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相談甚歡
視角轉移到南方人類王國,吉布斯坦王國邊境,第二駐防點。
採石場「磐石營」的名聲,在雷蒙將軍治下的這片邊境區域,已經不算陌生。
一支由潰兵和流民組成,卻能有效剿匪、自給自足的「義軍」,在眼下兵力捉襟見肘的時期,無疑是各方勢力值得籠絡的力量。
他們的來訪,值得雷蒙慎重的招待。
更何況,他們的首領拉塞爾剛剛送來了一份天大的功勞那批被瑪魯間諜劫走的濃縮血脈藥劑,大部分被奪回了。
因此,當拉塞爾帶著一小隊精心挑選、穿著漿洗得還算整潔的軍服的士兵,押送著封裝好的捲軸筒來到駐防點城堡時,他們受到的接待規格遠超以往。
不再是軍營門口的簡單交接,而是被請進了城堡內廳。
長條木桌上鋪著不算嶄新但漿洗乾淨的亞麻桌布,擺開了幾盤在這個時節堪稱奢侈的佳肴:烤得油脂滋滋作響的禽肉,一大盆混雜著豆子和醃肉的濃湯,甚至還有一小碟蜂蜜漬過的乾果。
對於常年在邊境啃硬麵包和鹹肉的軍中之人來說,這已是極高的禮遇。
拉塞爾帶來的士兵們被安排在側廳用餐,而他本人則被引至主桌。
雷蒙將軍暫時還在閣樓處理軍務,作陪的是他的夫人。這位夫人年紀約莫三十許,面容帶著邊地女子特有的、被風霜略微侵蝕的堅毅,眼神卻很亮,言談舉止爽利,沒有王都貴族夫人那種層層疊疊的矯飾。
「————所以說,北邊牆外那片雪原,夏天的時候居然也有大片野花?」雷蒙夫人聽得入神,手裡捻著一顆蜜餞,忘了送入口中。
拉塞爾坐在她對面的高背椅上,姿態放鬆卻並不失禮,聞言笑著點頭:「是的,夫人。雖然短暫,但確實有。還有一種藍色的漿果,酸得很,但我們的————嗯,一些北地的朋友,會用它來釀酒,別有一番風味。」
他巧妙地將話題從「戰團」或「領主」身上移開,轉而描述風物。
「釀酒?北邊的蠻————那些部落也會釀酒?」夫人顯然很感興趣。
「生存所需罷了。那裡冬天漫長,能找到的、能儲存的,都會想辦法利用起來。」拉塞爾語氣平和,既沒有刻意貶低北方為蠻荒,也沒有過分美化,只是陳述。
「話說,那酒比起同樣是北地名酒的納吉克羅姆酒又如何呢?」夫人伸了伸懶腰,毫不忌諱展露曼妙的身姿,「那種酒是我喝過最好喝的酒了。」
拉塞爾輕輕一笑,「納吉克羅姆酒入口甘甜,後續返起醇香,經過陳釀之後的更是極品,這種鄉野土酒自然是比不過的。
但在冰天雪地里喝上一口,能暖身子。」
夫人被他逗笑了,前仰後合:「你這人說話真有意思!不像那些來匯報的粗笨軍漢。
也不像————」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調侃,「也不像以前在王都見過的一些年輕貴族,說話拐彎抹角,聽著都累,沒意思得緊。」
拉塞爾舉杯致意,微笑不語。他心中清楚,雷蒙這種駐守邊境要地的將領,屬於典型的「軍中貴族」。
他們的爵位和地位往往與軍功、與實打實的兵權掛鉤,而非完全依賴血統和宮廷關係o
這類貴族心理上更務實,看重能力、結果和實際利益,對王都那套繁文縟節和空談可能不屑一顧,甚至隱含反感。
但同時,他們也可能對自身「憑本事吃飯」的定位有著某種自豪感,對於既能理解實務、又不失禮儀和見識的「同類」或「可合作者」,會更容易產生認同。
夫人這番話,看似閒聊,未嘗不是一種試探和定位—將他與「粗笨土人」和「無聊傳統貴族」區分開來,劃入一個可能更受他們認可的範疇。
拉塞爾心中很清楚。
這時,樓梯傳來腳步聲,鎧甲葉片摩擦的輕響。雷蒙將軍走了下來。他換下了白日巡視時的全套甲冑,只著一件皮質鑲邊的便裝外袍,眼袋依舊浮腫,但精神看起來不錯。
「聊得很愉快?」雷蒙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夫人笑意未消的臉上和拉塞爾之間掃了
掃。
「這位拉塞爾先生是個有趣的人,見識也廣。」夫人笑著替拉塞爾說了句話,「可比你手下那些悶葫蘆會聊天多了。」
雷蒙哼笑一聲,不置可否,轉而看向拉塞爾,切入正題:「東西帶來了?」
拉塞爾收斂了笑容,正色道:「帶來了,將軍。」他示意了一下身旁一名士兵捧著的金屬箱子,「九個捲軸筒,封裝完好。按照我們————截獲時的樣子,未敢擅動。」
士兵上前,將箱子放在桌邊,打開。裡面九個銘刻著魔法紋路的捲軸筒整齊排列,冰冷金屬在燭光下反著光。即使隔著密封,似乎也能隱約感覺到其中蘊含的非凡能量。
雷蒙的瞳孔微微收縮,身體前傾,仔細審視了片刻,才長長舒了一口氣。他看向拉塞爾,臉上的神色複雜,有慶幸,有讚賞,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好,很好。拉塞爾,這次————你們立了大功。
這批藥劑要是全丟了,王都那邊,我的腦袋都得挪挪窩。」他頓了頓,手指敲了敲箱子,「丟了一瓶?」
「是。」拉塞爾點頭,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遺憾和沉重,「遭遇時,對方反抗極為激烈,那支瑪魯間諜隊的主力雖被我們擊潰,但混戰中,有一瓶藥劑不慎被毀。我們盡力搶回這些。」
他說的,正是格羅圖交代的說辭。
雷蒙擺了擺手,這個動作顯得頗為大氣:「無妨!丟一瓶算什麼?沒有你們,這九瓶也回不來,那才是全丟了!
