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太原府有一士子王生。」
林輕的聲音在夜色中飄蕩:
「此生年方弱冠,風姿秀朗,腹有詩書。」
「某日晨起讀書,忽聞窗外有鶯聲燕語,探首望去......」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極為輕柔,如同情人耳語:
「卻見一女郎自巷中緩步而來。」
阿七在台後,十指輕動。
一具身著紅衣的女子木偶,裊裊婷婷地走上台來。
那木偶約莫二尺來高,通體用上好梨花木雕成。
面容精緻入微,唇若硃砂,眉如遠山。
最妙的是那雙眼睛,竟鑲嵌著兩顆極小的黑玉珠,在燈火下流轉生輝,竟真有幾分顧盼生姿之態。
紅衣在阿七的操控下,隨著木偶的步伐輕輕擺動。
那衣擺的弧度,那腰肢的扭轉,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
台下觀眾齊齊屏住呼吸,尤其是那些男性觀眾,眼睛都直了。
「其女子姿容絕世。」
林輕的聲音開始帶上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肌膚凝脂,腰若束素。行步之間,裙裾飄飛,恍若仙子臨塵。」
「王生見之,心神俱奪。」
阿八在另一側操控著書生木偶,那木偶做出一個「痴望」的動作:
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扶在窗欞上,頭探出大半,眼睛死死盯著那女子的背影。
那姿態,活脫脫便是一個色迷心竅的書生。
台下傳來一陣輕笑,所有人都被台上那女子木偶吸引住了目光。
一股極為微妙的「氣」,開始在人群中升騰。
那氣帶著欲望,帶著貪婪,帶著原始的衝動。
它不似方才那「思念」之氣那般溫暖純淨,反倒顯得污濁、熾熱,如同暗火在燃燒。
這便是「欲煞」。
林輕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欲煞正瘋狂地湧向戲台。
還不夠,遠遠不夠。
他要等,等到「欲」、「恐」、「悲」三煞齊聚,方能一舉收割!
「王生本系儒生,知禮守節。」
他的聲音繼續傳來,可那聲音里卻藏著一股隱隱的譏諷:
「然人心難測,慾念難平。」
「那女子雖已走遠,可其身影,卻深深烙印在王生心中。」
「日也思之,夜也夢之。」
「終於......」
林輕話鋒一轉,聲音變得陰冷起來:
「某夜,王生輾轉難眠,遂起身欲往院中散步。」
「行至半途,忽聞巷口有足音至。」
「王生心中一動,藏於牆角,暗自窺探。」
書生木偶做出一個躲藏的動作。
它蜷縮在台角,頭卻探出半個,眼睛死死盯著「巷口」的方向。
那姿態極為猥瑣下作。
可台下觀眾卻沒有人笑,因為他們都在等,等著看那女子會不會再次出現。
「月色如水,照見一人。」
林輕的聲音變得極為輕柔:「正是那女郎。」
女子木偶再次登台。
這一次,它走得更慢,更妖嬈。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觀眾的心尖上,讓人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阿七的手法已臻化境,那絲線在她指尖翻飛,女子木偶便如同真正的活人,在台上款款而行。
「王生見之,心中狂喜。」
林輕繼續道:「遂悄然尾隨其後。」
書生木偶從牆角走出,躡手躡腳地跟在女子木偶後面。
兩具木偶一前一後,在台上緩緩移動。
「行至一處荒宅,那女郎推門而入。」
「王生猶豫片刻,終是難敵心中慾念,亦隨之入內。」
台下觀眾的呼吸,已經變得極為急促。
那「欲煞」愈發濃郁,幾乎要凝成實質。
林輕能感覺到,自己的眉心開始發燙。
還不夠,還差一點。
「宅中極為破敗,然有一室尚算整潔。」
他的聲音繼續傳來:「王生尋至室外,欲敲門相詢。」
「然正欲扣門之際......」
林輕的聲音忽然一頓。
這一頓,頓得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卻聞室內,有窸窣之聲傳出。」
「王生心中疑惑,遂自窗欞破損處,往內窺探。」
書生木偶緩緩走到「窗邊」,頭探向「窗內」。
它的動作極慢,極謹慎,生怕驚動了什麼。
台下觀眾也齊齊屏住呼吸。
他們都知道,接下來......便是最關鍵的時刻了。
「其所見者......」
林輕的聲音變得極為低沉,如同從墳墓里傳來:
「那女郎,正端坐於銅鏡之前。」
女子木偶在阿七的操控下,緩緩轉過身來。
它「坐」在台中央,「面對」著一面看不見的鏡子。
「其手撫於面上。」
女子木偶的「手」緩緩抬起,在「臉」上輕輕撫摸。
那動作極為柔和,極為優雅,仿佛在撫摸什麼珍貴的寶物。
「少頃......」
林輕的聲音忽然拔高:「尋得矣!」
女子木偶的「手」猛地一頓。
「乃是......其麵皮之縫隙!」
話音落下的瞬間,女子木偶的「手」猛地用力。
那「頭」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角度扭轉,仿佛......真的在撕扯著什麼!
