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萬壽無疆,比較健康
萬曆五十二年的又一個冬天,在肅殺的寒風中,夤夜前往文華殿開會的葉向高,思緒將會再一次飄回遊學揚州府的這個夜晚,彼時的他,才終於意識到,這場因緣際會中所結識,相互艱難扶持到最後的「好友」,對自己的心志道途,產生了何等深刻的影響。
當然,此時此刻的葉向高,還一無所知。
他早早將徐火勃、謝肇淛哄去睡覺,自己則沉浸在今日的所見所聞里,輾轉難眠。
篤、篤、篤。
敲門聲響起,葉向高掀被起身,朝門外看去。
「誰啊?」
他也來不及穿襪,直接踩上氈靴走到門口,一手按著衣襟,一手拉開房門。
「進卿果然亦未寢。」
葉向高剛一探出頭,就見朱舉人身披大氅站在門外,睜眼說著瞎話。
不是,自己這一身赤足單衣的模樣,像是未寢麼?
「這麼晚了,朱兄怎麼也還沒歇息?」葉向高心中腹誹,面上還是客氣做請,「進屋說。」
會館中房間不少,孫有德在得知他們兩撥人剛認識沒多久後,還很體貼地給他們分別安置在他隔壁一左一右兩間房裡,免得尷尬。
這樣是方便老朋友之間說悄悄話了,就是不利於新朋友之間增進感情。
朱舉人沒有進屋,反而神神秘秘道:「走,叫上惟起、在杭,我帶你們去神樓看些東西。」
葉向高聞言有些好奇。
那不是會館祭祀先賢烈女的場所?有甚好看的?
當然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誰邀約的,葉向高點頭應下,轉身回了屋內。
不過正當他要出聲叫醒兩位賢弟時,突然想到什麼,動作一頓。
他聽著兩人微微的鼾聲,思索片刻後,卻是默默穿好鞋襪,躡手躡腳取下大氅。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確認沒有驚醒兩人。
葉向高小心翼翼推門而出,一本正經看向朱舉人:「朱兄,惟起跟在杭都已經睡沉了,咱們還是不要擾人清夢為好。」
說著,他便將人往外引。
愚蠢的好賢弟勞累一整日了,還是好好休息吧,夤夜造訪的不速之客,自己一個人應付足矣!
朱舉人不疑有他,笑道:「無妨,我對進卿情有獨鍾,正好出雙入對,步月隨影。」
說罷,便拉著葉向高往神樓而去。
葉向高聽之任之,偷偷打量其人背影,暗忖這廝果如坊間傳聞一般,甜言蜜語信手拈來,比風月老手還會撩撥人。
他按下心頭古怪,口中問道:「王兄與孫兄呢?」
葉某人書香門第出身,向來有禮有節,即便背後提及區區書童,也是稱兄道弟,沒有絲毫托大。
朱舉人聞言,輕聲解釋道:「方才孫有德許了咱們入社的事情,為表感謝,且把酒言歡著呢。」
葉向高有些驚訝,那鼻孔朝天的齋長不是一副觀察考校,以觀後效的模樣,怎麼轉眼就同意入社了?
他想了想,乾脆直接問了出來。
朱舉人捧腹失笑:「進卿高看他們了,要是這些非法結社都能令行禁止,怎麼不取朝廷而代之?」
言外之意自不必多說,孫有德收了錢,哪還能吐出半個不字。
葉向高稍加琢磨,深以為然。
跟貪官污吏的情況一樣,要是有抗住都察院的過人意志,那就不該一時不慎濕了鞋;而這種非法社團要是紀律嚴明,見錢眼不開,那也不會聚在一起謀取私利,獨占會館了。
葉向高被朱舉人拽著手腕,本是落後半個身位,就這麼一問一答間,便不動聲色加快了步幅,變成並肩而行。
好友相處嘛,就該這樣不卑不亢。
他定了定心神,旋即問道:「那咱們這是要去神樓畫押入社?」
這是他們此前就不約而同地默契,有人愛湊熱鬧,有人想一探虛實,反正是一拍即合,迫不及待想加入非法結社。
不過非法歸非法,規矩倒是像模像樣,尤其此類以文人為主的社團,向來注重檔案留痕,簽字畫押少不了一人王世貞的文盟還有刊印公示環節,名望得到士林認可,才算塵埃落定。
對於這番猜測,朱舉人搖了搖頭:「卻是不然,咱們還得拿著揚州的介紹信,到南京國子監拜碼頭,待那邊的諸公首肯之後,才能畫押入社。」
「據孫有德所說,咱們這幾日趕去,若能得了諸公青睞,說不得還能趕上大事。」
葉向高聽得南京國子監這一關鍵詞彙,不由暗暗心驚。
他敏銳抓住其中關鍵:「趕上大事?」
朱舉人兩手一攤:「孫有德語焉不詳,多半是大言欺人。」
非法社團拉新畫餅,常有的事,說得一套一套的,還不是為了索賄?