能追回大部分,已是戰神保佑。」
他這話說得真心實意,前線對濃縮血脈藥劑的需求如饑似渴,九瓶足以解燃眉之急,抵消大部分罪責,甚至還能記上一功。
他身體向後靠了靠,目光銳利地盯住拉塞爾:「我現在倒是好奇,你們磐石營」雖說近來頗有起色,但要說能吃掉一支有三級職業者帶隊、瑪魯精銳組成的間諜隊————恐怕沒那麼容易吧?」
拉塞爾早已準備好答案。他搖了搖頭,沒有居功,而是微微壓低聲音,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恭敬與謹慎。
「我們不敢欺瞞將軍您。單憑我們磐石營,確實難以達成。此次成功截殺奪回藥劑,主要仰賴了我背後那位大人的鼎力相助。」
「背後那位大人?」雷蒙眼神一凝,夫人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了過來。
「是。」拉塞爾肯定道,語氣誠懇,「那位大人居於更北之地,消息靈通,實力————
深不可測。
此次也是機緣巧合,我們探查到那支間諜隊的北逃路線,自知力有不逮,便向那位大人求援。幸得大人出手,方能於牆外荒原成功攔截,經歷一番苦戰,終將藥劑奪回。」
拉塞爾刻意模糊了「那位大人」的具體身份和種族,只用「居於更北之地」、「實力深不可測」來形容,留下了想像和忌憚的空間。
他在給後續留下談判的籌碼。
雷蒙沉吟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划動。吉布斯坦王國北方牆外是廣袤的雪原和荒野,確實存在著一些不隸屬於人類王國的勢力或強大個體,可能是強大的魔獸領主,也可能是某些避世的異族。
這些存在有時會與邊境進行一些隱秘的貿易或交換。如果拉塞爾背後站著這樣一位,那麼很多事情就說得通了一比如他們之前能穩定提供質量上乘的鐵器,比如這次能精準攔截瑪魯間諜隊。
「那位大人,」雷蒙緩緩開口,試探道,「出手相助,想必有所求?」
拉塞爾知道關鍵的時刻到了。他迎上雷蒙的目光,不閃不避:「那位大人對吉布斯坦並無惡意。此次出手,一是因瑪魯間諜隊在其勢力範圍附近活動,構成了冒犯;二來,」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認真,「那位大人也希望藉此機會,表達與將軍、與吉布斯坦方面進一步合作的意願。」
「合作?」雷蒙挑眉。
「是。」拉塞爾點頭,「北方有北方的特產和資源,南方有南方的物資與技藝。那位大人認為,與其彼此隔絕,不如在適當的時候,進行一些————互利的交易。
比如,我們之前提供的鐵料,或許可以更穩定。又或者,北方某些稀有的藥材、皮貨,也能找到銷路。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建立在互信和穩固的關係之上。」
雷蒙沉默了,目光在拉塞爾臉上和那箱藥劑之間游移。夫人則安靜地坐在一旁,不再插話,顯然明白此刻談論的是正事。
城堡廳內一時只有壁爐木柴燃燒的僻啪聲。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第二駐防點的燈火在寒夜中星星點點地亮著。
兩邊的氣氛就這麼詭異的沉默著,拉塞爾看著低沉著頭的雷蒙,不知道他的心中在考慮什麼。
「哈哈————」雷蒙突然笑出聲來,打破了僵局,他抬起頭看向拉塞爾,「之後的合作,以後再談。現在最重要的是為我們吉布斯坦的大英雄慶功!」
他一邊說著,一邊笑著起身親自為拉塞爾倒滿一杯暗紅色的葡萄酒。
拉塞爾也不膽怯,右手將其舉起,起身和雷蒙一起碰杯。
這一夜,主客盡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