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
蒙毅的沉聲響起。
「自牧之你離開咸陽,陛下精力漸有不逮,朝會時有間斷。」
「初時。」
「群臣尚能恪盡職守,然時日一久,心思各異者便漸漸浮頭。」
「中樞內。」
「右相馮去疾年事已高,近年來多稱病靜養。」
「其子馮劫在稷下學宮內聲望日隆。」
「與長公子扶蘇關係親密。」
「李斯身肩廷尉與左相二職。」
「行事謹慎。」
「稱病不朝已有數日。」
「近來中車府令趙高和十八世子的走動更頻繁了。」
聽到趙高之名。
秦白眼眸閃過一絲冷意。
他在此世甦醒後。
對於其他人都沒有什麼偏見。
唯獨趙高!
這個創造了指鹿為馬的禍害。
他見到的時候就想殺!
等過段時間。
他就請奏嬴政。
誅戮此獠。
心中殺意涌動。
他並沒有打斷蒙毅的話。
「昔年徙於關中的六國巨富。」
「有一些人憑藉著牧之你當年定下的商策逐漸復起。」
「地方上。」
「三十六郡的倉廩漸豐,然積弊亦生。」
「一些地方豪強不會商事。」
「但。」
「羽翼漸豐。」
「他們聯合從中樞派遣出去的官員。」
「開始兼併土地。」
「隱匿田產人口之事漸而有之。」
「如暗瘡,侵蝕國本。」
「越是富庶之地,此類情狀越盛。」
「北疆憑藉直道之利與屯田軍堡。」
「匈奴已不敢大規模南下。」
「然小股騷擾不斷。」
「蒙恬渴望增派精銳,徹底掃蕩漠南。」
「陛下近年精力不濟,此等需要舉國之力的大動干戈之議,皆被擱置。」
「百越之地雖已臣服納貢。」
「然山高路遠,土人時叛時降,仍需大軍鎮撫,耗費錢糧甚巨。」
「此外。」
「六國餘孽雖經魚鱗圖冊與徙民之策大傷元氣。」
「但其怨恨未消,散於江湖草莽之中。」
「五年間。」
「黑冰台處置此類案件三百餘起,誅殺首惡及骨幹一千二百餘人,然野火燒不盡……」
蒙毅說了半個時辰。
將中樞暗流。
地方積弊。
清晰展現在了秦白面前。
待到蒙毅話音落下。
秦白沉吟了一會後開口道。
「帝國的積弊在我離開咸陽之時便已有徵兆。」
「承平日久,人心思安,亦生懈怠。」
「地方貪墨,豪族坐大,此乃痼疾。」
「中樞內。」
「陛下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各方心思異動,亦是常情。」
「不過。」
「中樞乃疥癬之疾。」
「明日早朝便可安定。」
「至於地方上的這些蠹蟲和積弊……」
秦白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道。
「正好拿來為這十年大計祭旗。」
說著。
秦白從懷中取出那本凝聚了他心血的紙冊。
此冊。
他命名為國策論。
蒙毅接過。
他翻開第一頁時便怔住了。
因為上面赫然寫著。
收天下門第之財,興三十六郡工備。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握著冊頁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
這是要跟天下權貴相抗啊!
他壓下心中驚駭。
繼續往下看。
改稅賦之制,計口授田,抑兼併……
廣立官學,黔首子弟優異者可經考績入仕……
設立士農工商外的軍人階級……
鼓勵匠作,凡有能改良農具、兵器、或利於民生之奇巧者,重賞……
半晌後。
蒙毅抬頭。
他感覺喉嚨有些發乾。
心臟劇烈跳動。
握著書冊的手在顫抖。
他看向秦白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震驚和欽佩。
也有一絲深深的憂慮。
此策固然強。
可。
哪怕是第一策。
都極難。
收天下門第之財,興三十六郡工備。
蒙毅心中雪亮。
門第之財是那麼好收的?
昔日滅掉六國之後,徒天下富戶於咸陽。
那也只是徒掉了一些富商。
那些大族可沒有到咸陽。
不然豪強起復也不會那麼快。
畢竟。
一個大族動輒就是成千上萬的人口。
轉移不過來。
而且。
朝中的重臣們大多出身顯赫門第。
這財……
他在這策中可沒有看到秦白的寬容。
相反。
秦白是一視同仁的要所有人交!
這些人。
會甘心將累世積累的財富拱手相讓?
就算他蒙氏配合。
其他也不干啊!
自古以來。
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
僅這第一條。
其中的阻力與風險。
便足以讓任何一位自稱改革派的臣子覺得激進。
但。
若能做成。
其收益也巨大到無法想像。
帝國。
將獲得前所未有的財力!
想到這裡。
蒙毅咬了咬牙。
沉聲道。
「牧之。」
「如今黑冰台下轄八萬三千二百零六人。」
「遍布天下三十六郡。」
「乃至塞外百越。」
「若有必要……」
他頓了頓,語氣森然。
「一年內我便能羅織三十六郡豪強大族的罪證!」
「介時。」
「直接調遣邊軍動手。」
「必能助你完成第一策。」
蒙毅的眼眸堅定無比。
如此宏圖大業就在眼前。
他實在是忍得住?!
得罪世家大族就得罪吧。
若能做成。
蒙氏必將隨著此策之功。
存留萬世!
更重要的是。
他相信得到長生的陛下。
是一定能和秦牧做到這一切的。
現在。
和他當年夜奔宮牆時是一樣的時候。
下注的時候到了!
看著蒙毅堅定的臉色。
秦白的眼眸微愣。
他這位老友。
似乎理解錯了他的意思。
構陷……
沒有必要!
