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正規軍?
雪沫子混著灰土砸在臉上,拉塞爾勒住韁繩,胯下雪牛獸噴著白氣停在雄偉之牆第二駐防點的關卡前。
城牆石縫裡凍著暗紅血痂,守衛的鐵甲凹陷處糊滿泥漿,肩章上的吉布斯坦徽記被颳得只剩半片翅膀。
「商隊?」守衛用矛尖戳了戳憑證印章,指甲縫裡的黑垢蹭上羊皮紙。
「替北方戰團運送鐵器。」拉塞爾扯開錢袋,三枚金幣滑進守衛掌心,「天寒地凍,弟兄們喝口熱酒。」
守衛掂了掂,揮手放行。萊克昂押著最後兩輛貨車跟上,鐵手套按在腰間長劍柄上,目光掃過城牆根蜷縮的潰兵。
那些人裹著破毯子,眼窩深陷,有人缺了耳朵,有人用布條吊著斷臂。
這些都是從王都戰場上敗退下來的大量士兵,按照常理來說,這些人都應該按照臨陣脫逃處理,不過此時王都自己也無暇他顧,也就讓這些人有了喘息之機。
他喉結滾動,沒說話。
「去西邊廢棄的採石場。」拉塞爾拍馬前行。車隊碾過結冰的土路,車轍里凍著半截斷箭。關卡後就是吉布斯坦腹地,焦糊味混著屍臭鑽進鼻腔。田埂上倒著燒焦的犁,烏鴉在枯樹權上撲棱翅膀,遠處村落只剩斷牆殘垣,黑煙從瓦礫堆里裊裊升起。
採石場在山坳背風處,三面環著風化岩壁。拉塞爾跳下車,麻布衣擺沾滿泥點,踩著碎石登上高處。「就這裡紮寨。烏納,帶人清點物資。」
武僧合十領命。十個隨行戰士卸下貨箱,露出底下壓著的鐵錠和麥袋。拉塞爾蹲下抓把土搓了搓,凍土裂開細紋:「三百人份的口糧撐不過十天,得快。」
萊克昂解下水囊灌了一口:「先收攏潰兵。這鬼地方遍地是散兵游勇,給口吃的就能換條命賣。」
他鐵手套指向山下,「看見沒?那邊有隊王都守軍的殘部。」
拉塞爾眯眼望去,七八個潰兵正圍著火堆烤老鼠。他抓起錢袋走下山坡,萊克昂按劍跟在身後。
「吉布斯坦第三步兵團?」拉塞爾停在火堆三步外。
缺臉男人猛地抬頭,燒焦的皮肉翻卷在顴骨上。他看清萊克昂肩甲上模糊的連長徽記,手抖得握不住烤叉,立馬起身。
「長官!」萊克昂沒應聲,只朝拉塞爾點頭。拉塞爾嘩啦倒出錢袋,二十枚金幣在雪地上滾出刺目金光。
「吃飽穿暖,重建連隊。每日兩頓麥粥,傷兵有藥。願意的,今夜就有帳篷。」
潰兵們盯著金幣,喉結上下滾動。缺臉男人啐出口中血沫:「我叫巴頓。這鬼世道,橫豎都是死,跟您干!」
「我跟你!」「算我一個!」七個人全跪了下來。
拉塞爾收起空錢袋,轉向萊克昂:「帶他們去採石場。烏納會發帳篷和乾糧。」
他解下腰間另一袋金幣拋過去,「再找兩隊這樣的人,明早我要見到一百張嘴。」
萊克昂攥緊錢袋,鐵手套發出咯吱聲:「你撒錢太急。三百人吃穿用度,一千金幣撐死兩個月。」
「你不懂,錢這種東西就是越撒越來。」拉塞爾翻身上馬,「現在最不值錢的是人命。你去收兵,我去第二駐防點買糧草—前線潰敗,後方糧倉反而堆得發霉。」
萊克昂帶巴頓等人走向採石場時,又撞見三支潰兵小隊。
有穿王都衛隊制服的,有裹著地方民兵破旗的。他沒再掏金幣,只是安排著旁邊的戰士喊話,「吉布斯坦第三步兵團重組!管飽飯!發金幣!」
第三步兵團在萊克昂參與王都保衛戰後就已經確認被成建制殲滅,徹底除名,眼下借用這個名頭,倒是能省了很多麻煩。
潰兵們互相看看,最終跟著他爬上山坳。岩壁下很快搭起歪斜的帳篷,烏納正分發鐵鍋煮麥粥,熱氣混著雪沫蒸騰起來。
拉塞爾在第二駐防點集市轉了兩圈。糧鋪掌柜捧著帳本搖頭:「前線吃緊,軍糧都調空了。您要買糧?十金幣一袋麥子,不二價。」
