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早已非人。
許多感觸都沒了。
可現在卻覺得渾身陰冷。
扎紙鋪雖大,眼睛看到的也只是幾進幾出的院子。
然而現在……
「我早就死了。」
「這裡就是地獄?」
周青很是懷疑,自己已經不在陽間。
「既為鬼類,自該待在鬼蜮。」
「可也不對。」
「柳毅,還有他師父,明顯就是活人。」
「此外那些被殺,被煉製成紙人的也都是活人。」
「而且有些還不是普通人。」
周青想到了被殺的那些江湖散勇,練武之人。
無不證明,此世並非陰曹。
但以自身角度出發,卻又不應該。
「看來只有去趟白水鎮才能揭曉答案。」
周青原本以為復返得自然,從此天高任鳥飛,現在卻打消了這樣的念頭。
「不到十里路。」
周青驅策童男童女,男女僕,往前趕路。
他自己稍稍靠後。
同時,他身邊還圍著十三個自己煉製的紙人,而每個紙人手裡都提著哭喪棒。
行走江湖,安全第一。
可越走,他越覺得不安。
因為他就好像從未被煉成紙人,視線完好,看什麼都與過去沒有任何區別。
甚至走在路上,自我感覺好似春日踏青。
不過一群紙人手牽手,臉上掛著笑,結伴同行。
身後跟著一群鬼差。
這樣的場景,真要被活人看到,哪怕大白日,都要被生生嚇死。
「其實,是不是人間界,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
「說不得,鬼蜮更適合我。」
走了一陣,周青心裡生出一種古怪感受,自己似乎還沒有脫離人的思維。
但很快他又搖了搖頭,是人不是人,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有沒有定論自己是人非人的實力。
「我運氣似乎不錯。」
小十里路,周青像走了百里,始終警惕戒備,結果一路走來,什麼危險都沒有碰到。
證明管事所說不假,這條路為安全通道。
「包子,又大又圓的包子。」
「天涼,來碗熱騰騰的鱔段面吧?」
「剛出鍋的桂花糕,香甜軟糯。」
「燒鴨燒鴨,皮香肉脆。」
沿街有人叫賣。
有人在老槐下講古。
有孩童嬉笑打鬧。
還有大姑娘倚在門口,牆角,眉目含情。
熱鬧,實在是太熱鬧了。
這哪裡像個鎮子,更像一座大城。
邁步其中,一下就被喧囂熱鬧所包圍。
可周青卻益發覺得陰涼了幾分。
不止是這些人沒有活人氣息,也不是因為那包子是人頭骨,鱔段面是血腸,
更是因為,這個鎮子擁有一種莫名的韻律,如同某種生物的呼吸,心跳。
周青稍稍側耳,腦海中閃過一絲畫面,一具高度腐爛的身體,就連腦袋都剩下半個,仰面朝天,整張臉面承載著的就是鎮子。
不要說翻身坐起,稍稍轉身,整個鎮子立刻就要坍塌,崩滅,什麼東西都不會留下來。
「爛成這個樣子,還有活性。」
「到底是什麼東西。」
「類人生物。」
「怕不是有百丈高下。」
「腦袋都有一畝地大。」
地下生物腐爛的厲害。
再者不知道存世多少年,氣機與整個鎮子融合一體,周青聆聽都不能窺其全貌。
甚至不加注意,就算他擁有聆聽,辨析真假的能力,都會一下子忽略。
「怎麼才來。」
「院裡雜草都快到我胸口那麼深了。」
「就等著人清理呢。」
李家早有人侯著,見到周青,立刻迎了上來:「不錯,人數夠,也沒有缺胳膊斷腿。」
家丁模樣的男子打量著童男童女等紙人僕從,驚喜道。
「你在這等等。」
「我先把人帶進去。」
家丁說了句,然後就要把紙人帶進院落。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周青攔住對方。
「倒是個激靈人。」
「只是只有小聰明。」
「我李家會缺你這點東西?」家丁嗤笑,從懷裡取出個袋子,丟給周青。
「原想著你差事做的不錯。」
「我家老爺今日宴請仙長,正在後院聽戲。」
「如果這個時候替你美言幾句,說不定能得個彩頭。」
「得個彩頭,甚至讓你能住一晚。」
「現在看來,也是無福消受。」
家丁揮揮手:「快走吧,免得天黑,回不去了。」
周青扯開布袋,看了看,裡面有十枚刀幣,與管事所說樣式,數目相同,也不囉嗦,轉身就走。
只是走出十幾步,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看。
「墳頭草都兩米高,確實該修剪修剪了。」
「但為什麼裡面還有活人氣息?」
咿咿呀呀的聲音從朱漆大門傳出。
周青腦海中閃出的畫面卻是巨大的墳包,幾個骷髏手持琵琶古箏,但看台上有什麼卻一片模糊。
「哪裡是什麼古鎮,分明就是鬼蜮。」
「好在總算出來了。」
周青無懼邪祟詭異,只是古鎮下腐屍給他的壓力實在太大。
「任務順利完成。」
周青離開小鎮,琢磨著接下來該找個安身所在。
扎紙鋪也是一處險境。
危險程度不亞於古鎮。
甚至某種程度還要超過。
畢竟紙人宗宗主隨時都有可能回來。
到了那個時候,自己的生死就不好說了。
可遊蕩在這鬼蜮般的天地中,也不見得安全。
「還有時間,先找個歇腳的地方,慢慢考慮。」
周青四下張望,最後選擇一片視線里山石褪色的區域。
山石褪色,意味這裡的靈異力量稀少,那麼邪物存在的概率也會小很多。
哪裡知道,休整不長的時間,耳邊就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起初聲音很細微,後面卻越來越大,像是什麼東西在撞牆。
「居然看不到?」
周青所說的看,並非眼睛,而是耳朵。
順著聲音聆聽,腦海中居然沒有映照出畫面,這還是第一次:「失去了功效,這片區域,有古怪,得離開。」
周青起身準備離開,不過就在這個是有,撞擊聲更響,隨後就聽到咔嚓一聲,類似牆壁坍塌的聲音,緊接著,腦海中突兀的閃過一道畫面。
殘陽如血。
遠空大片區域已經被黑暗吞噬。
那陰陽交接的地方,一頭長相猙獰的惡犬,正在一個墳包前瘋狂挖著,偶爾還會用腦袋去撞墓碑。
某一刻,墓碑斷裂,墳包坍塌,有邪祟鑽出,冷不丁被惡犬一撲,一按,一口就咬掉脖子。
那種兇殘,讓人不寒而慄。
更讓周青毛骨悚然的是,那個被撲咬死的邪祟,似乎是從自己身邊被拖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