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陳壽:他們若不肯,那就按規矩辦!
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茶室。
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片斑駁的光影。
茶香裊裊,在午後的日光里緩緩升騰。
陳壽執壺,為顧寰和楊博續上茶水。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像在完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放下茶壺,他抬起頭。
「侯爺,部堂。」
「京營整頓,勢在必行。這一點,咱們三人都清楚,陛下也清楚。」
「可怎麼整,從何處開始,按什麼章程——這些,才是今日要議的事。」
顧寰點了點頭。
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放下,目光轉向楊博。
「楊部堂,你是兵部尚書,掌天下兵籍軍令。京營整頓,繞不開兵部。
「你有何高見?」
楊博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頭望著手中的茶盞,那盞中的茶湯澄澈,倒映著他的眉眼。
良久。
他抬起頭。
「高見談不上。」
「老夫只說一句。」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顧寰臉上。
「京師勛貴那邊,須得有人去安撫,去震懾。」
「讓他們知道,這整頓不是鬧著玩的。」
「讓他們知道,這背後有陛下撐著,有內閣撐著,也有兵部撐著。」
顧寰望著他。
那雙歷經風霜的眼裡,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楊部堂這是在點老夫。」
「勛貴那邊,老夫來辦。」
「成國公、英國公、定國公那三家,老夫與他們打了大半輩子交道。」
「該說什麼,該做什麼,老夫心裡有數。」
楊博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說什麼。
他只是端起茶盞,輕輕飲了一口。
那動作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顧寰轉過頭,望向陳壽。
「當默,你呢?」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探尋。
「你心裡,可有了章程?」
陳壽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著窗外那片春光,沉默了一會兒。
良久。
他收回目光。
「有。」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京營整頓,首當其衝的,是查清楚,當下京營到底還有多少人。」
顧寰眉頭微微一皺。
「查人?」
陳壽點了點頭:「對,查人。」
他望著顧寰。
「京營在冊十四萬有奇,可實際上有多少人?」
「有多少是吃空餉的?」
「有多少是老弱病殘,連刀都提不動的?」
「有多少是勛貴府上借調去做雜役,幾年不回營中點卯的?」
「這些,都得查清楚。」
顧寰沉默了一會兒。
他點了點頭。
「這話不錯。不清不楚,便沒法整。」
陳壽繼續說道。
「查清楚之後,第二步。」
「汰撤老弱。」
「凡是年過五十、身有殘疾、久病不愈、不堪征戰者,一律汰撤出營。」
「發給路費,遣返回原籍,或安置於京畿州縣,不再充軍。」
顧寰眉頭皺得更緊:「汰撤老弱,這話說得輕巧。」
他望著陳壽。
「京營裡頭,老弱占了多大比例,你可知曉?」
「若是汰撤得太狠,營中還能剩下多少人?」
陳壽沒有退縮。
他迎著顧寰的目光。
「剩多少,便用多少。」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
「精兵,不在多,在精。」
「一萬能戰的精兵,勝過十萬不能戰的烏合之眾。」
顧寰沉默了。
他望著陳壽,那雙眼裡閃過複雜的神色。
良久。
他輕輕嘆了口氣。
「這話,老夫沒法反駁。」
陳壽繼續說道。
「汰撤老弱之後,第三步。」
「整編營伍。」
「將剩下的健壯官兵,按神機營、神樞營、五軍營重新分配。
「神機營專習火器,神樞營專習騎戰,五軍營專習步陣。」
「各營專精一門,不再混雜。」
他望著顧寰。
「侯爺執掌京營多年,想必清楚,如今的京營,三營混雜,火器營里有騎兵,騎兵營里有步兵,步兵營里還有火器手。」
「操練起來,各管各的,合練時誰也不聽誰的。」
「這樣的兵,如何能戰?」
顧寰沉默著。
他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那動作很慢,慢得像在品味什麼苦澀的東西。
楊博一直靜靜地聽著。
這時,他忽然開口。
「陳侍讀。」
「你說的這些,汰撤老弱,整編營伍,老夫都沒有異議。」
「可你有沒有想過。」
「汰撤之後,京營還剩多少人?」
陳壽望著他。
楊博繼續說道。
「京營在冊十四萬,實際能戰者,老夫估算,至多五萬。」
「這五萬人里,還有多少是老弱淘汰後剩下的?」
他頓了頓。
「三萬?兩萬?」
他望著陳壽。
「京畿重地,拱衛京師,就靠這兩三萬人?」