「十五金幣。」拉塞爾直接壓下錢袋,銅幣碰撞聲引來旁人側目,「再加五袋干肉,一筐藥草。明日此時,我要貨送到西邊採石場。」
掌柜舔舔嘴唇:「成!但得先付定金。」他眼睛瞟向拉塞爾腰間錢袋,「聽說瑪魯人打到基爾克了,糧食只會更貴。」
「聽說瑪魯人卡在基爾克三個月了。」拉塞爾抽出兩枚金幣拍在櫃檯上。
掌柜笑笑,「那是,王都守軍派火法師燒了他們的攻城塔,那場面可真是壯觀,焚天裂地。以至於現在還僵著呢。」
拉塞爾聞言略有所思。
暮色漫過城牆時,拉塞爾趕回採石場。篝火旁已聚了近百人,萊克昂正吼著整隊:「盾牌手左列!長矛兵右列!吃飯前先列陣,這是規矩!」潰兵們動作散漫,有人扛著鏽刀,有人攥著削尖的木棍。
「巴頓!」萊克昂點名,「帶新來的去領武器。盾牌缺了邊角的,用皮條纏緊;長矛斷了的,削木桿接上。天黑前我要看到三百支能用的矛!」
拉塞爾跳下馬,烏納迎上來:「新收的兩隊人里,有十二個傷兵。藥草夠用七天。」
「讓鐵匠鋪送藥時多帶兩筐。」拉塞爾脫下斗篷擦汗,金髮貼在額角,「萊克昂,過來。」
兩人蹲在火堆邊,拉塞爾攤開羊皮地圖:「第二駐防點目前的守將叫雷蒙,王都陷落前調來的。這裡的伯爵現在正在王都參與守城,留下這個雷蒙獨自守家。他缺兵,缺糧,更缺敢打敢拼的人。」他指尖點向採石場,「明天你帶五十人去駐防點門口列陣,亮出第三步兵團旗號。就說奉勤王令,收編潰兵,拱衛王都。看能不能獲得官方的認證,這樣我們開展活動就方便許多。」
萊克昂皺眉:「旗號早燒了。而且雷蒙認得我,萬一認出我是逃兵怎麼辦?」
「所以你當副手,眼下這種局勢他會在意你是不是逃兵?」拉塞爾從懷中摸出封信,「更何況我這有提前偽造的敕令文書,蓋著王都兵部的假印。雷蒙必然不敢細查個—
現在誰手裡有兵,誰就是大爺。」他塞給萊克昂一袋金幣,「再買五十套新軍服,給精壯的潰兵穿上。列隊時把傷兵和老弱藏在後面。」
「你呢?」
「我去親自見雷蒙。」拉塞爾拍掉衣擺雪沫,「用商隊首領的身份。畢竟我很清楚怎麼和這種人談判。」
次日破曉,萊克昂帶人列在駐防點城門外。粗麻布縫的旗子歪歪扭扭繡著「吉布斯坦第三步兵團」,五十個穿新軍服的潰兵舉著索林打制的長矛,舉著盾牌,還像模像樣。
很快,城頭士兵見狀犯著嘀咕,將他們攔下。
萊克昂踏前一步,鐵甲在晨光里泛寒:「奉兵部敕令,收編潰兵勤王!請雷蒙將軍出城點驗!」
這個士兵微微色變,很快將消息傳達,而萊克昂等人就這麼在外面等待。
城門吱呀打開,雷蒙騎著瘦馬出來。他四十多歲,眼袋浮腫,腰間佩劍鑲著綠寶石那是貴族軍官才配的裝飾。不過能夠當上這種守城將領的最低也有著圓滿三級職業者的水平,拉塞爾自然不會以貌取人。
「第三步兵團?王都陷落時,你們的旗號早被瑪魯人踩進泥里了。」他馬鞭指向萊克昂,「你是突擊連連長萊克昂。我見過你,你居然還活著。」
萊克昂單膝跪地,摘下頭盔:「將軍,我帶兄弟們殺出王都,北上籌糧籌兵。這是兵部敕令。」他呈上文書。
雷蒙掃了眼印章,臉色不變,目光鎖定在眼前眾人,「就這些人?」
「三百精銳,已整訓三日。」萊克昂抬頭,「缺糧缺鐵,但缺不了殺敵的膽子。」
拉塞爾很快走上前,他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將軍,不要嫌棄,我帶來一千金幣軍資,三百套軍械,這是我的一份小小心意。」
雷蒙眼神變了。他跳下馬,扶起拉塞爾:「這是你的私軍?」
「正是。」拉塞爾輕輕點頭。
雷蒙瞥向萊克昂,點點頭,「既然是勤王義士,自然可以獲得官方的許可。但第二駐防點糧草緊張————」
