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誕子
神京榮國府,賈璉夫婦居住的東院。
這個平日裡極為冷清的地方,今天突然變得熱鬧起來,榮國府幾乎所有的主子都匯聚到了這裡。
平日裡不是在院子裡和小妾飲酒作樂,便是出府尋歡作樂不見蹤影的大老爺賈赦,以及慣常在外花天酒地的璉二爺,竟都破天荒地全都留在了府中。
非但如此,就連賈母、賈政及王夫人、邢夫人,乃至黛玉、寶釵、湘雲,以及寶玉和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等一干主子,此刻竟都齊聚東院這略顯冷清的廳堂里。
緣由無他————
今日,是王熙鳳臨盆分娩的日子。
偌大的客廳里,靜得針落可聞,唯有從產房裡隱隱傳來的、陣陣壓抑的呻吟聲,牽動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眾人雖同處一室,卻心思各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詭異的氣息。
三春姐妹緊挨著坐在一處,臉上滿是關心與擔憂,史湘雲雖性情爽朗,此刻也屏息凝神,瞪著一雙圓溜溜的杏眼不知該說什麼。
黛玉則羽睫低垂,倚在窗邊,清冷的眉宇間也染上了一絲憂色。
最為端方沉穩的寶釵端坐如蘭,面上雖不顯,緊握茶杯的手指卻泄露了其心緒的不平靜。
而那長房爺倆,賈赦與賈璉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賈赦枯坐在太師椅上,眉頭擰成了疙瘩,手指神經質地叩擊著扶手,渾濁的老眼時不時焦躁地瞟向內室方向。
賈璉更是坐立難安,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廳中來回踱步,錦袍的下擺被他帶得翻飛不休,就連額角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夠了!」
賈赦被兒子晃得心煩意亂,猛地一拍桌案,厲聲呵斥:「孽障————別走了,晃得老子眼暈。」
賈赦這老頭你可以罵他昏聵無能、愚蠢,也可以斥他貪婪好色,但對於關乎自身血脈延續的子嗣大事,他還是很在乎的,身為榮國府長房,他比誰都清楚自己這一房的尷尬處境。
媳婦王熙鳳嫁入賈府七年有餘,除了誕下巧姐兒一個女兒,便再無所出。
眼看著長房嫡脈香火將斷在自己手中,要說他不著急那是假的。
今日鳳姐臨盆,關乎長房未來,甚至隱隱牽動闔族命運,這才是他難得地拋下酒色,親自坐鎮東院的原因。
父子倆全都心七上八下,只盼著內室能傳來一聲響亮的嬰啼,最好————是個帶把的。
廳內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投向那扇隔絕了生息的內室門帘。
其實在這客廳里,心情最緊張的不是別人,而是坐在賈母旁邊的王夫人。
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下了那麼大的功夫阻止,王熙鳳居然還是懷孕了,這老天還真是沒眼啊。
待會自己那侄女要是生了個女兒還好說,要是真生了個兒子,自己多年來的籌劃可就落空了。
就在王夫人心裡七上八下的時候。
「哇————哇————」
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聲瞬間刺破了東院的壓抑。
乍一聽到嬰兒的啼哭聲,賈璉激動得猛地一拍大腿,差點跳起來:「生了————生了!」
賈赦也猛地站起身,手裡盤著的核桃都掉在了地上,老臉上擠出喜色。
「生了————生了————璉二嫂子生了!」湘雲也跳了起來,性子最直爽的她一把抱住了旁邊的探春高興得蹦了起來。
「謝天謝地,總算是生了。」不遠處的李紈也高興得雙手合十,就連賈母原本緊繃的臉色也鬆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穩婆跑了出來,跑到賈母跟前道:「老太太————生了生了————是個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好————好哇————」賈母高興得呵呵大笑,把手一揮:「鴛鴦————趕緊賞————重賞————」
王夫人手裡的紫檀佛珠猛地一頓,那張原本端莊慈悲的臉龐,在聽到「大胖小子」這四個字時,麵皮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了兩下。
「阿彌陀佛————真是祖宗保佑啊————」王夫人強行扯起嘴角,乾巴巴地附和著賈母的笑聲,可那雙藏在寬大袖管里的手,卻已經將佛珠的絲線扯得幾乎要崩斷。
她費盡心機,甚至暗中在王熙鳳的日常飲食里動過手腳,怎麼就沒把這個孽種打下來?
