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賭。
賭兜日羅網擋不住法寶自爆的衝擊力。
賭那十幾件法寶里有一件先天靈寶的威力大到能在網壁上撕開一道口子。
賭他不用等修為完全被封鎖就能逃出去,哪怕身受重傷渾身是血也好,哪怕修為倒退真靈受損也好,只要破開這張網,他就能活下來。只要活下來,一切都能重來。
他還有一個最大的底牌還沒用出來。
爆炸的光芒散去了。
兜日羅網完好無損。
那十幾件法寶自爆產生的衝擊波在網壁上連一點漣漪都沒濺起來,就像是一顆石子扔進了一片沼澤里,咕咚一聲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灰白色的網壁甚至連顏色都沒變一下,依舊是那種冰冷的、沉默的、讓人絕望的灰白色。
三足金烏的瞳孔縮到了極限。
豬剛鬣剛從短暫失明中恢復過來,揉了揉眼睛,抬頭看見了這一幕。他的臉立刻就綠了,不是那種誇張的形容,而是真正的、肉眼可見的、像是被染色了一樣的綠色。
臉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間全部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地浮現出一種青白中透著淡綠的詭異顏色,額頭上密布著細密的汗珠,鼻尖上冒出了一層油光。
他離當場被嚇暈就差那麼一口氣。
「要——要出大事了!」
豬剛鬣的聲音變了調,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又在喊叫的中途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雞,音調忽高忽低忽尖忽粗,嘴唇哆嗦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大……大……大佬!他他他他瘋了!他真瘋了!這麼多法寶他就要一起炸!他不管自己的死活!這傢伙已經徹底瘋狂了!!」
豬剛鬣猛地轉過頭來看林竹,眼珠子瞪得跟要從眼眶裡彈出來一樣,眼睛裡全是驚恐和慌張。他兩隻胖手攥著林竹的袖子,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一樣。
「會不會真的把整個天地都炸穿?!」
豬剛鬣的聲音拔高到了一個尖利的程度,喉嚨里的聲帶都快要撕裂了。
「再引爆一個顛覆洪荒的量劫?!」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在發顫,不是裝的,是真的怕到了骨子裡。
他修煉了兩千多年,親眼見過天河決口大水漫天,見過妖魔作亂血流成河,見過天兵降世地動山搖,但那些事情和他現在看到的場面比起來,簡直就是小孩子過家家。
量劫。
這兩個字對於任何一個修士來說都是最恐怖的詞語。那是天地重新洗牌的災難,是天發殺機移星易宿,是地發殺機龍蛇起陸,是人發殺機天地翻覆。
一個量劫下來,凡人和修士在天地面前都只不過是一粒渺小的灰塵,灰飛煙滅連個響聲都沒有。
兩百多件法寶在現在的天地里同時引爆,足夠再炸出一個量劫來。
林竹看了看豬剛鬣那副快要嚇尿褲子的樣子,表情倒是淡定的很。他把被豬剛鬣攥住的袖子扯了回來,拍了拍上面的皺褶,語氣不緊不慢地說:「問題很大,慌也沒用。」
豬剛鬣的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
「大佬您——」
「再說了,」林竹把目光重新轉向天上那個還在發瘋的三足金烏,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今天中午吃什麼,「他要是真能破開兜日羅網出來,第一個死的就是咱們倆。
你想想看,他出來以後第一個要找誰報仇?肯定不是我,他都不知道我在哪射的箭。但你在浮屠山上站了老半天了,他肯定看見你了。」
豬剛鬣的臉從綠變成了白。
「所以這樣想的話你就用不著擔心天地炸穿了,」林竹理所當然地說,「因為在他炸穿天地之前,你已經變成烤乳豬了。」
豬剛鬣的白臉又變成了青臉。
什麼叫「這樣想就不用擔心了」?
