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根骨雖只有中,但悟性他覺得應該夠得住上。
因為他以明顯快於同期其他弟子的速度,更早明白了重心落於腳下三點,
足跟、大腳趾根、小腳趾根微妙平衡的重要性,體會到了頭頂青天腳踏地那份中正直立的意境。
也嘗試在每一次深長的呼吸中,引導那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氣血緩慢沉入丹田。
每日午後休憩時,方寒也會旁觀場中師兄們演練拳法。
兇悍凌厲的沖拳,沉穩如山的格擋,迅捷刁鑽的踢打。
雖然館主齊威教授招式並不快,強調樁功未穩絕不多授,但他從不禁止弟子觀看揣摩。
方寒將那些招式動作牢牢印在心底,與馬大元講述的發力要訣一一印證。
他知道,這一切力量的源頭,都在於腳下那根深蒂固的樁。
艱苦枯燥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方寒的飯量肉眼可見地增大,胡芸心疼卻欣慰,總能將本就粗糙簡單的飯食儘可能做得充實些。
方寒回家時雖依然疲憊,但眼中的光芒卻越來越堅定銳利。
他不再是那個為了十兩銀子亡命奔波的絕望少年,在這條通往力量的道路上,每一步都踩得堅實無比。
他緊握著這份來之不易的機會,如同攥著通往未來的唯一鑰匙。
……
三月時光,如指間流沙,悄然滑落。
青石縣的天色似乎永遠籠罩著一層洗不淨的鉛灰。
但威遠武館演武場上那整齊沉悶的呼喝與擊打聲,卻成了方寒生活中唯一穩定的節奏。
清晨的霧靄夾雜著更濃郁的煙火氣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新鮮的血腥鐵鏽味,艱難地撕開污濁的空氣。
方寒踏出自家那扇薄木板門時,腳下黏膩的泥濘中,混雜的污物似乎也更多了。
不只是過去的穢物,還添了些顏色深褐、分辨不清來源的乾涸斑塊。
巷子盡頭,幾處窩棚明顯是新搭的。
簡陋的草蓆下壓著幾塊被燻黑的破木板,顯然是不久前某場火併的殘留。
牆角多了兩個不起眼的、用小石子疊起的土堆。
連塊像樣的木牌都沒有,是昨夜無聲無息消失的鄰里留下的標記。
這三個月,青石縣的混亂達到了新的高峰。
內城的老爺們依舊高牆深院,歌舞昇平。
而外城,尤其西區,已成了赤裸裸的煉獄圍場。
昨夜歸家路上,他甚至親眼目睹了短暫的火併爆發在街角。
兩家不知名小幫派為了一條狹窄巷道的管理權拔刀相向。
短暫的金鐵交鳴、慘叫和屍體倒地的悶響後。
勝利者如同拖死狗般將對手的屍體拖走,只留下幾灘迅速被泥濘吞噬的暗紅。
恐懼成了沉默的幫凶,家家戶戶門窗緊閉,無人敢點燈查看。
大哥方岳來的次數少了,每次來都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更深的戾氣。
黑虎幫的日子不好過,附近三個幫派如同聞到腥味的餓狼,不斷蠶食著他們的地盤,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是常事。
方岳身上又添了新傷,雖極力輕描淡寫,但那疲憊的眼神和無意中流露的對刀傷位置的遮擋,都讓方寒的心揪緊。
然而,越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那碗傍晚時分的壯骨活血湯,便越發顯得珍貴無比。
溫熱的藥汁入腹,那股精準撫慰傷痛、滋長氣力的暖流,不僅是肉體上的救贖。
更像是在這無邊黑暗裡點亮的一線微光,不斷堅定著方寒變強的決心。
這習武的機會,是他拿命換來的,絕不能在混亂中隨波逐流被浪費掉。
除了白天在武館苦練不動如山樁和觀察揣摩磐石拳招式,夜晚,方寒也沒有真正安歇。
身體的疲憊在湯藥的滋養下得以部分緩解,但胃裡燒灼的飢餓感卻在提醒他,壯大氣血的基礎是肉食!是油水!
沒有充足的攝入,再神奇的湯藥也變不出源源不斷的氣血。
只靠胡芸那點巧婦難為的無米之炊,早晚會被拖垮。
他將目光投向了自身僅有的優勢。
在穿越前,方寒並非目不識丁之人,讀過幾年書,算盤也打得精熟。
混亂中,一些需要臨時、短期的文書記帳活兒便浮出水面。
內城大商號的帳房先生要價高昂且惜命,不願輕易涉足動盪的外城。
外城的小鋪面則根本養不起專業的帳房先生,尤其在幫派火併後店鋪易主、混亂的帳目急需整理之時。
方寒便是瞄準了這塊夾縫。
憑藉著威遠武館弟子的身份和大哥在黑虎幫的背景。
再加上他刻意保持的低調和利落的動作,他很快找到了活計。
幫碼頭區幾家小貨棧盤點倉庫、整理積壓帳目。
為西城邊緣剛換了東家、混亂不堪的小酒館釐清開業以來的流水。
工錢不高,遠不及運私鹽,但更安全,最重要的是,工錢可以用米糧或肉食來結算。
店家也樂得如此,一個能寫會算、價格便宜、有背景護身又不會久留影響自己安排親信的臨時幫手,再理想不過。
這一天下午,威遠武館演武場上。
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方寒正釘在一根熟悉的矮樁前。
三個月近乎自虐般的苦練,已將不動如山樁的要領刻入了骨髓,成功入門,打磨氣血的速度快了不少。
雖然離館主齊威口中的石礫境尚有好一段距離,但估計再有七八個月應該能夠趕在一年之期前將體內氣血打磨圓滿。
三個月里,他能感覺到自己習武天賦在大器晚成的加持下,不論是根骨還是悟性,都在緩慢而穩定地提升著。
汗珠順著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滴落,呼吸悠長而沉凝,膝蓋不再像最初那般難以遏制地顫抖。
腰背挺拔如松,肌肉在靜態中繃緊,感受著氣血在酸麻中一絲絲增長的微妙變化。
「收!」旁邊不遠處傳來大師兄馬大元的指令聲,他負責督導的區域開始休息。
方寒緩緩從樁上退下,落地無聲,長長吁出一口灼熱的濁氣,走到一旁石鎖區的陰涼處席地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