一旦長房有了嫡孫,她這個二房太太以後在榮國府怎麼辦?還能像現在這樣管家嗎?
而聽到穩婆報喜的賈璉,整個人高興得語無倫次起來,嘴裡不停的喃喃道:「我有兒
子了,我賈璉有兒子了。
哈哈哈————賞————全都有賞!」
他一邊說著一邊就要往產房裡沖,卻被幾個丫鬟死死攔在門外。
產房內,悶熱的空氣混合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羊水發酵的腥氣,熏得人作嘔。
王熙鳳虛脫地癱在床上,穩婆已經麻利地剪斷臍帶,將那個渾身紅彤彤、皺巴巴的男嬰用溫水洗淨,用上好的綢緞襁褓裹好,小心翼翼地抱到了王熙鳳的枕邊,媚笑道「二奶奶您瞧,小少爺這眉眼,長得可真俊,這天庭飽滿的,將來必定是個有大出息的。」
王熙鳳費力地轉過頭,疲憊的杏眼死死盯著襁褓里的嬰兒,俏臉上滿是慈愛之色。
可當王熙鳳的視線掃過那孩子高挺的鼻樑和飛揚的眉毛時,她的心臟突然猛跳了一下。
這孩子的相貌跟賈璉不怎麼像,反而更像那狠心短命的冤家,可千萬不能被人看出來才好。
只是老話說得好,醜媳婦終須見公婆這新生的孩兒,也總要抱出去給長輩們過目的。
不多時,那穩婆便小心翼翼地將只露出一張紅撲撲小臉的嬰兒抱了起來,滿面堆笑地對王熙鳳道:「二奶奶辛苦了,您且好生歇著。
奴婢已經把哥兒洗得乾乾淨淨,這就抱去給老太太、大老爺、二老爺他們瞧瞧,也讓長輩們歡喜歡喜。」
王熙鳳張了張嘴,終究是沒能說出拒絕的話,只能看著穩婆抱著那小小的襁褓出了產房。
只是她的擔心有些多餘了。
外間客廳里,並未傳來任何質疑或驚呼,相反,很快就傳來陣陣的歡聲笑語,其中還夾雜著賈母下令發賞錢的聲音。
顯然,沒有人察覺到異樣。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
平兒帶著幾個手腳麻利的小丫鬟,終於將產房收拾得妥妥帖帖,原本的血腥氣被艾草的清香取代,窗欞也開了一條細縫,將新鮮空氣放進來。
產房收拾好後,第一個進來的便是賈璉。
他幾步跨到床前,一把握住王熙鳳微涼的手,眼中滿是激動的神情,聲音也是前所未
有的溫柔:「鳳兒————我的好鳳兒,你受苦了,剛才真是擔心死我了。
如今你可好?身上可還疼得厲害?
