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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血色之夜

2026-10-10 20:16:12 作者: 辰雨起兮

  第330章 血色之夜

  觥籌交錯的宴會大廳內。

  埃里克看到雷恩走過來,連忙端起杯子,站起身迎了上來。

  他本來是打算一會兒向雷恩敬酒的,畢竟這位年輕英雄拯救的不僅是黑脈鎮,還有他和他的小隊。

  可沒想到,對方倒是先走了過來,這讓他有些手足無措,端著酒杯的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雷恩那張透著幾分正色的面容上時,這位中年法師立刻明白,雷恩肯定是有事找他。

  那張年輕的面容上,看不到宴會的放鬆與酒後的隨意,只有一抹與這場合格格不入的認真。

  埃里克的表情也嚴肅了幾分。

  「雷恩爵士。」

  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一位老法師特有的儒雅,但更多的是冒險者的幹練。

  「請問有什麼事情?」

  雷恩微微頷首,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埃里克隊長,有件事想向您打聽一下。」

  埃里克點了點頭,認真地望著他。

  「今天上午,我在冶煉區的一家名叫「老羅爾工坊」的店鋪遇到了一位老人,她托我向您打聽她兒子的消息。」

  雷恩頓了一下。

  「那位老人叫艾瑪,她的兒子,您認識嗎?她說一直沒有收到兒子的回信。」

  

  聞聲,埃里克先是微微一怔。

  那張儒雅的面容上,湧上來一股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才低聲開口。

  「艾瑪夫人————」

  他的聲音很輕,卻又透著幾分凝重,「她的溯回症————又從頭開始了嗎?」

  「溯回症?」

  雷恩愣了片刻,旋即反應了過來。

  這種病症他知道,邋遢遊俠曾經提及過。

  患病者會困在一段自我的時間循環里,往往是從受到重大打擊的那一刻開始發病。

  喪親、失孤、目睹摯愛離世,那些足以將一個人徹底擊碎的時刻。

  這種自我的時間循環,短則一日,長則數年。

  在每一個循環周期結束時,患者便會忘記上一個周期里發生過的一切。

  他們的記憶被永遠困在了那個致命的時刻之前,困在一切還沒有發生的時候。

  除此之外,他們與正常人別無二致。

  能說話,能行走,能經營店鋪,能與人談笑風生。

  只是每隔一段時間,循環就會重新開始。

  他們會再次忘記所有,回到那個「一切尚未發生」的起點。

  而病症輕者,則可能只會遺忘特定事件,造成記憶混淆,說話前後矛盾。

  雷恩的眉頭微微皺起。

  當時,艾瑪夫人提及她兒子的時候,他就覺得有些奇怪。

  她前面明明說過「只剩下了我一個人」,後面卻又問起兒子的消息。

  他當時以為只是老人記憶減退,說話顛三倒四,沒有多想。

  現在想來,答案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因為溯回症的緣故,艾瑪夫人已經分不清楚,她還有沒有兒子這件事。

  她的一部分記憶告訴她,兒子還活著,還在外面闖蕩,只是忘了給她回信。

  另一部分被她反覆遺忘的記憶,卻告訴她,她只剩一個人了。

  她困在兩種記憶之間,困在期待與悲慟之間,困在她收到「兒子最後消息的今天」與「明天就會來信的昨天」之間。

  而她既然曾說出「只剩我一個人」,那便意味著。

  在她循環周期之外的最初時刻,她曾真切地承受過那個打擊。

  她的兒子,恐怕早已出事了。

  「爵士,您想得沒錯。」

  埃里克的聲音將雷恩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他端著酒杯,目光投向壁爐里跳動的火焰,仿佛要透過那片光亮望到很遠的地方去。


  「艾瑪夫人的兒子叫湯姆斯,以前是我的隊友,也是黑脈鎮很有名氣的職業者。」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

  「三年前,洛特城內那場「血色之夜」,他瞞著我們偷偷離隊,一個人去響應了伯爵大人的徵召,在那之後,他就再也沒回來過,和那些同樣響應徵召的冒險者們一樣,無一歸來。」

  「我們沒找到他的屍體。」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只在一堆被啃噬過的殘肢斷臂旁邊,找到了幾塊他的皮甲碎片————」

  他沒有說完。

  但想要表達的意思,已經不言而喻了。

  只見埃里克猛地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他也顧不上擦。

  「艾瑪夫人的溯回症,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他的聲音沙啞了幾分。

  「一開始,她每隔一年才會循環一次,每次醒來,她都會來公會找我,問湯姆斯有沒

  有新的消息。」

  「我告訴她真相,告訴她湯姆斯去了洛特城,告訴她那些碎片,然後看著她臉上的光一點一點熄滅,看著她從期盼變成呆滯,從呆滯變成悲慟。」

  「那種神色————你看過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他握杯的手微微發顫。

  「後來,循環縮短到半年,又縮短到三個月,她還是來問我,還是那個期盼的眼神。」

  「我還是告訴她真相,還是看著她崩潰,每一次都像第一次,每一次————我都要以同樣的方式,再次劃開她的傷口。」

  他低下頭,盯著杯里晃動的酒液。

  「再後來,我便不再說了。」

  「我告訴她,湯姆斯被派去執行長途任務了,要很久才能回來。」

  「她信了,她會笑著點點頭,說那就好,那就好」,然後過一段時間,又會忘記,又會來問我,我每次都重複同樣的謊言,她每次都信。」

  他抬起頭,望向雷恩,那雙溫和的眼睛裡,有疲憊,有無奈,也有一絲釋然。

  「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但至少————她不用再承受那個真相了。」

  雷恩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明白了那位老人為何還要守著那間破舊不堪的店鋪。

  因為她在等。

  只要店還在,門還開著,兒子推門進來的那一刻,就能看見她。

  這讓他不由得想起了歸途旅舍|的巴莎夫人與莉安。

  那對母女拼盡全力維持著那間旅舍,何嘗不是在等?

