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黃昏下的巨城
黃昏時分。
夕陽將道路兩旁的荒野染成了橘紅色,也將道路上正在行進的商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霞光。
馬車、貨物、旗幟,還有那些趕路的人,都被斜陽拉出一道道長長的影子,投在路面上,隨著車隊的移動緩緩向前。
料峭的秋風迎面拂來,已經帶上了夜晚的寒涼,吹得旗幟獵獵作響,也吹得人不由得裹緊了衣領。
雷恩坐在馬車上,感受著秋風中的那絲寒意,目光落向商隊的後方。
在他們身後約百步遠的地方,還跟著另一支車隊。
正是不久前遭遇襲擊的那支商隊。
七八輛馬車歪歪斜斜地走著,有的車軸明顯彎了,有的車板上還有用木板和鐵釘修復過的痕跡,走起來晃晃悠悠的。
那些商隊夥計與冒險者們的面色依舊蒼白,不少人身上纏著繃帶,臉上還殘留著劫後餘生的恍惚。
半天前,雷恩回去向馬庫斯說明了情況後。
這位中年管事幾乎沒有猶豫,立刻帶著夥計們拿上修車工具,招呼著去幫那支商隊一把。
他的理由很簡單,也很實在。
出門在外,互相拉一把是應當的。
更何況,那些車歪七扭八地堵在路上。
他們要是不幫忙,自己也沒法走。
商隊夥計們手腳麻利,撬的撬,釘的釘,綁的綁。
不到一個小時,那幾輛受損的馬車便勉強恢復了行動能力。
對方的管事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者,握著馬庫斯的手不停地道謝。
馬庫斯連連擺手,嘴上說著「舉手之勞」,可腰杆卻挺得比平時直了幾分。
他心裡清楚,真正讓事情解決的,不是他們這幾把扳手和錘子,而是那個黑髮青年和他的隊友。
要是沒有雷恩和橘貓乾脆利落地解決了那兩條巨蜈蚣,別說修車了,他們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個問題。
看看這支僱傭了普通黑鐵級冒險者的商隊,貨物傾倒,狼狽不堪。
而他們,毫髮無損,還能騰出手來幫別人修車。
這種差別,讓馬庫斯在對方的管事面前,心裡說不出的熨帖。
他不是沒被人謝過,可這次的謝意不一樣。
那老者的眼神里除了感激,分明還帶著幾分羨慕,幾分「你們怎麼就這麼好運」的意味。
馬庫斯表面上謙虛著,心裡卻像是喝了口熱湯,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他還在心裡暗暗慶幸,幸好雷恩主動接下了這份委託。
要是來的是別的什麼隊伍,這會兒躺在車板上呻吟的,怕就是還得加上自己這幫人了。
不單是他,那些夥計們也挺著胸脯,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時大了些。
遞工具的時候,幫把手的時候,說話的聲音都比平時洪亮。
那個之前在篝火旁和雷恩說過幾句話的年輕夥計,一邊擰螺絲一邊跟對方的人閒聊,話里話外總是不經意地提起「我們那位雷恩大人」,語氣輕描淡寫,可那股子得意勁兒,連風都蓋不住。
和強者同行,連他們自己也沾了幾分底氣。
這種感覺,比喝下一大杯麥酒還讓人舒坦。
而那支商隊裡的人自然也清楚這一點。
無論是管事還是夥計,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往雷恩那邊瞟。
眼神里有感激,有敬畏,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慶幸。
慶幸這位年輕遊俠剛好路過,慶幸他願意出手,慶幸這世上的麻煩,總有人能輕鬆解決。
在眾人的焦點中心,雷恩正帶著索頓逐一查看那些傷者。
矮人的「聖療術|效果不亞於尋常的牧師。
那雙粗糙的大手按在傷口上,掌心泛起柔和的暖光,傷口的出血便漸漸止住了,傷者慘白的臉色也漸漸恢復了一絲血色。
還有一位半身人冒險者,面色鐵青,嘴唇發紫,顯然是中了蜈蚣的劇毒。
雷恩從儲物袋裡翻出一瓶解毒藥劑。
正是莎拉臨行前塞給他的一大堆藥劑里的其中一瓶。
雖然賣相依舊堪憂,看上去黏糊糊的,還泛著點詭異的螢光,但莎拉的鍊金能力自然
是毋庸置疑。
他拔開瓶塞,捏著那人的下巴灌了下去。
沒過多久,那人的面色便從青紫轉為蒼白,呼吸也漸漸平穩了下來。
男戰士和女遊蕩者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等雷恩忙完,男戰士從懷裡摸出兩枚金王,雙手遞過來。
那兩枚金幣在他粗糙的掌心裡顯得孤零零的,他的臉漲得通紅,像是覺得這點錢根本拿不出手,可又實在掏不出更多了。
女遊蕩者站在他身後,手指絞著衣角,嘴唇緊緊抿著。
雷恩看了看那兩枚金幣,又看了看他們,沒有推辭,只是點了點頭,將金幣收進掌心o
「好好養傷。」
他說。
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男戰士和女遊蕩者同時鬆了一口氣。
兩枚金幣不算多,但雷恩收得坦然。
他救了他們的命,這既是他們能拿出的全部心意,也是他應得的報酬。