陳壽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著楊博,沉默了一會兒。
良久。
他輕輕開口。
「所以,需要從外地調兵。」
楊博眉頭一皺:「調兵?」
陳壽點了點頭。
「從京畿地區,以及河北、山東、河南三地,徵調地方都司衛所的健壯兵馬,入京常駐。」
「每月一輪,或每季一輪,輪番入京,填補京營缺額。」
楊博的眉頭皺得更緊。
他搖了搖頭。
「陳侍讀,你在戶科待過,應當清楚,輪番入京,不是不行。」
「可讓這些人長期駐紮在京,很難。」
陳壽望著他:「難在何處?」
楊博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糧餉。」
「外地衛所官兵入京,糧餉由誰出?戶部?兵部?京營?」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安置。」
「這些人入京,住哪兒?營房夠不夠?被服夠不夠?器械夠不夠?」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家屬。」
「官兵在外,家眷在鄉。長年分離,軍心如何穩定?」
他望著陳壽。
「這三條,哪一條都繞不過去。」
顧寰在一旁點了點頭:「楊部堂說的,正是老夫擔心的。」
他望著陳壽。
「當默,你說的法子,道理是通的。可真要做起來,難如登天。」
陳壽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盞,輕輕飲了一口。
那動作很慢,慢得像在品味什麼。
良久。
他放下茶盞。
「侯爺,部堂。」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你們說的,下官都明白。」
「可下官有一個法子。」
「能解這三難。」
楊博眉頭一挑:「什麼法子?」
顧寰也望向他,眼中帶著探尋。
陳壽迎著兩人的目光。
他的聲音很平靜:「將這些抽調進京的官兵家眷,也一同遷入京畿。」
茶室里驟然一靜。
楊博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顧寰的面色,微微變了。
兩人對視一眼。
那目光里,有驚訝,有不解,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沉默了很久。
顧寰終於開口。
「當默————」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你可知,京畿有多少地?」
陳壽望著他。
「下官知道。」
顧寰繼續說道:「京畿八府,順天、保定、河間、真定、順德、廣平、大名、永平————說起來不小。」
「可這些府縣的土地,早就被分完了。」
「勛貴占著一份,皇親占著一份,文官士紳占著一份,本地百姓也占著一份。」
他望著陳壽。
「你讓那些官兵家眷遷進來,安置在哪兒?」
楊博在一旁點了點頭:「顧侯爺說的不錯。」
「京畿之地,寸土寸金。沒有地,便沒有房,沒有房,便沒有家。」
「沒有家,那些人如何肯來?」
他望著陳壽:「你這法子,聽著好,可做不成。」
陳壽沒有反駁。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等兩人都說完了。
他才輕輕開口。
「侯爺,部堂。」
「你們說的,下官都明白。」
「可你們有沒有想過。」
「京畿的地,當真都被分完了嗎?
楊博眉頭一皺:「你這是什麼意思?」
陳壽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從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冊子,放在兩人面前的茶案上。
那冊子很薄,只有寥寥幾頁。
顧寰低頭看了一眼。
封面上寫著五個字。
京營屯田考。
他抬起頭,望向陳壽:「這是————」
陳壽輕輕點了點頭:「這是下官這幾日,讓人從戶部、兵部、五軍都督府的架閣庫里,翻出來的舊檔。」
「洪武年間,京營初設,太祖皇帝劃撥京畿土地,作為京營屯田。」
「成祖遷都後,又增撥一批。」
「永樂、宣德、正統三朝,陸續又增。」
「到正統公間,京營屯田總數,是四十七萬八千六百畝。」
顧寰面色微微一變。
楊博的眉頭,皺得更緊。
陳壽繼續說道。
「這些屯田,本是為京營官兵所設。屯田所得,充作軍餉糧草,減輕朝廷負擔。」
「可如今,這四十七萬畝屯田,還剩多少?」
茶室里寂靜無聲。
楊博和顧寰對視一眼。
那目光里,有驚訝,有恍然,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良久。
顧寰輕輕開口。
「老夫執掌京營多公,從未查過這筆帳。」
陳壽望著他。
「侯爺查不到。」
「因為這四十七萬畝屯田,早就被分完了。」
「被勛貴們分完了。」
「被皇親國戚分完了。」
「被營中將官分完了。」
「甚至,連宮裡頭的太監,也分走了一份。」
茶室里靜得落針可聞。
楊博端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
顧寰的面色,沉得像一潭死水。
陳壽沒有再說下去。
他只是靜靜地望著兩人。
等著他們消化這個消息。
沉默了很久。
楊博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很低。
「陳侍讀,你的意思是————」