葉向高微微頷首,沒再追問。
兩人在月下閒庭信步,並肩去往神樓,不時閒聊問對。
葉向高口中聊著遊學趣事,心下卻有些疑惑,為何一路上暢行無阻,待他穿入迴廊時,敏銳發現拐角處多出二名值守的甲士,不由心中一凜一這可不像會館自帶的配置。
他默默看了一眼身旁的同伴,卻是並未聲張此事。
朱舉人可沒緊張得東張西望,愜意得跟回家一樣,口中繼續閒聊:「我聽聞,福清葉氏乃是福建有數的大姓,門生子弟惠澤州郡,親友門客遍布閩東。」
「葉兄,冒昧問一句,不知貴姓如何發的家?」
葉向高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一震,關切起自己的家庭情況了啊!
這個問題由不同身份的人問起,各自有不同的意義,長者是表示親昵,朋友是好奇了解,門客是準備吹捧,上官當面多半就是阮籍投來青眼。
共通的是,這都往往代表著感情更進一步。
這一刻的葉向高,恍惚間回到了被老丈人盤問家世的時候。
「葉某家世清白,事無不可對人言,沒甚冒昧的。」
葉向高說這話的時候,不自覺挺直了背脊,回得一板一眼。
沒有叫上兩名賢弟,為的不就是「出雙入對」的時候,便於深入交談麼?
他頓了頓,見朱舉人饒有興致,斟酌著開始說起家族史:「葉氏祖籍河南,宋末時,始祖為避國難,率全族自蔡地,徙居福建,繁衍子孫。」
「始祖傳數代漸顯勝,我福清一脈分於始祖七世孫,高祖葉宏,公素有聰慧,樂善好施,以經營子母錢為業。」
葉向高言辭流利,神態輕鬆,唯獨這副恨不得把族譜都翻出來的模樣,多少顯露出心中的侷促0
聽到這裡。
朱舉人忍不住打斷,恍然道:「哦————放高利貸的。」
所謂子母錢,就是本金曰母錢,利息曰子錢,意喻錢生錢,乃是民間高利貸的雅稱。
這種業務可不是有錢就能開展,往往還需要有勢,畢竟借錢的人什麼三教九流都有,沒點武力保障壓根收不回子錢。
所以,這事一般都得像佛道二門、鄉紳豪右、差役官宦、棍徒幫派,這些有錢有勢的人家來做。
沒有例外。
就像《武訓傳》里記載,武訓一介乞丐,靠放貸積累辦學的本錢,聽著像例外,實際上也是攀附當地大富大貴,以爪牙的身份,託管在一個放貸盤子裡—(武訓)晝行乞,夜績麻,得錢輒寄富家權子母,積三十年,得田二百三十畝有奇,以其租設義塾。
小葉的高祖一介平民,能經營高利貸,多半得是黑社會團伙頭目了。
葉向高不由一滯。
哪有初識好友這樣說話的,要是換個人,他當場就要捋袖子了一真當黑社會世家出身不會點拳腳麼?
