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戮我子民者,絕無寬宥!
第二日,辰時剛過,陽光依舊毒辣。
還是西面那段城牆,還是昨日那幾個人。
擔子沉默地站在垛口後,目光死死地盯著城外連綿的宋軍營寨。
他背挺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底深處一片死寂。
身旁的同伴似乎都感覺到了不對勁,彼此交換著眼神,卻無人敢開口詢問。
其中一人,似乎猜到了什麼,只是低下頭,用力地一遍遍摩挲著手中冰涼的刀柄。
已時一刻,遠處煙塵揚起。
宋軍騎兵小隊再臨,依舊在百步之外勒馬。
只是今日,他們尚未開始例行的叫罵,城頭上異變陡生!
一道身影,突兀地從城樓邊緣翻出,直直墜下!
「有人跳城?」宋軍隊正眼尖,厲聲喝道,「走,去把屍首搶回來,快!」
四丈高的城牆,血肉之軀墜落,絕無生還可能。
他們的異動立刻引起了城頭守軍的警覺,「敵襲」的驚呼和零星的箭矢隨之而來。
但騎兵小隊訓練有素,舉起旁牌護住頭身,頂著稀落的箭雨衝到牆根,兩人合力將地上那具扭曲的屍首拖上馬背,其餘人殿後掩護,整個過程迅捷如電,待城頭守軍組織起像樣的反擊時,小隊已帶著屍首撤回了安全距離。
城牆上,數百守軍面面相覷,大多不明所以。
只有昨日與擔子一同值勤的四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呆立在原地,望著宋軍騎兵絕塵而去的方向,臉色慘白,眼神複雜。
宋軍小隊撤回營寨,將搶回的屍首拋在地上。
「晦氣,這人莫不是失心瘋了?好端端跳城牆尋死?」一名騎兵啐了一口。
「扒了甲冑,仔細瞧瞧。」隊正吩咐。
甲冑被褪下,露出裡面一身打著補丁的舊軍服。一名士卒在屍身懷中摸索,忽然動作一頓,掏出一疊摺疊得整整齊齊灰色麻布。
「哥兒,有東西!」
「展開!」
麻布很髒,邊緣磨損得厲害,但上面用血液書寫的字跡,卻清晰可辨。
字寫得歪歪扭扭,筆畫僵硬,多有錯漏,但用力極深。
隊正識字不多,只能勉強認出其中最簡單的「一」、「人」、「糧」、「死」等字。
「收好甲冑和這布,連同屍首,立刻送回大營,稟報頭兒。」隊正神色凝重,意識到這可能非同小可。
此時,城外中軍大帳內,氣氛肅穆。
徐行靠坐在帥椅上,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常。
他手中正翻閱著一份剛送到的軍情。
下首坐著章粢、范純粹、劉昌祚三位經略使。
他抵達前線大營已十餘日。
興慶府城高池深,守軍雖寡,但據城死守,強攻必然傷亡慘重,他一直在尋找更好的破城之法,尚未貿然下令總攻。
此刻他手中的軍報,是許景衡自北線黑山方向送來的。
軍報所述主要有二:其一,遼軍至今未見越境舉動,北線暫安;其二,在野利端苦苦勸說之下,黑山威福軍司成功詔降,但其城中一萬五千原守軍的處置成了難題。
許景衡傾向於「肅清」以絕後患,但宗澤與野利端堅決反對,故上書請徐行定奪。
「徐帥,北線可是有變?」章粢資歷最深,率先開口詢問。
徐行搖了搖頭,將手中軍報遞過去:「沒什麼大變,遼人竟未趁火打劫,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他語氣平淡,但眼中掠過一絲疑惑。
章、范純粹、劉昌祚依次傳閱軍報。
看完後,三人皆是沉默。
這些時日,他們對這位年輕主帥的行事風格已有所了解,其果決狠戾,有時比帳外那群雄威軍悍卒有過之而無不及。
宗澤曾試探性地請示,想以違抗軍令為由處置在鳴沙屠城的指揮使雷虎等人。
