後,是那些倖存的鎮衛兵。
最後,是奈瑞莎和剩下的蟻族戰士。
「是隊長!隊長他們回來了!」
早已經翹首以盼的戴維第一個看見了雷恩,歡呼雀躍的聲音立刻響了起來。
聞聲,麥克的反應最快。
他顧不上傷臂的疼痛,掙扎著站起身來,踉跟蹌蹌地沖了出去。
他的眼睛急切地在人群中搜索。
那個從小跟著他學劍、跟著他學唱詩、跟著他走村串巷的身影在哪裡?
那個總是笨手笨腳、總是害怕、總是躲在他身後的身影在哪裡?
他的心臟跳得飛快,甚至不敢眨眼。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單薄的身影,就走在雷恩的身後。
那張年輕的臉上,帶著他從未見過的光彩。
麥克渾身一顫,踉蹌著跑了上去。
「莉娜!」
他衝到女兒面前,聲音發顫。
「有沒有哪裡受傷?有沒有哪裡疼?有沒有————」
他說不下去了。
只是上上下下打量著女兒,確認她真的完好無損。
莉娜站在那裡,望著父親那張滿是血污的臉,望著他還在滲血的傷臂。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堵得厲害,只是用力搖了搖頭。
「我沒事,老爸。」
她終於擠出一句話。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麥克喃喃著,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然後,他又有些忐忑,小聲問道:「沒給那些大人添麻煩吧?」
莉娜搖了搖頭,正要說話,雷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麥克閣下。」
他走到麥克面前,對著這位滿臉忐忑的父親,微微點了點頭。
「您的女兒不但沒拖後腿,還親手為我們撕開了勝利的帷幕。」
「她的勇敢,她的力量,令人敬佩。」
雷恩的目光望向莉娜,嘴角微微揚起。
「她是這一次的英雄。」
聞聲,麥克呆愣在當場。
麥克望著雷恩,又望著莉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女兒,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