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知府衙門出來,李澤上了驢車,拍了拍車板,「大象,去田太監府。」
「好嘞!」
李象一揚馬鞭,驢車踢踢踏踏的動了起來。
車中等候的觀棋正在打瞌睡,被李澤一個腦瓜崩彈醒。
「哎喲,哪個混蛋打我。」
「是少爺我,怎麼滴?」
「少爺打得對。」
觀棋捂著腦門,露出了一個諂媚的笑容。
「你小子把口水擦擦,少爺我帶你出門,不是讓你睡覺的。待會去田府遞名帖,你小子給我機靈點兒。」
「放心吧少爺,這種小事我肯定能幹好。」
…………
鎮守太監府。
花園裡。
田沖雖是殘缺之人,但在生活上卻十分精緻。
他每日要洗三次澡,早中晚各一次。
此時正值中午,他剛剛沐浴完畢,穿著白色絲綢裡衣,斜斜靠坐在紫檀木矮榻上。
蘭煙裊裊自博山爐中升起,繞羅帷三匝方散,淡香四溢。
一侍女跪坐在田沖身後,正在為其整理頭髮。
田沖年紀已近五旬,卻是滿頭烏髮,不見一絲白。
那侍女先以香澤潤發,再用犀角梳細細篦過,烏髮遂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待到髮絲齊整,侍女又用熟練的手法將其盤起,在頭頂結成一個髮髻,用玉環束住。
「老爺,請起身更衣。」
侍女輕言慢語。
「嗯!」
田沖淡淡的應了一聲,站了起來,張開雙臂,一動不動。
侍女再次忙碌起來。
片刻後,田沖已是一身齊整。
外罩月白紗褡護,內穿暗紋直裰,足蹬藕絲步雲履,配伽楠香墜,頭上戴著烏紗描金凌雲巾。
這烏紗描金凌雲巾也極是講究,以馬尾編織襯裡,外蒙輕紗,巾腳綴珍珠二顆,盛夏用之,汗不漬額。
田沖在半人高的鏡子前照了照,滿意的點點頭,「可以,下去吧。」
「是!」侍女娉娉婷婷的離開。
田沖開口輕呼了一聲,「田二。」
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小跑著進來,「老爺,您喚我。」
「嗯,我問你,蓉兒最近是不是同一個姓李的小子走的很近?」
管家忙道:「回老爺,確實有這麼一個人,此子姓李名澤,上元縣人,父早亡,家中有老母一人……」
管家田二將李澤的情況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聽完後,田沖眉頭微微一蹙,「一個無官無職連秀才都不是的小孩?蓉兒怎地會和這樣一個人認識?」
田二道:「小姐與此子結識,緣於顧懷文在瞻園雅集的那次挑撥,這李澤就是與那林贄一同去參加雅集的。哦,對了,這孩子還在雅集上嘲諷了顧懷文,做了一首詩,現在已是傳遍金陵,叫什麼『鋼針吟』。」
田沖一愣,旋即笑了起來,說道:「『鋼針吟』竟是此子所作?哈哈哈哈,眼睛長在屁股上,只認衣冠不認人,作得好。」
田二又道:「對了老爺,這李澤今日來府上了,正和小姐在小花園裡閒聊。」
「哦,還上門了,咱家看看去。」
…………
小花園中。
李澤與田蓉面對面坐在涼亭里。
李澤將手中的股份契書輕輕推了過去,「這裡是兩成的股份,請田小姐收下。」
田蓉將契書拿起,很隨意的看了看,便放到一旁。
她對這東西興趣不大,倒是對李澤的興趣更大些,別誤會,並非男女之情的興趣,而是……
「喂,李澤,聽說你曾三拳打倒魯勁夫,是不是真的?」田蓉的眼神亮晶晶的,顯然是真的對這般人極感興趣。
李澤搖了搖頭,田蓉露出失望之色,撇嘴道:「原來是謠傳啊。」
然後就聽到李澤道:「不是三拳,而是一拳。」
田蓉的眼睛又瞪了起來,「真的?」
「真的。」
田蓉刷的從石凳上站起來,三兩步來到李澤跟前,竟要伸手去捏他的胳膊。
李澤連忙閃過,他倒是不介意被「占便宜」,但田太監未必願意啊!
他餘光已經看到廊道上兩道身影往這邊走來,當先一人衣著華美,面白無須,不是田太監又是誰。
田蓉咯咯一笑,「你這胳膊看著也沒多粗啊,怎麼就能一拳打倒魯勁夫呢?姑娘我可是看過魯勁夫出手的,絕對是力大勢猛,反應還快,厲害的很。」
李澤笑道:「我天賦異稟。」
「誰天賦異稟啊?」一個聲音從旁傳來。
田蓉驚訝道:「爹,你怎麼來了。」
「聽說我的乖女同一少年在花園把臂同游,爹不放心,所以來看看咯。」
田蓉俏臉一紅,「爹,哪是你說的這樣啊!李澤是來給我送股份契書的。」
「股份,什麼股份?」
說話間,田沖已是走進了涼亭。
李澤轉過身來,朝著這位施了一禮,「田大人,小子李澤有禮了。」
田沖一愣,好俊秀的少年。
此時正午陽光正好,從涼亭側方灑入,落在少年的臉上,將少年的面孔照得纖毫畢現。
若是旁人,只怕會被放大臉上的缺陷,比如毛孔、痘印、細紋等等。
但眼前這少年的臉實在是太乾淨了,膚如白瓷,看不到任何暗瘡、褶皺,連毛孔都細微的看不清楚。
再配上他如畫般的五官,那天生帶著鬆弛感卻又不失英挺的氣質。
真真便似那些書中描述的:面如冠玉,鼻若懸膽,唇不點而朱,膚勝新雪三分白。行時如松迎風,立處似蓮照水,自帶著詩書浸潤的清華氣象。
好一個美少年!!!
田沖莫名感嘆:若是這般少年,難怪自家女兒會看上;若是這般少年,即便無權無勢,自己也不是不能接受……吧?!
田沖很快收拾好心情,將心情從對美麗事物的震撼中拔出,看著李澤道:「你就是李澤?」
「是,小子李澤。」
李澤抬眉回道。
即便一個簡單的動作,被他做來也是充滿了美感。
少年抬眼的瞬間,對面的田沖只覺似有星子墜入寒潭,清亮照身。
內心的冷靜頓時又波動了一下,暗道:「咱家原本不信真有潘安宋玉那般美男子,什麼『增一分則太長,減一分則太短』,只覺是書者誇大之語,今日方知是自己見識淺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