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檐角滴水,一滴一滴落入石槽。
那石槽年深日久,早被水滴穿出一個窟窿。
可那水依舊在滴。
日日滴,夜夜滴,從不停歇。
轉眼間,已是傳法後的第七日。
這七日裡,阿七與阿八進境神速。
雖然每次都是只能調動那一絲陰靈之氣,最多讓自己渾身變得和死人一樣僵硬冰涼。
可,那畢竟是真正的「引氣入體」了。
林輕則依舊是那副模樣。
每日晨起,他便開始練習那四式基礎。
提、撥、挑、壓,一遍又一遍,永不厭倦。
午時熬粥,申時挑水,酉時餵馬。
所有髒活累活,他都搶著干。
阿七與阿八見他如此識趣,便也不再藏私。
一個教他絲線的門道,一個教他木偶的配重。
三人相處,倒也漸漸融洽起來。
可林輕心中清楚……
這破廟裡,藏著的,可不只是三個苦命的學徒。
還有些別的東西,更陰森、更詭異、更......危險的東西。
..................
那些蛛絲馬跡,是從傳法後的第三日開始的。
那日黃昏,鬼手張外出歸來。
他一如既往地穿著那身灰布長袍。
可林輕注意到,對方的袖口有些不對。
那裡,沾著幾滴暗褐色的污漬。
不是泥土,是血。
那血的顏色,發黑髮紫,像是放了許久,又像是......本就不該是這個顏色。
鬼手張回到廟中也不說話,徑直在香案前盤膝坐下。
閉眼,入定。
可他的呼吸,比往常要急促許多。
胸口起伏極大,像是剛經歷過什麼劇烈的活動。
林輕在一旁打掃,看在眼裡,記在心中。
第四日,鬼手張依舊外出。
他走的時候,是午時三刻;回來的時候,是戌時初刻。
這一次,他的長袍下擺,也沾上了污漬。
還是那種暗褐色的,發黑髮紫的血跡。
而且,林輕聞到了一股極淡的腐臭味。
那味道藏在秋風裡,若有若無,可一旦捕捉到,便再也忘不掉。
像是死了很久的東西,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裡,慢慢腐爛。
第五日、第六日......鬼手張依舊日日外出。
可他外出的時間,卻有著某種規律。
林輕發現,他只在午時三刻到戌時初刻之間離開。
這段時間,正是一日之中陽氣漸衰、陰氣漸盛的時候。
而且,他外出的日子似乎也有講究,並不是每日都去。
林輕看不出其中門道,可他隱約覺得,這與那鎮上傳來的報喪鑼似乎有些關聯。
每次報喪鑼響過後不久,鬼手張便會外出。
而每次外出歸來,其身上的血跡與傷痕便會多上一些。
..................
傳法後的第七日。
這日午後,天色便陰沉下來。
那雲極厚,極低,像是要壓到地面上來。
秋風呼嘯,捲起院中枯葉,打著旋兒飛上天。
廟後那兩匹屍馬,不知為何顯得極為不安。
它們不斷刨蹄,發出低沉的嘶鳴。
阿八去餵馬時被嚇了一跳。
「怪了,這兩匹死馬,今日怎地會如此躁動?」
他回到廟中,有些不解地嘀咕。
阿七正在整理絲線,聞言抬頭看了看天色。
「要變天了。」她的聲音很輕:「興許是要下大雨,它們感應到了。」
月亮掛在天上,卻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只透出一點慘白的光。
廟中點起了油燈。
燈火在秋風中搖曳不定,忽明忽暗,照得人影子也跟著扭曲變形。
鬼手張坐在香案前,他今日罕見的沒有入定。
只是睜著那隻獨眼,望著廟門外,一動不動。
三個學徒各自忙活自己的事情,誰也不敢說話。
氣氛,壓抑得可怕。
子時將近,鬼手張忽然站起身。
他走到廟角,從一個破木箱裡翻出一身黑衣。
那衣服極舊,布料粗糙,上面還有幾處補丁。
可當他換上那身黑衣,整個人的氣質便陡然一變。
那獨眼中的渾濁盡去,如同擦去塵泥的寶劍。
他將腰間的麻繩解下,換上一根黑色的麻繩。
繩上掛著幾個銅鈴鐺,還有一個黑木葫蘆。
鬼手張系好腰帶,轉過身看向三個學徒。
「今夜是頭七。」
他的聲音很低,卻字字清晰:
「鎮上七日前死的那幾個,今夜要回煞。」
「所謂回煞,便是死者的魂魄循著生前記憶,回到陽間再走一遭。」
「這本是民間的說法,可在咱們這等修行之人眼中......」
他停了停:
「那便是——遊魂野鬼,趁著頭七這日陰氣最盛,破開陰陽界限,重返人間。」
三人聞言,皆是心中突突一跳。
「師父......」
阿七聲音有些發抖:「那咱們......」
「你們還是留在廟中。」
鬼手張的聲音變得冷厲起來:
「今夜子時三刻,乃一日之中陰氣最重之時。」
「那時,陰陽兩界的屏障最為薄弱。」
「便是那些遊魂野鬼,也能藉此機會在陽間多停留片刻。」
他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布袋,丟給阿七:
「這是鍋底灰。」
「你們三人各取一撮,抹在額頭、眉心、人中三處。」
「這三處,乃人身陽氣最盛之地。」
「以鍋底灰遮之,可掩陽氣,免得被那些遊魂盯上。」
阿七接過布袋,依言照做。
阿八也跟著抹了。
林輕最後接過布袋,同樣將鍋底灰抹在額頭、眉心、人中三處。
那灰極細,抹在臉上,有種說不出的冰涼感。
「還有。」
鬼手張繼續道:
「今夜無論聽到什麼,都不可應聲。」
「無論聽到敲門、呼喊、哭泣、乃至......熟人的聲音。」
「都不可開門,不可應答,甚至——不可去看。」
「記住,捂住耳朵,閉上眼睛,默念『三魂七魄,歸位守舍』。」
「一直念到天明方可停歇。」
他的獨眼掃過三人:「聽明白了?」
「明白了!」三人齊聲道。
「那便好。」鬼手張轉身,往廟門走去。
可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
回頭,看了林輕一眼。
「阿九。」
林輕心中一跳:「弟子在。」
「你那日入廟前夜,給他們講的那個《槐樹精》的故事......」
鬼手張的聲音很輕:「講得不錯。」
「往後,或許用得上。」
說完,他推開廟門,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