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天子權柄
晨鐘撞破汴京的薄霧,五更三點,文武百官由右掖門魚貫而入,經垂拱殿門,分班序立於殿前丹墀。
今日是大朝。
尋常大朝,多在朔望。
今日既非朔望,亦非慶典,官家突然召集,殿前侍立的御史台官員面容肅穆,值守禁軍甲冑鮮亮,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不同尋常的緊繃感。
范純仁稱病不出,章惇立於文臣班首,紫袍金帶,神色沉凝。
「陛下升殿唱喏聲中,朱紅殿門緩緩洞開。
百官整肅衣冠,依序入殿。
御座上,趙煦已端坐如鐘。
例行的禮儀、奏對之後,殿中短暫寂靜。
趙煦卻率先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臣子耳中:「昨夜,朕已頒下詔命。」
「晉環慶路判官徐行為永興軍路經略安撫使,權節制涇原、環慶、秦鳳、鄜延、熙河五路軍事,專決伐夏一切征討事宜。」
話音落地,殿中先是一靜,隨即「嗡」的一聲,低低的議論聲如潮水般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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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惇猛地抬頭,甚至顧不得禮儀,出列高聲道:「陛下!此事萬萬不可!」
他聲音壓抑不住的激憤:「徐行所報賀蘭山捷報,尚未查明,豈可授以如此重權?
「梁乞逋擁兵十數萬於熙河,內患未除,此時大舉伐夏,是何道理?」
他深吸一口氣,言辭愈發激烈:「再有,遼國戰事未歇,江淮水患待賑,國庫空虛,民力疲憊,此時伐夏,國力如何支撐?
「陛下!此戰不論輸贏,必定動搖國本!」
「臣懇請陛下,立即收回成命。」
章惇說完,深深拜伏於地。
他不明白,趙煦怎會如此不智,一夜之間竟然直接繞過兩府,下詔伐夏。
「臣附議!伐夏之事,當徐徐圖之,不可操切!」
「陛下,賀蘭山捷報之事,萬不可信。」
「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收回成命!」
不管新舊黨臣,皆在反對,且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垂拱殿內,除了幾位核心重臣尚在觀望,幾乎呈現一面倒的反對態勢。
御座上,趙煦靜靜聽著。
旒珠微微晃動,看不清他具體神色,但那股無形的壓力卻漸漸瀰漫開來。
待議論之聲稍歇,趙煦突然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階。
赤色袍服拂過玉階,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走到文臣班列之前,目光掃過一張張或驚愕、或不解的面孔。
「朕昨夜收到徐卿血書。」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只有二字—滅夏。」
他從懷中取出那方摺疊的麻絹,當眾展開。
深褐色的「滅夏」二字,在殿內明亮的晨光下,觸目驚心。
「這是他咬指瀝血所書,他不是在請功,不是在求賞,他是在用命告訴朕,告訴大宋戰機在此,稍縱即逝。
西夏精銳已喪於他手,國門已然洞開!
此時不伐,更待何時?」
「陛下!無錢無糧,如何支撐五路大軍遠征?豈非兒戲?」曾布卻是站了出來,質問道。
「錢?糧?」趙煦冷笑一聲,轉身走回御座,卻沒有坐下,而是立於階上,俯瞰群臣,「國庫空虛,朕知道。所以朕決定,動用封樁庫。」
「封樁庫」三字一出,滿殿皆驚。
那可是自太祖皇帝起便開始積蓄,歷代官家不斷填充,準備用於收復燕雲十六州的戰略儲備。
是大宋最後的家底,非亡國絕境不可輕動的根本。
連一直沉默的呂惠卿都忍不住動容。
「陛下,封樁庫乃國之命脈,太祖遺訓,非贖燕雲不可輕動,豈能用於西夏戰事。」章惇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燕雲要贖,西夏更要滅,」趙煦聲音斬釘截鐵,「西夏不平,北顧有憂,何談燕雲?」
「祖宗積蓄,是為了強盛國家,開疆拓土。」
「如今滅夏良機在前,正是用之之時。」
「朕意已決,封樁庫錢,用以向京東、京西諸路富戶市糧,供應西北五路」
「此事,由樞密院統籌,戶部、三司配合,不得有誤。」
他這是徹底繞開了可能扯皮的政事堂,直接用樞密院和皇權推動。
「陛下,不可啊!」一聲悽厲的呼喊從班列中後段響起。
只見一人連滾爬爬地撲出隊列,正是賈易。
他官卻滿面漲紅,涕淚橫流,以頭搶地,砰砰作響:「陛下,封樁庫動不得,向富戶市糧更是與民爭利之舉,有違祖制。」
「陛下親政以來,開詔獄、刑士大夫、寵幸佞幸、窮兵黷武————如今更要動搖國本。」
「臣今日拼卻一死,也要諫阻陛下。」
「陛下若執意如此,便是桀紂之君,臣唯有以死明志,以報太祖太宗!」
這一番話,可謂誅心至極。
將趙煦親政後的種種舉措全盤否定,甚至直接罵為「桀紂之君」。
殿中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像看瘋子一樣看向賈易,不知他為何如此大反應。
死諫!