這安慰人的角度也太刁鑽了吧。
「大佬,您怎麼能這麼淡定的?」
豬剛鬣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真實的哭腔,不是裝的,是真情實感,「您就不害怕嗎?」
林竹看了豬剛鬣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眼神里有那麼一絲過來人的無奈,也有一絲懶得解釋的隨意。
「怕什麼?」
林竹把射日神弓重新拉了拉,弓弦在他指間發出輕微的嗡鳴聲,「我決定幹這一票的時候,早就已經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他說這話的語氣很平淡,不是那種咬著牙狠狠地說出來的壯烈台詞,而是真的平淡,平淡到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就好像「生死置之度外」這種事對於他來說不是什麼需要下決心的事情,而是一個順手發起的隨性念頭,跟決定今天不吃早飯一樣輕巧。
豬剛鬣呆呆地看著林竹,嘴巴張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發現林竹不是在裝鎮定。
是真的鎮定。
那種鎮定來自於一個很簡單的邏輯——林竹根本就不怕死。一個不怕死的人,在面對任何危險的時候都不會慌。
就像一個賭徒拿著別人家的錢去下注,輸了就輸了,贏了就賺了,橫豎都不虧。
林竹大概就是這種心態。
殺一個死敵公司的董事,這麼好的機會,他這輩子只有一次。機會擺在面前的時候不去抓住,以後回想起來腸子都會悔青了。
至於會不會失敗,會不會死,會不會引發出什麼不可收拾的後果——這些都是瞻前顧後的人才需要考慮的問題。
瞻前顧後的人做不成大事。
富貴險中求。
林竹的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三足金烏留下來硬鋼到現在,不也是因為這個想法嗎?」
他的目光穿過虛空,落在網兜里那個還在瘋狂咆哮的妖皇嫡子身上。
「他也知道留下來有風險,但他就是捨不得走,因為他覺得他能贏。我們有兜日羅網和射日神箭,他有天地熔爐和兩百多件法寶。牌都還沒打完,誰也說不準最後倒下的是誰。」
林竹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淡淡的玩味。
「就看誰才是被揚了的那一個。」
豬剛鬣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話還沒出口就被林竹又一個淡定的動作堵了回去。
林竹已經開始在心裡琢磨另一件事了。
射日三件套。
兜日羅網、射日神弓、射日神箭。
這三件東西是巫族舉全族之力造出來的。當年后羿用這三件東西連殺了九個三足金烏,最後一個要不是被妖皇帝俊及時救走,金烏一族就要滅族了。
后羿是什麼實力?在巫族裡面都算不上頂尖,跟刑天、夸父這種級別的祖巫比起來差了不止一個檔次。但就是這麼個人,拿著射日三件套硬生生把妖皇的兒子殺了個七零八落。
三足金烏被殺死的時候肯定也掙扎過。炸法寶、自爆肉身、召喚妖皇的力量,什麼手段都用過了,不然不可能後世流傳下來的記載里都提到金烏隕落時的慘狀。
后羿殺他們的時候,他們肯定也是拼了命地想活下來,但他們最終還是死了,九隻金烏死了九隻,一個都沒逃掉。
這說明什麼?
說明巫族舉全族之力做出的射日三件套,不存在能讓金烏逃掉這麼明顯的漏洞。
一族之力是什麼概念?那是集中了巫族所有的資源、所有的智慧、所有的底蘊,傾盡一切不計代價地堆出來的東西。
巫族在洪荒時期是和妖族爭霸天的兩大主角之一,他們的底蘊有多深厚,想想就知道了。舉全族之力造三件東西,那三件東西的規格就已經遠遠超出了正常法寶的範疇。
林竹覺得自己心算挺準的。
射日神箭到目前為止是百分之百的成功率——后羿用它射了九隻金烏全中,一支箭都沒浪費,一個金烏都沒跑掉。百分之百就是百分之百,不會到他林竹這裡突然就變成百分之零了。
要是到他手裡就不行了,那他以後還怎麼在刺客這個行當里混。
林竹把射日神弓又握緊了幾分,目光平靜地看著天上那個還在瘋狂折騰的三足金烏,心裡甚至還有閒工夫想,待會那箭到底射他胸口還是射他腦袋。
就在這時候,天上又出事了。
三足金烏動手了。
不是引爆剩下的一兩件法寶,而是把全部的法寶都拿了出來。
兩百多件法寶懸浮在兜日羅網之中,圍成了密密麻麻的一圈,每一件法寶都在發出耀眼的寶光。
寶光重疊在一起極其刺目,整張網兜像是一個即將爆炸的恆星,光芒從網眼裡噴射出來,把浮屠山方圓幾百里的天空都照得如同白晝。
雲層被照透了,山川被鍍上了一層異樣的光輝,鳥雀從樹林裡驚飛起來,走獸在山林間惶恐奔跑。
然後三足金烏把那兩百多件法寶全部推進了身前的那個銅爐里。
那個銅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擺出來的。爐子很大,足足有三十丈高,通體漆黑中透著點點白色,白色中又點著點點黑色,黑白交織形成了一種類似於太極圖陰陽魚的紋理。
爐蓋是圓的,爐身是方的,暗合著天圓地方陰陽太極的古老法則。爐身上沒有任何符文,沒有任何雕刻,看起來甚至有些樸素,但那種樸素里透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深沉氣韻。
天地熔爐。
以天地為名,以天地為爐,熔煉天地萬物。
豬剛鬣的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兩百多件法寶砸進去眼睛都不眨一下,這已經不是財大氣粗可以形容的了,這是把金山銀山當柴火燒。
三足金烏忽然一拳打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那一拳打得極狠,拳頭砸在胸骨上發出悶雷一樣的響聲,胸骨當場就裂了。金色的骨茬從皮肉里刺出來,帶著金血掛在胸口上。
然後他張開嘴,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無比的嘶吼,噴出了一大口金色的血。
不是普通的血。
是精血。
渾身精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