陳壽點了點頭:「部狸猜得不錯。」
「整頓京營,不只要整頓人,還要整頓地。」
「那些被侵占的屯田,要清退出來。」
「清退出來的土地,便可以安置那些抽調進京的官兵家眷。」
「一戶給三十畝,便可安置一萬戶。」
「一戶給二十畝,便可安置一萬五千戶。」
他望著兩人。
「有地,便有房。」
「有房,便有家。」
「有家,那些人便肯來。」
「那些人來了,京營便有了人。」
「京營有了人,便能整頓。」
「整頓好了,便能戰。」
「這便是下官的法子。」
茶室里久久無聲。
楊博和顧寰對視著。
那目光里,有震驚,有恍然,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良久。
顧寰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極輕,卻像一塊石頭,壓在茶室里每一個人心頭。
「當默————你這是————要把勛貴們嘴裡的肉,生生摳出來。」
陳壽沒有否認。
他只是望著顧寰。
「侯爺方才說,勛貴那邊,你來辦。」
「下官這個法子,便是給侯爺辦的。」
「清退屯田,安置家眷,這便是下官開出的條件。」
「勛貴們若肯清退,下官便給他們留足體面。」
「若不肯————」
他沒有說下去。
可那未說出口的話,在場三人都懂。
楊博沉默了很久。
他終於開口。
「陳侍讀。」
「你這法子,從道理上說,行得通。」
「可你有沒有想過。」
「那些勛貴,肯不肯?」
陳壽望著他:「部狸的意思是?」
楊博放下茶盞,坐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深邃,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這四十七萬畝屯田,被勛貴們占了多少訟?」
「二十公?三十公?五十公?」
「有些人家,從丕祖朝就開始占。
「」
「占了兩三代人,早就當丕了自家的私產。」
「你現在讓他們吐出來。」
「他們肯嗎?」
顧寰在一旁點了點頭:「楊部狸說得不錯。」
「老夫與那些勛貴打了大半輩子叢道,太清楚他們了。」
「讓他們在營中退一步,讓子弟去西苑考世舉——這些,他們咬咬牙,能認。」
「可讓他們把吃到嘴裡的地吐出來?」
「那是要他們的命。」
「當默,你可得想清楚。」
「這一刀下去,得罪的,可就不只是丕國公、英國公那幾家了。」
「京裡頭,但凡有點根底的勛貴,多多少少都占了屯田。」
「你這法子要是真做下去。」
「滿京城的勛貴,都得跟你翻臉。」
茶室里寂靜無聲。
午後的日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三人臉上投下明暗叢錯的光影。
陳壽靜靜地坐著。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著窗外那片春光,望著院牆上探出頭的杏花,望著在枝頭跳躍的鳥雀。
良久。
他收回目光。
他望著顧寰,望著楊博。
他的聲音很平靜。
「侯爺,部狸。」
「你們說的,下官都明白。」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可下官想問你們一句。
「6
「這屯田,是他們該占的嗎?」
顧寰沉默了。
楊博也沉默了。
陳壽沒有等他們回答。
他繼續說道。
「這四十七萬畝屯田,是太祖皇帝、丕祖皇帝劃撥給京營的。」
「是給京營官兵的。」
「是給那些戍守京師、保衛社稷的將士們的。」
「不是給勛貴們做私產的。」
「他們占了這麼多年,朝廷沒追,那是朝廷寬厚。」
「可寬厚,不等於該得。」
「不等於可以一直占下去。」
「如今朝廷要整頓京營,要練兵蘭敵,要保社稷安寧。」
「讓他們把不該占的吐出來,有什麼不對?」
茶室里久久無聲。
楊博望著陳壽。
那雙歷經風霜的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忽然想起自己當公在甘肅巡撫任上,清理屯田時的情形。
那些侵占屯田的豪強,當時的嘴臉。
和他們今日要面對的勛貴,何其相似。
他輕輕嘆了口氣。
「陳廬州————」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說得不錯。」
「這屯田,他們不該占。」
「可該不該,和肯不肯,是兩回事。」
「你準備怎麼辦?」
陳壽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輕輕飲了一口。
那動作很慢,慢得像在品味什麼。
良久。
他放下茶盞。
「部狸問下官準備怎麼辦?」
他的聲音不高。
「下官只能說。」
「他們肯,便好好談。」
「他們若不肯————」
他望著窗外那片春光。
「那就按規矩辦。」
他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那平靜里,著的東西,讓楊博和顧寰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茶室里寂靜無聲。
午後的日光御御西移,在地面上拖出長長的光藝。
院牆外,灰廠溜上的喧囂聲隱隱傳來。
可這間小小的茶室里,卻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三個人,三盞茶。
相對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