旋即。
秦白輕笑道。
「子明。」
「你無須做構陷這等事。」
「這天下。」
「哪裡有不欺壓黔首的豪強?」
「而且。」
「黑冰台為帝國利刃。」
「若。」
「這柄利刃為了義而不義。」
「豈不是也成不義了?」
話音落下。
蒙毅有些愣住。
他沒想到。
臨大事。
自己這位老友還是要堅持公義。
這是不是有些偏執了?
秦白抿了一口茶。
他知道。
蒙毅不理解。
其實這世上大多數人也不會理解。
畢竟。
強者凌弱弱者。
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縱觀古今。
哪怕放眼他前世。
公平也不會化為普照眾生的光。
反而說……
有時候能夠得到公平已經是特權了。
就在這時。
一名黑冰台侍衛恭聲稟報導。
「啟稟掌令,天師。」
「宮中內侍傳陛下口諭,召天師即刻入宮覲見。」
蒙毅將手中的冊子遞還給秦白道。
「正好。」
「陛下此時召見。」
「牧之你將此冊呈予陛下一觀。」
「只有十年……」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
「時不待你我啊。」
秦白接過冊子。
站起身。
正欲邁步。
忽然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襲來。
眼前景物似乎也模糊了。
熬了一整夜。
方才又與蒙毅進行這番耗費心神的深談。
縱然他心志堅韌。
遠超常人。
但。
終究還是個人。
念頭一轉。
他右手悄然縮入袖中,握住了那枚殘破的翠綠小印。
想要和從前一樣。
用法力讓洗刷身軀,保持精力充沛。
不過。
握住法印後。
秦白又有些遲疑了。
昨日的那尖嘯聲……
他咬了咬牙。
小印能夠讓他迅速恢復精力。
這個作用是無法估計的。
正是有了這個能力。
他才能高效的處理各種事務。
不能因噎廢食!
隨即。
他心念微動。
引導小印內的法力流轉周身。
小印應念而動。
青色光華悄然流轉。
清涼氣息流遍四肢百骸。
轉瞬間。
秦白就感覺自己的精力再度充沛。
但。
就在那清涼氣息消退時。
他察覺到了異樣。
沒有尖嘯聲。
但。
昔年。
他用小印法力恢復精力。
這些法力在體內流轉一圈後就會消失。
可。
他現在能夠清晰感覺到。
有一點法力留存在了他體內?!
法力竟然滯留了!
這是他得到小印後數十年都沒有發生過的事!
小印在那尖嘯聲後,發生了什麼變化?
一時間。
他腦海浮現出無數疑問。
步履停滯。
蒙毅看著停下的秦白。
不由開口道。
「怎麼了?」
「牧之你可是身體有不適?」
他以為秦白是因疲憊而遲疑。
聞言。
秦白的思緒被猛地拉回。
他壓下心中疑惑。
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尖嘯聲沒出現。
就代表這個問題不是很嚴重。
陛下在宮中等待。
國策論需及時呈上。
他臉上浮現出慣有的溫和笑容。
擺了擺手道。
「無妨,只是驟然起身,有些頭暈罷了。」
「子明且等我消息。」
說完。
他不再停留。
步履穩健地向外走去。
先進宮。
由國策論開始,定下十年大計的基調再說。
尖嘯聲只出現了一次。
暫緩處理也來得及。
而且。
他現在也沒有什麼頭緒。
麒麟殿。
已然恢復了青春鼎盛模樣的嬴政。
端坐在殿中央的御座之上。
不過。
案桌上卻顯得異常乾淨,只有寥寥幾卷帛書擺放其上。
對於帝國事務的處理速度。
他還是按照和此前一樣的效率。
並沒有因為恢復青春就開始加大工作量。
這是嬴政有意為之。
他需要控制康復消息的擴散。
現在。
正是一個釣魚的好時機。
看看誰有異心。
因此。
偌大的殿宇中。
不見任何一名侍立的宮女或宦官。
聽候傳喚的謁者也只能待在麒麟殿外。
就在這時。
伴隨著謁者的唱名聲響起。
嬴政抬起頭。
只見。
秦白緩步走入殿中。
行禮道。
「臣,拜見陛下。」
嬴政輕笑道。
「牧之不必多禮。」
隨後。
嬴政斟酌了一下後開口道。
「牧之。」
「你昨日為朕施用的那長生續命之法……」
「有弊端嗎?」
聞言。
秦白眼眉微不可查地蹙起。
弊端?
難道陛下也聽到了那尖嘯聲?
在聽到了昨日那尖嘯後。
他已經不敢說什麼,沒有弊端的話了。
念頭微轉。
秦白面色凝重的開口道。
「陛下可是感覺到身體有何不適?」
嬴政搖了搖頭道。
「非是不適。」
「而是……」
話音未落。
嬴政的指尖便泛出了金色微光。
伴隨著金光浮現。
一股莫名的沉重威壓如同實質般瀰漫了整個麒麟殿。
這威壓浮現後。
秦白感覺胸膛一悶。
他仿佛回到了當年在戰場上直面大軍時!
嬴政看著指尖躍動的金光。
緩緩道。
「朕能感覺到。」
「這力量源自於朕自身。」
「它並非牧之你昨日施展的那種青色法力。」
「牧之。」
「你能弄清楚這其中的根源麼?」
這一刻。
秦白的臉色變得很精彩。
他以為。
他有很多時間來處理那尖嘯聲。
但。
看著嬴政指尖的金光。
他發現。
自己好像想錯了!
自那尖嘯聲響起之後。
世界……
似乎在向他無法理解的方向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