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天,齊岳注意到這個叫哈莫的年輕人總是喜歡獨自坐在村子邊緣發呆,悶悶不樂。
他不再像初來時那樣好奇地東張西望,而是常常望著忙碌的村民們出神,臉上帶著明顯的糾結。
這位「行吟詩人」至今還是不會講故事,不過仍舊受到了黑石的款待。
偶爾哈莫會講一些關於外面的傳聞。
雖然說起來磕磕絆絆,但還是吸引了村民們的興趣,大家也選擇性地遺忘了那一夜發生的不愉快的事。
村民們依舊對他很友善,孩子們雖然有些害怕,但也會好奇地遠遠看著他。
「這個外鄉人,到底在煩惱什麼呢?」齊岳暗自思忖。
他當然希望能從哈莫那裡得到修煉知識,但要怎麼獲取卻是實實在在的麻煩事。
齊岳原本打算的是交換,可黑石實在是太過於困苦了,村子裡也並沒有什麼稀奇的東西。
根據哈莫的言行舉止,齊岳推測哈莫大概率是貴族出身,他又怎麼會看得上黑石的東西。
目前村子裡最奢侈的東西,大概也就是山里美味的野果吧……
可這顯然不足以換取珍貴的修煉知識。
齊岳第一次體會到「家徒四壁」的窘迫。
——
哈莫的確很煩惱。
這幾天,他吃著村民們省下的食物,住在雖然簡陋但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屋子裡,內心備受煎熬。
這幾天,他更加留意觀察這個村子。
看的出來,黑石的處境或許不是太好。
孩子們會在飯後偷偷舔碗底,大人們總是把分量最多的食物讓給幹活的人。
昨天上午,他看見老村長把自己的灰麥麵包掰了一大半給一個孕婦。
可即便這樣,大家還是真誠地招待了他這個笨拙的外來者。
除此之外,伯恩三人也讓他感到極為惋惜。
明明擁有著連他都驚嘆的天賦,卻甘願留在這個小小的村落,肩負起沉重的責任。
「最基礎的修煉知識在王都許多平民也知道的,就算我給了黑石,也不會出什麼大問題吧……」
更何況黑石的人還救了他的命呢。
哈莫努力嘗試說服自己。
忽然,哈莫從懷裡摸出一個精緻的銀色胸針。
「咦,發生什麼事了?」
這是他的魔法傳訊器,也是他離家出走時帶走的少數幾件貴重物品之一。
胸針微微發熱,表示有消息傳來。
哈莫注入一絲魔力,一段信息直接浮現在他腦海:
「致哈莫雷特殿下:邊境局勢有變,王國東境可能出現動盪。請速離該區域,前往白霧城與接應人員會合。重複,請速離。」
哈莫心中一緊。
邊境動盪?速速撤離?
到底發生了?
可黑石村……
伯恩他們連魔紋都不會,在真正的危險面前該怎麼辦?