「我的人自帶糧草。」拉塞爾微笑,「只需劃塊荒地紮營。若前線有需,第三步兵團願為先鋒。」
雷蒙沉吟片刻,馬鞭指向西邊:「採石場歸你們。但是有個要求」他壓低聲音,「附近的匪患,還需要你們自己處理。」
這個要求不算嚴苛,拉塞爾還算滿意。得到了官方許可,他們就和那些流寇有著完全的差異。
隨著軍資移交,很快,一份官方認可也到了拉塞爾的手中,雙方都對這個交易很滿意。
雷蒙本來還想要招待一下拉塞爾,但是卻被拉塞爾婉拒,畢竟這很明顯只是客氣,真要是當真反而會弄得難堪。
回採石場的路上,萊克昂踢飛腳邊石子,「哼!雷蒙這個傢伙。他寧可守著空糧倉,也不願出城一步剿匪,現在把這個燙手山芋扔給我們。」
「哈哈,麻煩越多越好。」拉塞爾勒住韁繩,「只有需要我們幹的事情越多,我們的權利才會越大。」
他指向山坳,「看。」
採石場已大變樣。岩壁挖出半圓壕溝,壕溝外插著削尖的木柵欄。百來個潰兵正夯土壘牆,有人用繩子吊石塊砌瞭望台。
烏納帶著武僧在空地教新兵列陣,吼聲穿透寒風:「盾牌舉高!矛尖向前!敵人衝來時,你們退一步,身後就是家園!」
帳篷圍著中心篝火排成三圈,傷兵棚搭在背風岩縫裡,藥草味混著麥粥香飄出來。拉塞爾數著人頭:「兩百四十七人。再收五十個,就能滿編。」
萊克昂摸著腰間長劍:「不過有件事要跟你說。今天收來的潰兵里,有七個是瑪魯人的奸細。要不是我知道軍團的建制,盤問消息的時候聽出來他們滿嘴胡話,什麼來自第二軍團第六十四師都出來了。要不是我知道第二軍團只有二十七師,就差點被他們糊弄過去了。」
拉塞爾跳下馬,靴子踩進泥水,「瑪魯人用金幣收買逃兵探聽軍情,這招用得次數太多了。你帶人去抓,抓一個殺一個,掛在柵欄上。」
「用王都守軍的規矩?」萊克昂嘴角抽動,「連坐?」
「不。」拉塞爾搖頭,「只殺細作,其餘人發雙倍口糧。讓潰兵們知道跟著我們,活路比當細作長。」
當晚篝火最旺時,拉塞爾站在高石上清點人數。火光映著三百張臉,有斷耳的,有瞎眼的,更多是年輕卻麻木的臉。
「從今往後,這裡叫磐石營!」他聲音穿透夜風,「每日兩頓飽飯,月餉三金幣!但有一條誰當逃兵,誰通敵,我親手剝了他的皮!」
潰兵們舉起破盾牌嘶吼。萊克昂在人群邊緣擦拭長劍,鐵手套抹過刃口,寒光一閃。
烏納走過來遞給他一碗麥粥:「領主大人之前說過,不要捲入全面戰爭。」
「知道。」萊克昂吹開粥面熱氣,「我們只守第二駐防點。雷蒙不出兵,我們也不出,在附近剿剿匪,完全足夠了。」
萊克昂灌下熱粥,燙得齜牙:「不過亂世里,敢喊口號的人才能聚人心。」他望向柵欄外漆黑的荒野,「明天讓巴頓帶人去基爾克外圍轉轉。瑪魯人圍城三個月,肯定有潰兵想逃命—那些人比金幣管用。」
烏納點頭退下。萊克昂抬頭看天,星辰稀疏,北風卷著雪粒抽在臉上。
第三天正午,巴頓帶人押回二十個俘虜。那些人衣衫襤褸,腳踝綁著繩索,卻挺直脊背不肯跪。領頭的缺了左臂,斷口用燒紅的鐵燙過,結著黑痂。
「瑪魯第三軍團的潰兵。」巴頓踢了俘虜一腳。
缺臂男人啐出口中血沫:「老子叫科林。殺過七個吉布斯坦人,不求饒!」
萊克昂用劍尖挑起他下巴:「當細作?」
「哼!」科林瞥了頭,「要殺就殺,隨你!」
柵欄外突然騷動。傳令兵拍馬衝來,盔甲濺滿泥漿:「流寇突襲營地!」
萊克昂抓起長劍:「烏納,帶盾牌手列陣!巴頓,長矛兵跟上!」
他轉身踹翻粥鍋,「所有人!打完這一仗,每人發雙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