咱們有兒子了,老太太、老爺們都歡喜得不得了呢。」
王熙鳳望著他真切歡喜的模樣,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虛弱地搖了搖頭:「我————沒事————就是乏得很————」
賈璉又絮絮叨叨地說了好一會話,直到外面傳來黛玉等人求見的通稟,這才依依不捨地起身讓開位置。
緊接著,黛玉、寶釵、迎春、探春、惜春等姐妹,如同穿花蝴蝶般,輪流著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小小的產房內,頓時充滿了女兒家特有的溫言軟語。
探春送了一對小巧精緻的金鈴鐺,說是「給哥兒戴著玩」,寶釵送的是一套上好的嬰孩棉衣,針腳細密,料子柔軟。
迎春、惜春也各自送了寓意吉祥的長命鎖片。
輪到黛玉時,她裊裊娜娜地走上前,將一個用錦緞包裹著的物件輕輕放在王熙鳳枕邊,「鳳姐姐辛苦了。這是我尋來的一個「暖腰熏籠」,裡面裝了特製的草藥包,用炭火微微烘熱了,敷在腰上,最能緩解產後腰酸乏力。
璉二嫂子不妨試試,或可舒服些。」
看著眾姐妹或活潑、或端莊、或沉靜,卻都盈滿了關切的神情,聽著她們暖心的祝福和貼己的話語,王熙鳳只覺得心裡一暖,連產後的虛弱與寒意都被驅散了不少。
只是————當她的目光對上黛玉那雙清澈如水、毫無雜質的眸子時,心中湧起一股愧疚之意,黛玉這丫頭若是知道自己生的是她未來夫君的孩子,心裡還不知道會如何傷心呢。
好在一眾姐妹們都是玲瓏心竅,深知她產後精神不濟。
是以眾人又陪著說了幾句體己話後,便都識趣地起身告辭了。
回到榮慶堂後,賈母並未回房休息,而是讓人將王夫人單獨喚了進來,並將包括鴛鴦在內的所有人都屏退出去,還讓人關上了門。
暖閣內,檀香裊裊,賈母端坐在紫檀木羅漢榻上,手中緩緩捻動著一串溫潤的佛珠,目光直直落在垂首肅立的王夫人身上。
「老二家的。」
賈母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慣常的慈和尾音,清晰地傳入王夫人的耳中:「鳳丫頭————如今總算是為我們長房誕下了嫡子,這是闔族的大喜事,祖宗保佑。」
沒等王夫人答話,她便話鋒一轉:「過去你對鳳丫頭所做之事————老婆子可以當做沒看見,沒聽見。」
「但————」
賈母捻動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頓,目光驟然變得凌厲起來:「從今往後,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動作、小算計————都給我收得乾乾淨淨,一絲一毫都別露出來。
若再讓我知道————你在背地裡對鳳丫頭母子,或者對長房,動了什麼不該動的心思——
——」
賈母微微前傾身體,一雙老眼中露出凌厲的目光:「那就休怪我這個做婆婆的————不講情面,不顧體統了,你————可聽明白了?」
這番話,如同數九寒天兜頭澆下的一桶冰水,瞬間將王夫人從裡到外澆了個透心涼,她只覺得一股寒氣從頭凍到了腳,四肢百骸都僵硬冰冷,心更是「哇涼哇涼」的。
她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起來,嘴唇也不受控制地開始哆嗦,良久才喃喃道:「老太太————兒媳————兒媳————」
呢喃了半天,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萬萬沒想到,自己那些自以為做得極其隱秘、針對王熙鳳的種種手段全都沒能逃過老太太這雙看似渾濁、實則洞若觀火的眼睛。
原來,這位老太太不是不知道,只是以前,她選擇了冷眼旁觀,選擇了縱容默許。
像一位高高在上的仲裁者,冷漠地看著台下的螻蟻爭鬥,而今天,王熙鳳一舉得男,長房有了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天平瞬間傾斜,老太太立即毫不猶豫地————亮出了她鋒利的爪牙,發出了最嚴厲的警告。
這————這算什麼?
王夫人只覺得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寒意席捲全身。
她這是想幹什麼?
把榮國府當成蠱盆了嗎?
看著我們這些「蠱蟲」互相撕咬,斗得你死我活,最後————只留下她認為最強壯、最符合她心意的那一個?
以前縱容自己打壓王熙鳳,是因為王熙鳳無子,地位不穩?
如今王熙鳳生了兒子,成了「有用的蠱」,就立刻要清除自己這個「威脅」?
看著賈母那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表情,王夫人忍不住問道:「老太太————您————您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為什麼這些年來,您一直裝聾作啞,可一旦鳳丫頭生了個小子,您便如此偏袒他們夫婦?
您忘了,寶玉也是您的親孫子啊!」
看著有些失態的兒媳,賈母輕哼了一聲,有些失望地搖了搖頭:「寶玉他娘,你到現在還不明白,難怪瑜哥兒那麼瞧不上你。
你要記住,人可以蠢,也可以壞,但不能兩樣全都占了。
老身問你,倘若珠哥兒還在的話,日後你們二房的產業是要交給珠哥兒還是寶玉啊?
」
王夫人毫不猶豫道:「這還用說,自然是交給————交給————」
說到這裡,她突然語塞起來。
看著她啞口無言的模樣,賈母冷哼道:「看看————你也知道會將家業交給誰了吧,剩下的事情還用老身說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