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威緊握的拳頭表面,皮膚下仿佛有岩漿在流淌。
筋絡虬結如地火脈動,竟透出一種暗紅如烙鐵般的光澤,周圍的空氣都似乎被無形炙烤,微微扭曲。
一股極其凝練、熾熱霸道的氣息撲面而來。
令站在三尺開外的方寒呼吸為之一窒。
渾身氣血仿佛被無形的磁石牽引,竟有些不由自主地向雙拳奔涌。
「引周身氣血,聚於雙拳!以拳為火鐮,以身為燧木!意念守一,樁功催動!氣血滿溢欲沸者,受此牽引炙烤,方顯凝聚之態!」
齊威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字字清晰,
「雙拳催至極致,便是點燃那第一縷地煞真火,燃盡舊血,鍛鑄新身,築石礫之基!」
他維持了那拳勢數個呼吸,那股熾熱霸道的恐怖氣息才緩緩收斂,拳頭也恢復常態。
整個過程雖短暫,卻讓方寒心神劇震,烙印般刻入腦海。
這不僅僅是一個動作,更是一種氣血流轉、意念凝聚、筋骨激發三者合一的極致狀態演示。
齊威收回手,淡淡道:
「你每日站樁前,將此藥液薄塗於雙拳掌心,反覆揉搓至藥力滲透,激發筋骨氣血活性,助你感知凝聚拳意。
但切記,此藥僅是引子,叩關核心在於你自身的積累、意念與那搏命的狠勁。石礫如磐,非烈火鍛打而不能成器。」
一個小巧的粗陶瓶被扔了過來,方寒穩穩接住。
入手微涼,裡面裝著小半瓶色澤深褐、氣味辛辣刺鼻的藥油。
「弟子明白!謝師傅授法賜藥!」
方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撼與翻湧的氣血,恭敬地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大禮。
這法門霸道兇險,卻也直指核心,是實打實的武道真髓。
也難怪武道想要有所成就必須拜師,這玩意連口訣都沒有,沒有師傅親自展示,再天才也將被卡在瓶頸。
揣好藥瓶,方寒轉身離開廳堂。
門外初冬的寒風瞬間裹住了他,但方才廳內那地煞火種的熾熱拳意,卻如同烙印,灼燙著他的心神。
剛回到演武場邊緣,林晟立刻躥了過來,圓臉上滿是好奇與興奮,湊得極近,壓著聲音:
「方師弟!怎樣怎樣?師傅都傳了啥好招?快,給師兄透個底!」
方寒看著林晟那雙寫滿了八卦二字的圓眼,嘴角微彎:
「此法精妙,玄奧難言……等你氣血圓滿了,自會知曉。」
「切~」林晟故意拉長了聲調,誇張地翻了個白眼,「不說拉倒。」
他本就是性子直爽,問話全憑一股熟絡勁,並非真覬覦法門。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超給力,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書庫廣 全手打無錯站
既然方寒不說,他便立刻將這茬拋到腦後,轉而興致勃勃地談起其他事情。
就在這時,大師兄馬大元走了出來。
道出了一則眾人早有猜測的消息,館主將收孟康為關門弟子。
消息如同投入沸油的水滴,瞬間在演武場上炸開。
人群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匯聚到場中那位少年身上。
孟康昂然而立,即便在眾多驚嘆羨慕的目光中,依舊保持著那份仿佛與生俱來的傲然。
只是嘴角勾起的那抹弧度,泄露了他心中的無限得意。
一旁的趙延上前拱手道賀,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矜持笑意。
李宏遠遠點頭,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孫師姐帶著幾個女伴走近,聲音清脆地祝賀,引得孟康臉上多了幾分受用的神采。
更多普通的弟子,則是遠遠地看著。
臉上混雜著由衷的欽羨、些許的酸澀以及認清自身差距後的複雜沉默。
方寒的目光掃過那被眾星捧月的少年,心中波瀾不驚。
石礫境,是他即將踏足之地,並非終點。這樁插曲很快被埋入日常的苦修中。
方寒心念沉靜,尋了個角落。
他鄭重地取出那瓶深褐藥液,小心翼翼地傾出幾滴粘稠如蜜的液體在掌心。
刺鼻辛辣的氣味立刻瀰漫開,甚至蓋過了空氣里的汗味。
他雙掌用力揉搓,藥液仿佛帶著細小的尖刺。
火辣辣地滲入皮膚,並迅速向深層蔓延,一直燒灼到骨頭縫裡。
緊接著,一股滾燙的暖流自掌心升騰。
順著臂膀的筋絡倒沖而上,如同兩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了他體內本就盈滿的氣血。