「其皮,遂被撕下矣!」
林輕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
與此同時,鬼手張從台後走出。
他十指翻飛,絲線在空中編織出玄妙的軌跡。
一具新的木偶被他操控著,猛地從台後衝出。
那木偶通體青黑,高約三尺。
那張臉,竟真的裹著一張青灰色的「皮」。
皮極薄,薄得幾乎透明,上面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
更可怖的是那雙眼睛,竟是兩顆真正的眼珠。
雖然已經乾癟,可在燈火下,依舊泛著幽幽綠光。
「啊!」
台下,一個婦人率先尖叫起來。
「鬼啊!」
「妖怪!」
「救命!」
人群開始騷動,許多膽小的已經轉身要逃,可更多的人卻被那木偶死死吸引住了目光。
他們想逃,可雙腿仿佛生了根,動彈不得。
他們想閉眼,可眼皮仿佛被針扎住,合不上。
只能眼睜睜看著台上那具恐怖的木偶,在鬼手張的操控下,做出一個個詭異的動作。
那木偶「撫摸」著臉上的「人皮」。
「手指」從「額頭」滑到「眉毛」,從「鼻樑」滑到「嘴唇」。
每一寸,都撫摸得極為仔細,極為享受。
仿佛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然後「抬起頭」,「看」向台下觀眾。
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覺,那雙乾癟的眼珠正死死盯著自己。
一股極致的、純粹的「恐懼」,如同冰水般從頭頂澆下。
台下觀眾齊齊打了個寒顫。
許多人的臉色,已經白得如同死人。
鬼手張站在台上,獨眼放光。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龐大的「恐懼之煞」正如同狂潮般湧來。
這股煞氣之濃郁,比他預想的還要強上數倍。
妖皮木偶果然有用,它那天生的「妖氣」配合這寒衣節的陰冷氛圍,竟能將觀眾的恐懼放大到極致!
「哈哈哈哈……」
鬼手張忍不住大笑出聲。
可那笑聲並未破壞氣氛,反倒讓整個戲台變得更加詭異。
因為台下觀眾此刻根本顧不上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具妖皮木偶牢牢吸引!
「妖......妖......彼妖張口,欲噬王生!」
林輕的聲音在此刻響起,可那聲音已經變得極為嘶啞,仿佛他自己也被嚇得魂飛魄散!
這種「感同身受」的恐懼,讓台下觀眾的代入感更強!
妖皮木偶猛地撲向書生木偶!
「啊——」
書生木偶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慘叫並非林輕發出,卻是鬼手張以秘法催動木偶,讓其發出的。
那叫聲極為刺耳,極為悽慘,仿佛真的有人在被妖怪撕咬!
台下觀眾齊齊捂住耳朵,可那叫聲依舊鑽進耳朵里,在腦海中迴蕩。
「恐懼之煞」在這一刻達到頂峰。
整個廣場上空,一股肉眼不可見的陰冷漩渦,正瘋狂旋轉。
那漩渦由無數「恐懼」凝聚而成,冰冷、污濁、狂暴。
鬼手張、阿七、阿八,皆在瘋狂運轉《三陰煉法》,拼命吸收那些情煞!
可就在這時……
「且慢!」
林輕的聲音忽然響起。
那聲音極為洪亮,竟壓過了台下所有的驚呼和哭喊。
「妖雖兇惡,然天道昭昭,豈容妖孽橫行?」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極為正氣凜然:
「正值此時,有一道人路過此地。」
一具新的木偶登台。
那木偶身著道袍,手持拂塵,面容慈祥。
正是個道士模樣!
這是林輕早就準備好的。
他要在這寒衣節上,演一出不同於原著的《畫皮》。
原著中,書生被妖怪吃了心肝,最後雖被道士救活,可那過程極為血腥恐怖。
若是照原著演,台下觀眾怕是真要被嚇出心病來。
所以林輕改了結局,他要讓道士在關鍵時刻出現,降妖除魔,救下書生!
這樣一來,觀眾在經歷極致的恐懼後,便能得到「救贖」。
那種劫後餘生的感覺,會讓他們產生極為強烈的「感動」。
而「感動」......同樣是一種情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