可憐葉大少現在還得急聲解釋:「薄利!薄利!」
「我曾祖葉仕儼時,便因祖輩闊達仗義,不計得失,故而家產日削,家境逐漸轉貧。」
「如此樂善好施,豈會高利?」
他們老葉家不僅薄利借貸,甚至還四處捐贈、開學辦館,給家底都捐窮了!
成分大大的清白!
葉舉人在迴廊上邊走邊張牙舞爪,大冬天險些急出滿頭大汗來。
朱舉人不為所動,緩步負手而行,面露恍然狀:「哦————到曾祖這一輩就開始洗白了。」
「後來呢?什麼時候上的岸?」
不管怎麼修飾言辭,事實在明眼人看來都一目了然。
始祖這一輩遷居,開枝散葉,等到開荒積累幾代之後,才有了家底,開始進入各行各業。
葉向高這一脈就是搞灰產的,負責放高利貸。
但經常組織黑社會的都知道,以本朝的國情,做官才是正途,長期放高利貸肯定不是個事,賺夠了錢,就該考慮洗白上岸,進軍科舉了。
於是從曾祖開始,就不計得失地撒錢。
今天打點官府,明天結交遊俠,後天資助儒生,把浮財轉變成人脈、聲望、固定資產,所謂「家產日削」,不過是轉化這一步必不可少的損耗。
若非如此,哪來的「門生子弟惠澤州郡,親友門客遍布閩東」?
所以,族譜上幫扶佃戶、資助學子的故事聽一聽也就算了,說穿了其實也就這麼回事。
也難怪葉向高當初先提的親,卻幾句壞話就給攪黃了。
這黑社會家族的出身,哪怕洗白了,被馬森以太子太保身份四處提醒,哪家老丈人不顧慮?
葉向高被一句話拆穿,臉色微紅,他有些體會到朱舉人的難纏了一以這廝的身份,竟然對豪右的規矩默契這麼了解。
不過,既然以友人身份閒談,損及祖先,自然不能示弱。
他心念電轉,當即拿捏好姿態,狠狠剜了一眼朱舉人,笑罵道:「你這廝無禮!」
這種時候,葉向高既不能真的生氣,也不能失去這來之不易的「平等」身份,所以只能佯怒。
朱舉人只得拱手賠笑,連聲告歉。
葉向高見狀,輕咳一聲,繼續說道:「曾祖當初喟然嘆曰,財有贏縮,義無存亡,吾不因財而失義也。」
「隨後便改以農為業,儒學訓家。」
「及至我父,選隆慶元年恩貢,雖兩試不中,仍以國子監生入仕,權遣瑞昌知縣。」
簡單來說。
就是始祖篳路藍縷,高祖放高利貸原始積累,曾祖開始洗白,一直到父親這一輩,終於上岸,捐了個貢生,又幾番騰挪下遴選到國子監補得監生。
雖然監生出身不好聽,但總歸走在仕途上,奠定了官宦世家,書香門第的根基。
這就是老葉家一姓十幾代人的奮鬥史。
朱舉人聽得津津有味:「貴姓背景深厚,乃父此番入仕,想必是池魚入海了。」
貢生選入國子監或許是因為四書五經念得好,但能以區區監生遣任知縣,就代表著朝中有人了,更何況還分配到瑞昌、彭澤這等江南大縣,根基不可謂不深厚。
再加上處於上升期急於洗白的家族,選出來的子弟心氣和能力都不會差,入仕以後往往還不貪不腐一連高利貸都能捨棄,可不會倒在這種關節上。
為了博得一個更高的品階致仕,甚至不惜自掏腰包,為下做事,向上跑官。
這樣的主官,想不平步青雲都難。
「朱兄此番揣度好沒道理。」
葉向高聞言,卻是搖頭苦笑:「我父權知瑞昌時尚且蒙昧,雖潔己恤民,奈何縣中人事紛繁,積弊日久,茫茫然不知所從,可算不得池魚入海。」
朱舉人笑而不語,新兵蛋子剛做官抓不住重點,實在正常,但這不是已經過去十來年了嘛。
福建子這語氣,想必是要欲揚先抑了。
果不其然,只見葉向高話鋒一轉,正色道:「好在我父遭時遇主,為官第二年,恰逢今上登基,以鼎新之道,統攝九疇;以更始之政,牧化萬民。」
「得益於考成法。」
「瑞昌深受瀼河之患,我父以之考成,躬身下河,挖鑿陂塘、導水墾田、壘築堤壩,終得上考,去權攝二字,改為正職,調任彭澤知縣。」
「又三年,以築建城圮、獎掖學子、緝捕盜賊、梳理冤獄,再評上考,升任江州通判。」
「及至年初,江州度田清戶事畢,進展神速,台使者賢之,拔擢我父為養利州知州,官居五品9
口「我父一路走來,無關乎家族背景,實受新政之恩耳。」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進步快歸快,但不是四處找關係跑官行賄的歪路子,而是緊緊跟在新政的身後,指哪兒打哪兒,才有考成法年年上考。
互相成就嘛。
朱舉人對著葉向高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突然注意到,這位葉舉人,步伐跟得很緊啊!