沒想到,徐行當時只淡淡回了一句:「西夏舉國皆兵,何分軍民?」便將此事揭過。
此刻對於許景衡軍報中隱含的「肅清」請求,他們心有憂慮,卻不知該如何勸諫。
「朝廷方面,近來可有關遼國戰況的邸報傳來?」徐行問道,微微蹙眉。
兩線作戰,情報卻各不相通,樞密院在這事上讓他有些不滿。
這倒是他有些錯怪樞密院了。
自趙煦動用封樁庫、全力保障伐夏後勤以來,樞密院上下已被籌糧調運之事忙得焦頭爛額。
加之皇城司密報陝西轉運副使呂大忠、游師雄等人有通敵延誤之嫌,趙煦震怒之下已下令將二人鎖拿進京。
如今整個陝西轉運系統半癱瘓,參知政事曾布臨危受命,被趙煦親自派往京兆府坐鎮,協調各路糧草。
北線遼國的戰報,優先級自然被暫時後置了。
「近日並無新的遼國邸報送達。」劉昌祚拱手回稟。
「既如此,北線之事便依當前態勢處置。」徐行不再等待,取過紙筆,開始書寫命令。
既然遼國不來,那他或許可以主動做些文章。
前套地區,他亦心生嚮往。
許景衡不是想處理那些「不穩定因素」麼?
正好,借這把刀,做些更長遠的事情,正好也試探一番遼國虛實。
軍令寫就,用印封緘,命親兵立刻快馬送往北線宗澤處。
正待與章粢等人商議如何對付遠遁涼州的梁乞逋所部,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稟報聲。
「報!西城牆守軍急報!」
「進來。」
士兵入帳,單膝跪地,將清晨西城牆發生夏軍墜城,小隊搶回屍首並在其懷中發現血書之事,詳細稟報一遍,最後雙手呈上那捲摺疊的灰色麻布。
親兵上前接過,在徐行示意下,于帥案上小心展開。
粗劣的麻布上,歪歪扭扭、帶著諸多錯別字的血書,呈現在眾人面前:
【告城外宋軍大將:】
「俺是城裡守軍,也是宋人。昨日下值歸家,老娘被党項人打死在灶前,妻女被辱殺,幼子幼女————頭都被砍了。
此仇不共戴天!俺不知道具體是誰,但定是城中党項人幹的。像俺家這樣的慘事,城裡每日都在發生。
還有城裡糧食快吃盡了,遭殃的還是我們宋人。八萬多宋人鄉親,如今活著不到一
半,日日有人餓死、被殺。
城中守軍不足一萬,大半是各族湊的,心不齊。真正能戰的党項兵,不到三千。
西面城牆,白日裡太陽最毒,值守的宋人最多。
他們都盼著大軍早日破城,但家小被挾持,不敢妄動。若大軍攻城,他們必不會真拼命抵抗。
求將軍速速破城!救救城裡還活著的宋人鄉親!
俺這條命不要了,只求將軍破城之後,為俺,為無數冤死的宋人百姓————報仇雪很!」
血書不長,字跡拙劣,「仇」寫成了「求」,「恨」寫成了「很」,但其中蘊含的血海深仇以及對破城的急切渴望,撲面而來,令人窒息。
帳內一片死寂,唯有粗重的呼吸聲可聞。
章粢、范純粹、劉昌祚三人看著血書,臉色都極其難看。
他們久歷邊事,知道邊民之苦,但如此具體、如此慘烈的控訴,依然衝擊著他們的心神。
徐行的手指,輕輕拂過麻布上那些深褐色的的字跡。
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神深處,仿佛有寒冰在凝結,又有火焰在升騰。
良久,他抬起眼,目光掃過帳中諸將,聲音平靜:「傳令全軍。」
「明日拂曉,飽餐戰飯。」
「辰時初刻,砲車先行,轟擊西城。」
「已時正,步軍結陣,強攻西城!」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如同金鐵交鳴:「破城之後,党項軍民,盡誅。」
「凡欺凌、屠戮我宋人百姓之番人————查實之後,族誅。」
「我要自今日起,所有外族都都記住—
「犯我同胞者,雖遠必誅;戮我華夏子民者,絕無寬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