這是文臣對抗君權的最後手段,也是最具殺傷力的武器。
自古以來,面對以死相諫的臣子,君王往往陷入兩難:若堅持己見,便坐實了拒諫、
暴虐之名;若退讓,則皇權威嚴掃地。
賈易伏在地上,身體因激動和恐懼而劇烈顫抖,心中卻有一股扭曲的快意和絕望。
他怎能不阻?
他如何能不阻?
他與程頤等人,早已深陷與夏、遼的暗中勾連之中。
西夏退軍,已是讓他心憂難眠,西北戰事若能輕拿輕放,緩緩度過,他們尚有一線生機。
此時攻夏,西夏那邊若是心中有怨,說出點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
以趙煦手段,他們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都要死無葬身之地!
老師程頤一世清名,也將徹底污濁。
事情怎的到了如今境地?
他們原本的算計多麼精妙?
讓西夏占些便宜,讓遼人得些實利,大宋「被迫」割讓些本就不穩的邊地,然後以「新敗」「國勢艱難」為由,請出貴人「權同聽政」,撥亂反正。
屆時,新黨自然失勢,舊黨重掌權柄,他們這些「斡旋有功」「保全大局」之人,便是功臣。
除了呂大防那個該死之人,大家都可以安然渡過此劫,甚至更上一層樓。
可如今事態的發展已經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疇,西夏在形勢一片大好之下,突然退兵。
小皇帝激進伐夏。
將他們謀劃攪的天翻地覆。
趙煦看著殿下以頭搶地的賈易,看著他涕淚橫流卻眼神閃爍的模樣,心中那股壓抑許久的暴戾,突然被點燃了。
「以死明志?」趙煦的聲音在這夏日裡冷得像臘月寒冰,「好啊,朕成全你。」
他轉向侍立一旁的劉瑗,語氣平靜得可怕:「賜酒。」
兩個字,如驚雷炸響在每個人心頭!
賜酒?
自古臣子死諫,君王賜酒,那便是賜死。
也是承認自己不聽忠言,乃至要誅殺諫臣。
這幾乎等同於自認「無道」。
「陛下!不可!」章惇、曾布等人駭然色變,齊齊出聲。
連呂惠卿都驚呆了,官家這是————徹底不留餘地了?
賈易更是如遭雷擊,癱軟在地,難以置信地抬頭望著御座上那道身影。
他————他怎麼敢?
他難道不怕史筆如鐵,不怕天下士林口誅筆伐嗎?
兩名殿前守衛已然上前,面無表情地架起癱軟的賈易。
「賈易,」趙煦的聲音響徹朝堂,「你口口聲聲祖宗之法,句句不離死諫報國。
「朕今日便告訴你,也告訴這殿中諸卿。」
「祖宗之法,是用來保境安民、開疆拓土的,不是用來捆住手腳、坐視國家積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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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諫之節,是用來匡正君過、裨補國事的,不是用來黨同伐異、威脅君王的!」
「你要死,朕允你,但朕伐夏之心,絕不會因你死諫而動搖半分,大宋強盛之路,更不會因幾聲哭嚎而中斷。」
「帶下去!」
賈易連掙扎都忘了,只是瞪大眼睛,被守衛拖出殿外。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著垂拱殿。
所有大臣都低著頭,不敢去看御座上的天子,更不敢去想像賈易此刻的下場。
這個官家————真的不一樣。
昔年神宗皇帝再銳意進取,面對舊黨的洶洶反對,也曾妥協退讓。
而如今這位官家,其強硬、其霸道、其不惜背負「暴君」之名也要推行意志的狠厲,遠勝其父。
趙煦重新坐回御座,仿佛剛才只是處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群臣,最終落在樞密使呂惠卿身上。
「呂卿。」
「臣在。」呂惠卿深吸一口氣,出列躬身,姿態前所未有地恭謹。
「封樁庫市糧、轉運、供應西北五路之事,由你樞密院全權統籌。」
「一應人手、權柄,朕皆許你調派。朕只有一句話,」趙煦盯著他,一字一頓,「糧草,必須源源不斷送到天都山,送到環州、慶州、延安府。前線但有缺糧之報,朕唯你是問。」
呂惠卿深深一拜:「臣,領旨!必不負陛下重託!」
「退朝。」
趙煦起身,不再看殿中神色各異的群臣,徑直轉入後殿。
直到皇帝的背影消失,殿中凝固的氣氛才稍稍鬆動。
眾人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悸與茫然。
章惇站在原地,臉色灰敗。
在這場君臣權柄的交鋒中,他們這群臣子輸的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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