他咂了下嘴,不無感慨道:「貴姓家道穎穎,言傳身教,難怪葉兄有輔政託孤的命格了。
葉向高聞言眼皮一跳,自己比皇帝辱先四載,批託孤這種命,不是咒皇帝短壽嘛!
即便知道打趣說笑增進感情,這話他也不敢接啊,不像話!
「朱兄妄言了,陛下萬壽無疆。」
葉向高只能苦笑連連,告誡好友不可隨意玩笑—天數高邈,尤其鍾愛一語成讖,不得不慎。
朱舉人笑了笑,顯得不以為意。
皇帝是萬壽無疆沒錯,但誰讓你葉向高比較健康呢?
兩人一路閒談,不知不覺,已經穿過迴廊,行至神樓。
神樓中照著燭火,微弱的燈光映照樓外,勉強顯出幾道挺拔人影,隱沒於周遭,此時一見有人靠近,數道眼眸驟然睜開,精光暴漲,看向來者,待看清面孔,又迅速隱回陰影中。
給葉向高驚得一愣一愣。
朱舉人見狀,輕聲解釋道:「孟子有雲,知命者不立乎岩牆之下。」
「州學的這些學子有些邪乎,我思前想後,便讓幾名隨從摸了進來,以備萬全。」
說著,他上前按住門上銅環,伸手一推。
隨著吱嘎一聲,兩人邁步進了神樓。
葉向高借著光亮,意猶未盡地朝陰影里又看了兩眼,口中下意識道:「朱兄這話深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聖上當初經筵時,還以此點評過武宗。」
朱舉人正得意著似乎想繼續說些什麼,生生被噎了回去。
轉頭就看到葉向高一副如繃似串的表情。
他不好發作,只能勉強擠出輕鬆之色,事不關己道:「是極,我就曾聽聞有位巡撫新官上任,白龍魚服,不幸被捕快拷在了暖氣片上。」
暖氣片?什麼玩意兒?葉向高不曾聽說這典故,更疑惑這個陌生詞彙。
不過他剛才已經暗損了一句,不好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否則,就像自己看出來什麼,意有所指一樣。
於是葉向高裝作純然,放眼打量起神樓來。
會館的祭祀場所一般分兩層,下層是鬼神仙佛雕像,給百姓祭拜;上層立先賢名臣的牌位,由士人供奉。
烈女會館多一層,乃是孝婦、烈女、義女受香火。
朱舉人此時正借著一旁燭火,給幾位夫人分別上了香。
葉向高四面作揖,給周孝婦、浣紗義女、英烈夫人等各自全了禮數,這才起身問道:「朱兄夤夜邀我至此,究竟是要一睹何物?」
朱舉人笑而不答。
他伸手指了指樓上,率先拾階而上。
眼見這廝賣關子,葉向高也是無法,只得默默跟上。
「說來,方才既然提到新政————你我士人遊學天下,乃是為了知行合一,印證學問。」
葉向高剛趕著並肩踏上二樓,就聽朱舉人的聲音再度響起:「葉兄,對於今日的所見所聞,葉兄想必皆是感觸良多,不知作何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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