  等那兩個在北境失蹤的親人推門走進來,笑著說一聲「我回來了」。

  哪怕公會的通知書上已經寫下了冰冷的「判定已死亡」。

  但一年又一年過去,旅舍的燈還是亮著。

  那對母女還是每天都把旅舍打掃得乾乾淨淨,還是會望著門口出神。

  仔細想來,埃里克找到的只是殘肢斷臂和皮甲碎片,不是湯姆斯的屍體。

  這說明湯姆斯只是失蹤,並沒有被確認死亡。

  就像莉安的父親和兄長一樣,他們消失在那片茫茫的北境風雪裡,沒有人知道他們是死是活,但也沒有人能證明他們已經死了。

  沒有消息,或許就是最好的消息。

  現在,他還去不了北境那麼遠的地方,無法為旅舍的那對母女尋找答案。

  但洛特城,他明天就要出發了。

  三年前那場「血色之夜|的發生地,湯姆斯最後消失的地方。

  或許在那裡,他能找到一些線索。

  哪怕只是一點點,證明湯姆斯還活著。

  雷恩收斂心神,緩緩深吸一口氣。

  話說回來,三年前洛特城的那場「血色之夜」,究竟是怎麼回事?

  埃里克口中的那位伯爵大人,必定就是洛特城的主人,統治這片區域的新貴族領主了。

  其治下除了洛特城本身,還包括斑駁鎮、黑脈鎮,以及周邊數座規模不小的城鎮。

  特別是洛特城,據說光是常備衛兵就超過三千人,還有數百人規模的精銳伯爵親衛


  隊。

  這樣的力量,在這片區域堪稱隻手遮天,就連斯凱勒偶爾提起時,那張向來冷靜的面容上,也會浮現出顯而易見的敬意。

  可問題就在這裡。

  如此重兵駐守的城市,究竟是發生了什麼需要靠冒險者去填命的災難?

  那些殘肢斷臂,那些無一歸來的冒險者,又是怎麼回事?

  雷恩的眉頭擰成一團。

  三千衛兵,數百親衛,再加上伯爵麾下身經百戰的將領和精銳,其中必定不乏實力強大的職業者。

  這樣的力量,足以碾平大多數威脅。

  可那一夜,他們還是需要徵召冒險者。

  甚至,連湯姆斯這樣遠在黑脈鎮的職業者,也收到了徵召。

  難道說那場災難的規模,遠遠超出了常規軍事力量能夠應對的範圍?

  還是說,那場災難本身,就不適合動用正規軍?

  雷恩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划過,思緒越走越深。

  如果是前者,那倒也說得通。

  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事情,不是靠人多就能解決的。

  如果是後者,如果伯爵之所以徵召冒險者,是因為這件事不能讓自己的軍隊去做的話————

  可「血色之夜」是在洛特城裡發生的,是在伯爵自己的大本營里。

  在自己的地盤上,還有什麼事情是不能讓衛兵去做的?

  就在雷恩大腦飛速轉動之際。

  正對面,埃里克顯然是看出了他的疑惑。

  中年法師猶疑了片刻,然後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似的。

  「雷恩爵士,洛特城————與黑脈鎮和斑駁鎮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越過雷恩的肩頭,掃了一眼身後熱鬧的宴會,又收回來,聲音又低了幾分。

  「它確實是這片區域的經濟、貿易與文化中心,街上車水馬龍,夜裡燈火通明,繁華得讓人眼花繚亂。」

  「商鋪林立,劇院、拍賣行、魔法裝備店、還有「天空迴廊」————你能想到的,那裡都有。」

  「每天都有商隊進出,都有冒險者從四面八方湧來,都想在那裡搏一個前程。」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幾乎被壁爐的火聲蓋過。

  「但那些繁華,只是漂在水面上的東西,水面下面有什麼,沒有人說得清。」

  「我在洛特城待過幾年,見過不少事,有些冒險者接了任務進了城,就再也沒有出來。」

  「租的房子還留著行李,公會裡還掛著他們的名字,人就沒了,就好像他們從來不曾存在過。」

  他抬起頭,望著雷恩,那雙溫和的眼睛裡,罕見地浮現出一絲凝重。

  「職業者又如何?一個不慎,照樣會被吞得無影無蹤。」

  「就像湯姆斯那樣,他不是死在什麼無人知曉的荒野,不是死在什麼兇險異常的遺蹟,他是在那座城市裡消失的,在伯爵大人的眼皮底下,在三千衛兵的駐守之中,在燈火最亮的那個夜晚。」

  埃里克沉默了一瞬,眼睛裡倒映著跳動的爐火,忽明忽暗。

  「而他,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是最後一個。」

  雷恩靜靜地聽著,看著埃里克面容上浮現出的神色。

  那是親眼見過深淵之後,才會有的沉重。

  宴會還在繼續。

  碰杯聲、說笑聲、烤肉滋滋冒油的聲響混在一起,熱鬧得像另一個世界。

  而在這方寸之間,關於那座城市的隻言片語,已經讓壁爐的火,都顯得不那麼溫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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