哈莫久久凝望著手中的胸針,心中逐漸做下了決定。
——
終於到了離別的日子。
哈莫站在村口,貌若隨意地擺弄著他那頂依舊有些歪斜的帽子。
晨光灑在他身上,他臉上顯得有些侷促。
伯恩、艾拉、老村長以及不少村民都來為他送行。
幾天的相處,這個笨拙卻似乎沒什麼壞心眼的詩人,已經讓大家生出了些好感。
不過就在昨天,這位行吟詩人卻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整一天,今天一早就提出要離開。
「那個,我住的那間屋子,」哈莫摸了摸鼻子,眼神飄向一旁,「可能有點亂,麻煩大家打掃了。」
伯恩點了點頭:「我們會收拾好的,路上小心。」
最初是神山邀請哈莫來黑石做客的,但最終神山也沒有下達任何關於哈莫的神諭。
伯恩雖然對此感到有些困惑,不過既然神山並沒有阻攔哈莫的離去,那她也自然沒有別的想法。
這個叫做哈莫的傢伙雖然有時候傻乎乎的,卻並不壞。
哈莫的目光轉向伯恩,變得認真起來:
「伯恩,雖然我可能是個不怎麼樣的詩人,也不太會講故事……但能認識你,和你成為朋友,我很高興。」
他頓了頓,像是在下一個決心:「總有一天,我會再回到這裡來的。我保證。」
伯恩看著他眼中難得的鄭重,微微愣了一下,和艾拉對視了一眼。
「好,我們等你。」
哈莫也笑了,像是卸下了一個包袱。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坐落在山腳下的村子,看了一眼伯恩、艾拉和村民們,轉身邁開了步子,身影漸漸消失在林間。
送別的人群漸漸散去,各自忙碌起來。
負責清理清理空置房屋的兩位大嬸邊說笑著邊走向哈莫住過的小屋。
「這小伙子看起來挺體面,屋裡應該不會太亂吧?」
「誰知道呢,外鄉人的習慣可說不準。」
她們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陽光斜照進去,將屋內的景象清晰地勾勒出來。
屋子確實不算整潔,乾草鋪就的床鋪有些凌亂,但出乎意料的是,在床鋪邊整整齊齊地摞著幾張羊皮紙。
「咦,這是什麼?」一位大嬸好奇地走上前,拿起最上面的一張。
紙張入手細膩些,上面畫滿了各種彎彎曲曲的線條和圖案,旁邊還標註著許多細小的符號文字。
另一位大嬸也湊過來看,她眯著眼辨認了一下,遲疑地說:「這畫的是什麼東西?看著眼暈。不過這些……好像不是胡亂畫的?」
村子裡只有極少數人學過認字,她們倆顯然不在此列。
「難道是那位詩人先生落下的?」最先拿起紙的大嬸推測道,「看他那丟三落四的樣子,還真有可能,得趕緊告訴村長去。」
很快,老村長就被請到了小屋。
為了應付交稅,他是村子裡少有的識字的人。
得知出現意外的伯恩和艾拉此時也匆匆趕來。
要真是哈莫落下的東西,伯恩得趕緊追上去才行。
老村長拿起紙張湊到光線最好的地方,仔細辨認起來。
他的眉頭先是緊鎖,隨著閱讀的深入,眉頭漸漸舒展開,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濃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他的手指甚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村長爺爺,上面寫了什麼?」艾拉忍不住問道,她也感覺到了氣氛的不同尋常。
伯恩雖然沒說話,但目光也緊緊鎖定在那疊紙上。
她認得出來,那些彎彎曲曲的圖案,和哈莫那天在空中比劃的所謂「魔紋」有些相似,但眼前的這些要精細得多。
老村長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但依舊帶著一絲顫抖:
「這上面記載的是修煉的方法,還有這些圖案,是一種名叫魔紋的東西的繪製法!」
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在場的人除了伯恩沒人知道魔紋是什麼,但所有人都知道關於修煉的知識有多寶貴。
在灰岩城,也只有貴族老爺們才有資格接觸這些東西。
這是能夠改變命運,獲得力量的無價之寶!
可很快老村長就又皺起了眉頭。
最後一頁羊皮紙上的字跡似乎比前面更加潦草,仿佛書寫者在下筆時內心充滿了焦慮和緊迫。
他眯著眼,逐字逐句地念了出來:
「……閱後務必小心保管,或牢記後銷毀。
銀荊王國與紫羅蘭王國接壤區域,近期局勢或將動盪,或有未知危險臨近。」
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邊境會動盪?
還有這些東西,竟然是那個連故事都講不好的年輕人故意留下的?
注視著一切的齊岳不由得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昨天哈莫的一舉一動都沒有脫離他的注視。
未曾想哈莫竟然主動寫下了這些寶貴的知識。
既然哈莫主動留下了他需要的東西,那他自然不必再下達神諭多此一舉。
只是連他都有些不明白這個叫哈莫的年輕人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或許是為了報答救命之恩,或許是不忍心伯恩他們浪費天賦,又或許只是當作黑石熱情招待他的報答?
齊岳說不清。
他唯一清楚的只有一件事。
這個世界的修煉是如此奇特,乃至他聞所未聞。
不過也是在見到紙張上的修煉之法後,齊岳對這個世界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修煉與晉升的關鍵,竟然與偉業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