一瓶解毒藥劑、矮人的聖療術,以及出手解決巨蜈蚣的風險,都值這個價,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從那之後,那支商隊便一直跟在雷恩他們後面。
不遠不近,像一隻受了傷的小獸跟在強壯的同類身後,顯然是在尋求保護。
雷恩沒有趕他們,也沒有特意等他們。
出門在外,這種舉手之勞,幫了也就幫了。
更何況,他們的商隊也正好是同路。
時間回到現在,殘陽當空。
雷恩將目光從後方的商隊移開,投向前方。
遠處的地平線上,一座龐大城市的輪廓正在緩緩浮現。
城牆在夕陽的映照下呈現出暗紅色的剪影,城樓上的旗幟隱約可見,箭樓與瞭望台高低錯落。
城牆後面,隱約能看到幾座尖塔的頂端,還有幾棟高大的建築輪廓。
煙囪里升起裊裊的煙,被風吹散,融進天邊的雲霞里。
洛特城,終於到了。
隨著車隊的繼續前行,周圍的荒野景象漸漸變了模樣。
成片的麥田在道路兩側鋪展開來。
麥子已經收割完畢,只剩下齊刷刷的麥茬在夕陽下泛著金黃色的光澤。
村落散落在田野之間,灰白色的石牆,深褐色的茅草屋頂,家家戶戶炊煙裊裊。
一條清澈的河流從遠處蜿蜒而來,河面寬闊,水流平緩,倒映著天邊的橘紅色霞光。
河岸邊矗立著一座巨大的風車,木質的扇葉緩緩轉動,發出低沉的吱呀聲,給這片寧靜的田園添了幾分生機。
很快,雷恩所在的商道漸漸匯入了通向城門的大道。
路面變得寬闊平整,鋪著細碎的石子,車輪碾過時聲音也輕快了許多。
周圍的人流漸漸密集了起來,有趕著馬車的商隊,有挑著擔子的游商,還有不少背著行囊的行人。
時而有一隊全副武裝的騎兵從身邊奔騰而過,鐵甲鏗鏘,馬蹄聲如雷,驚得路邊的行人紛紛避讓。
雷恩的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的城市。
在這個距離上,整座城市的輪廓已經完全映入他的眼帘。
城牆至少有一百英尺,也就是三十多米高,比斑駁鎮和黑脈鎮那六七米高的城牆高了五倍。
如此巍峨的城牆,讓整座城市看上去就像一頭匍匐在大地上的巨獸。
高聳的城牆向兩側延伸,一直沒入遠處暮色蒼茫的天際線,一眼望不到盡頭。
雷恩望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巨城,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這種恍惚,不僅僅是小鎮居民初見大城的震撼。
要知道,他前世生活在另一個世界,見過上百層的高樓、橫跨江河的大橋、夜晚燈火通明的鋼鐵森林。
若論規模,洛特城放在那個世界裡,連一座小城都算不上。
可此刻,當這座由石頭、木頭和魔法築成的城市真正出現在眼前時,他還是被那種古老的壓迫感攫住了心臟。
這座城市談不上漂亮,極為粗糲,卻透著一股現代都市無法複製的沉重感,令人望而生畏。
他仰頭望去,城牆上士兵的身影憧憧,鐵甲在夕陽下閃著暗紅色的光暈。
一面面旗幟在城樓頂端獵獵作響,比斑駁鎮和黑脈鎮的旗幟更大,也更精美,象徵著此地統治者的絕對權威。
那些旗幟上繡著一頭正在飛躍的雄鹿。
鹿角雄壯,每一根分叉都被金線勾勒得栩栩如生,仿佛隨時會從旗幟上一躍而下。
正是洛特城的徽記。
雷恩的目光又落在正前方。
巨大的吊橋橫跨在寬闊的護城河上,鐵鏈從橋面兩側的橋墩上斜斜拉起,固定在城門上方的絞盤上。
吊橋周圍還擺放著不少拒馬,層層疊疊,不久前那次大軍圍城時的痕跡,顯然還未被完全抹去。
城門口處,幾隊衛兵沿兩側排開,鐵甲森森,長槍斜指,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進城的人。
有的在檢查貨物,有的在盤問行人,還有幾個牽著獵犬,獵犬的鼻子貼著地面嗅來嗅去。
守備之森嚴,遠超黑脈鎮和斑駁鎮。
雷恩等人的車隊隨著人流很快來到了城門前。
馬庫斯顯然和守門的衛兵隊長頗為熟絡,老遠就笑著打了個招呼。
他從懷裡掏出幾份文件遞過去,衛兵隊長接過來翻了翻,又抬頭看了看車上的貨物,點了點頭,揮手放行。
雷恩在路過城門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番那些衛兵。
守門的衛兵隊長氣息渾厚,明顯是一位職業者。
而普通的衛兵里,也有不少目露精光,握槍的姿態沉穩有力,看上去足以與普通的黑鐵級冒險者媲美。
他們的鎧甲擦得鋥亮,頭盔上的紅纓在風中飄動,無論是裝備,還是整體實力,都要遠超於黑脈鎮和斑駁鎮的衛兵。
這讓雷恩不禁輕輕挑眉。
這還只是普通的衛兵,據說是戰鬥力最弱、裝備最差的那一種。
連他們都如此精銳,那些伯爵的親衛隊,會是怎樣一番模樣?
那些典範階位的強者,又該是怎樣的存在?
他收回目光,隨著車隊緩緩駛入城門。
頭頂是厚重的門洞,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石粉味和馬糞味。
馬蹄聲在門洞裡迴響,悶悶的,像鼓點一樣。
門洞的另一頭,洛特城的街道正在暮色中慢慢亮起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