深吸一口氣,強忍著雙拳傳來的異樣炙痛和那股牽扯之力,方寒低喝一聲,猛地躍上矮樁。
不動如山樁法瞬間發動。
重心沉降如巨石落淵,意念高度凝聚。
全力引導著體內如同被點燃的狂暴氣血,按照「地煞火種」之意的引導,向著雙拳奔涌。
剎那間,本就灼痛的雙拳如同被投入滾燙的洪爐。
血液在筋脈中奔流的速度暴增,帶著一種要衝破皮肉的爆炸感,瘋狂地湧入、凝聚。
「呃!」一聲悶哼從方寒緊閉的唇齒間溢出,額角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
整個下午的苦修,就在這雙拳如焚、全身氣血如沸油般翻騰咆哮的痛苦煎熬中度過。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樁功的微小調整,都仿佛在撕裂與淬鍊的邊緣掙扎。
石礫之關,第一道叩門,便顯露其猙獰面貌——以身為礦,以火熔煉,非大毅力不能成。
三日時光轉瞬即逝。
春季難得的晴日,陽光慷慨地灑落,驅散了幾分連日來的陰冷。
威遠武館內外,張燈結彩,一片喧囂。
大門外,停滿了裝飾華貴的馬車、軟轎。
門楣兩側,懸掛著嶄新的紅色綢帶。
穿著嶄新皂衣的僕人侍者穿梭其間,一派喜氣洋洋。
館內,正廳被打掃得纖塵不染,擺開了數排鋪著紅布的桌椅。
空氣中瀰漫著美酒、肉食以及名貴薰香的混合氣息。
青雲武館的瘦高鐵塔般總教頭帶著三名親傳弟子,送上鑲嵌玉石的青檀木匣。
血刀門的副門主,一個精瘦如鷹隼的光頭漢子,獻上一柄吹毛斷髮的精鋼短匕。
內城王員外家的管事,代表著府衙的體面,送上了一幅名家字畫……
各色賀禮堆滿了角落,映襯著主位上一臉欣慰笑容的齊威。
齊威今日罕見地脫下了樸素的練功服。
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靛藍色錦緞長袍,袖口袍角以銀線繡著古樸的雲紋。
他一向威嚴刻板的臉上,此刻笑意如同冰雪消融後的暖陽,那是發自內心的舒暢與驕傲。
他親手將一枚雕刻著古樸「威」字的黑色鐵環套在了孟康左手拇指上——那是威遠武館核心傳承弟子的信物。
接受孟康跪拜敬茶時,他的手甚至微微有些顫抖,眼神中的期許與關愛毫不掩飾。
對一個武館館主而言,閉門弟子,便是他一身武學道統的未來寄託,是真正能傳承衣缽、待己如父之人。
「今日齊某喜得佳徒,承蒙各位同道抬愛,滿飲此杯!」齊威開懷大笑,豪邁地舉杯一飲而盡。
宴席上觥籌交錯,歡聲笑語,賀詞不斷。
今日,無疑屬於孟康。
他換上了一身玄黑色的練功勁裝,腰束錦帶,劍眉星目。
雖還帶著少年人的稚氣,但顧盼之間已顯露出遠超同齡人的銳氣與沉穩。
在各路前輩讚許的目光中,在周遭石礫境師兄們帶著一絲敬意的道賀聲里。
在趙延刻意結交的恭維和李宏隱忍的注視下,孟康只感覺周身輕飄飄如同踏在雲端。
武館弟子們敬畏的目光、內城貴人難得的正視……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無限光明的未來在自己腳下鋪開。
意氣風發,莫過如此!
連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孫師姐,此刻對他展露的笑顏也分外真切動人。
方寒和林晟坐在宴席外圍的角落。
桌上的菜式豐富得多,肉菜飄香,惹得林晟食指大動,一邊大快朵頤,一邊嘖嘖稱奇:
「嘖嘖,關門弟子啊!聽說往後武館大半的資源都將往他身上傾斜……真是人比人,沒法比。」
語氣依舊是帶著羨慕的自嘲。
方寒安靜地吃著飯,目光平靜地掃過熱鬧的宴會中心。
孟康的光彩奪目,並未引起他心中一絲波瀾,反而齊威那毫無保留的喜悅與期許。
以及那枚象徵著真正傳承核心的黑鐵指環,清晰地向他昭示了這個世界的規則——頂尖的天賦與未來的潛力,才是真正的硬通貨。
而他體內,那被藥液引動、被叩關法門持續炙烤淬鍊的奔騰氣血,正是他通往未來的本錢。
……
拜師宴的盛況猶在眼前,武館的日子卻終究要回歸日復一日的錘鍊。
方寒的叩關之旅,艱澀而漫長。
轉眼距離他氣血圓滿,二十天過去。
每日清晨,他都會雷打不動地取出那辛辣藥液,如同淬火般塗抹雙拳。
初時劇痛難忍,漸漸也生出些耐受。
但那由雙拳蔓延至全身、如同置身熔爐般的氣血沸騰感,始終如影隨形,無時無刻不在考驗著他的意志。
他已將「地煞火種」的拳意理解融入每一次樁功運轉。
不動如山,體穩如山,內里卻是氣血如地火奔騰,不斷衝擊、凝聚。
那盈滿的氣血在持續熔煉下,似乎越發粘稠凝實,丹田中那股溫熱越來越沉重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