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連綿了七日,到第八日方停。
天地間瀰漫著一股腐朽的氣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悄然腐爛,又像這人間本就該有的味道。
院中槐樹的葉子落了滿地,無人掃,只能爛在泥里。
林輕住的柴房很小,小到只容一人躺臥。
堆積的柴火占去了大半空間,剩下的地方鋪著一張破席,席上有個卷得整整齊齊的薄被。
他此時正坐在破席上,手中端著一隻破碗。
碗裡是昨日剩下的粥,已經泛出酸味。
表面浮著一層灰白色的霉斑,像死人臉上的屍斑。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這碗粥,然後一口一口將它咽下。
動作很穩,一滴都沒灑出來。
每咽一口,喉嚨都會泛起陣陣噁心,胃裡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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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的手依舊很穩,臉上依舊沒有表情,就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可他的眼睛卻是亮的。
那雙眼睛藏在木訥的外表之下,像寒潭深處的寒冰,冷得可怕。
這碗粥,雖餿,卻尚未徹底腐敗。
米粒已化,但也夠了。
夠他撐到明日晨起,去河邊挑水。
林輕的思維異常清晰。
他不在乎粥的酸臭。
他在乎的,是這碗粥的價值。
在這個家裡,他是「沖喜」的工具。
大伯林秀才的獨子林文,自幼體弱多病。
算命先生說他八字太輕,需要至親骨肉來「壓命」。
於是,三年前父母染瘟疫而亡,他便被「收養」至此。
收養?不過是好聽的說辭罷了。
他活得越卑賤,林文的命就越「硬」。
他吃得越少,林文就能吃得越好。
他受的苦越多,林文的福就越厚。
這道理,連院裡那條黃狗都懂。
所以他從不反抗,反抗沒有意義。
在這個家裡,他只是個工具,工具不需要尊嚴,只需要……活著。
三年了,林輕也快十四歲了。
他們要自己活得卑賤,來壓住林文的命格。
這世道,人人都在爭。
自己命賤,不求占人便宜,只求……不吃虧。
忍耐,是為了以後。
林輕將最後一口粥咽下,放下碗。
碗底很乾淨,乾淨得像他從未吃過一般。
他抬頭,看向牆上那道裂縫。
那裂縫約莫半指寬,位置恰好對著院外的集市。
透過這道窄窄的縫隙,他能看到外面那個熱鬧的、鮮活的、與他隔絕的世界。
鐵匠鋪的老孫頭正赤膊揮錘。
每一錘落下,火星四濺,在昏暗的鋪子裡跳躍,像一群不安分的螢火蟲。
鐵器在淬火時發出「嗤」的一聲,白煙騰起。
那煙里夾雜著鐵鏽和炭火的氣味,辛辣、焦熱,帶著金屬特有的凌厲。
街角王家鋪的蒸籠,永遠冒著白騰騰的熱氣。
那氣里裹著豆沙的甜,芝麻的香,還有糯米蒸熟後那種軟糯溫潤的氣息。
藥鋪的劉郎中,站在門口曬藥材。
那些藥草被整齊地攤在竹匾上——當歸的土腥,甘草的甜苦,黃芪的焦香……
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說不上好聞,卻莫名讓人心安。
還有鄰里家的炊煙。
炊煙最是奇妙,每家每戶的炊煙都不一樣。
李家的炊煙里有蔥花熗鍋的嗆香;
張家的炊煙里有燉肉的濃郁;
趙家的炊煙里有煮粥的清淡……
這些氣味隨著風飄進柴房,飄進林輕的鼻息。
他能分辨出每一種氣味,甚至能分辨出同樣是燉肉,李家用的是豬肉加八角,張家用的是羊肉配蔥姜。
………………
午後,秋陽淡淡的,照在身上卻沒什麼溫度。
大伯母從灶房探出頭來,尖著嗓子喊:
「林輕!去集市買鹽!要最便宜的那種!
多餘的錢給我帶回來,少一文都不行!」
她從懷裡摸出幾枚銅板,也不遞到林輕手中,而是直接丟在地上。
銅板在青石板上彈跳幾下,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林輕彎腰,一枚一枚撿起攥在手心,轉身出門。
集市在鎮子東頭,要穿過半條街。
少年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累,單純是因為他喜歡看。
看這人間百態,市井煙火。
豆腐坊的石磨在吱呀轉動,磨出的豆漿乳白濃稠,空氣中瀰漫著豆子特有的清香。
成衣鋪的裁縫正俯身量布,剪刀划過布料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精準利落,帶著職人的驕傲。
糖葫蘆小販扛著木架吆喝:
「冰——糖——葫蘆咧!又甜又脆的糖葫蘆咧!」
那些裹了糖衣的山楂在陽光下晶瑩剔透,紅得像一串串小燈籠。
林輕的目光在這些景象上一一掃過。
他的腦子像個永遠裝不滿的籮筐,貪婪地收集著、記錄著、品味著這人間的每一縷煙火氣。
想到這裡,他逆著人潮到集市角落,那裡有一棵老槐樹。
樹下,有一個算命兼說書的攤子。
攤主是個瞎子,眼眶裡面是兩個黑洞。
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衣襟處打著幾個補丁,卻縫得整整齊齊。
瞎子面前擺著一張破舊的竹蓆,席上放著一面破鼓、一根竹板、還有一個裝銅錢的破碗。
碗裡空空如也。
這攤子已經擺了大半年。
林輕常借跑腿的機會來聽書,偶爾幫他打水,兩人算是熟絡。
他注意到,這瞎子與眾不同。
尋常說書人講的都是才子佳人、英雄豪傑。
可這瞎子不同。
他講的,全是山野志怪、神仙鬼魅。
那些故事聽起來荒誕離奇,卻又有種說不出的真實感,仿佛真的發生過。
林輕走近。
瞎子耳朵一動,嘴角微微上揚:
「小子來了?」
他的聲音很沙啞,像生了鏽的鐵器。
林輕在他身旁坐下:「徐先生。」
瞎子姓徐,旁人喚他徐瞎子,他也不惱,反倒笑著應了。
徐瞎子摸出煙鍋,裝上一撮旱菸,點燃,深吸一口。
煙霧裊裊升起,在午後陽光中緩緩散開。
「今日人少。」徐瞎子吐出一口煙霧:
「那老朽便講兩個故事,權當打發時辰。」
他敲了敲煙鍋,清了清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