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死是涼爽的夏夜
「黎明又不是我的班主任,我記得他有什麼用?能給我發錢還是能給我提攜開小灶?」周南不以為然,「別人的事情,我是一點興趣都沒有。」
「可是現在跟你有關係了啊,這升棺發財看著就很邪性。」簡兮說,「總感覺不像什麼好東西。」
對她來說這沒什麼好怕的,但就像老人們提到什麼怪力亂神之事,總會說渾身發抖脊背發涼之類的話,站在這裡面對兩具疊在一起不為人知的石棺,還真是覺得有點怪怪的,腳上的靴子都不保暖了。
「上面好像有什麼字。」隨著手機燈光的照耀,周南在棺材口上下兩頭看到了拋光的小字。
這些雕刻著的古文字他大都不認識,但有極少數和現代字體相似的文字,排列相當整齊,雕刻手法勻稱,字體呈現出圓滑的感覺,看起來有點像是篆書。
歷史書上對篆書最有名的記載莫過於當年秦代的小篆,那距離現在已經有兩千年了,這兩具外表光亮的棺材怎麼看都不像是有兩千年歷史的東西,以那個年代的手段,什麼石材放到現在都得變樣子。
只是多看了幾眼,周南就不想再看下去了,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寫在石棺上的篆書令他有些不安,某種叫做第六感的東西本能地在討厭這些玩意。
「真的不想不打開看一眼麼?」簡兮還是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摸摸這裡的花紋,又去拍拍那邊的邊角,這玩意讓她想到了盜墓筆記,開石棺這種事太有感覺了,她按捺不住那樣的心思。
「算了吧,我們又不是專門為這些來的。」周南搖搖頭,「是不是特意擺出來的風水也只是我的猜測,萬一搞錯了呢?比如是之前工地並工挖出來的,就臨時存放在這,我們亂搞不就成破壞文物了。還是先讓我見見甘棠好了,我們的時間不多,半個小時宿舍就會關門。」
「關就關唄,大不了你從後面翻牆出去,到我那睡,不是說班主任都懶得來查寢麼?
一共就倆男生,連看一眼的心思都沒了。」簡兮撇撇嘴,「把手伸出來。」
周南伸出了空蕩蕩的袖子,這兩天一直都在COS楊過,只有自己的五姑娘不見了才知道那是多重要的東西,少只手感覺連穿衣服都費勁了。
「我是說你那隻還完好的!」簡兮沒好氣地拍了他一巴掌,「得把你送過去才見得到她啊!」
「喔喔————」周南換了一隻手,「甘棠現在還是在我們身邊?」
「是的,她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透明幽靈,得到了祝希希的這份能力我才明白過來,這種情況就像在我們的世界裡隔了一層膜,她可以看見你,了解到正在發生什麼事,但我們沒辦法和她溝通,只有變成和她一樣的形態,你才能與她對話。」
「所以我那隻不見了的手,其實正在被甘棠拿著,她才能在上面寫字把感覺傳達給我。」
「沒錯,要找回你的手,你就得到那邊去一趟,不過你得另一隻手在這裡,抓緊我不能鬆開,否則我就沒辦法把你帶回來了。」
「難怪祝希希說從來沒見過能回來的,她根本沒這麼做過。」
「一個死人有什麼好聊的?再說都被我給消化了,她喜歡那麼對待別人,就該讓她嘗嘗同樣的味道。」簡兮不屑地冷哼了一聲,握緊他的手臂,「那個叫甘棠的女生對你很重要吧?早去早回。」
周南一怔,幽明的教室里,她的眼神還是那樣閃閃發亮,「我以為你會說不要讓我留戀太久,畢竟那是你也不知道的地方。」
「拜託,我都願意做小了,多一個還是多兩個對我來說區別很大麼?」簡兮斜眼瞅著他,「還是說你真的和甘棠有一腿,我把她忘記了是好事,這樣你就可以背著我拈花惹草?」
「沒有的事。」
「那就別廢話了,直接走你!」
嘴上說的好似要踢他一腳,實際上是牽著他的手蹦過來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不可思議的一幕隨即降臨在周南身上,他感覺到自己的胸口一空,似乎身體同時失去了重量,毫無實感,唯有簡兮握住的手還能告訴他自己是活著的,而其他的部位都已經消失不見了,透過原本是自己獨自的地方可以看到地板上的景色,隨著他嘗試移動起來,隱約的身體輪廓在空氣中泛起微妙的波動,站在原地的簡兮手中還握著他殘存的手掌,看上去頗為詭異。
周南試著在她面前揮了揮手臂,儘管他現在雙手皆失,甚至看不到自己只能單憑感覺,卻還是能明白自己確實有做到這個動作。
簡兮毫無反應,周南又伸出幻想中的手臂去觸碰她,整個身體都穿過了她的肌膚和骨頭,從另一邊穿了出來。
果然是完全透明的幽靈,這麼看來祝希希的能力是相當牛逼的概念性透明,無限接近於死亡的概念。
曾有人說人的一生要經歷三次死亡,第一次死亡是在他停止呼吸的時候,這是物理意義上的死亡。第二次是下葬的時候,這是社會意義上的死亡。第三次是當最後一個記得他的人也把他忘了的時候,至此這個人才算是真正從世界上消失了。
祝希希的能力則能直接跳到這個第三步來,絕對的透明,就是讓世界也遺忘的死亡,即使你能看見近在咫尺的世界,光從那裡照下來,波紋也只會投射在你虛幻的臉上,你聽不到自己的心跳,也無人能回答你的聲音。
這麼想想還真是可怕,一兩天倒還能忍受,時間一長只會瘋掉吧?連思考都會放棄了,因為不思考就不會有痛苦。
晃了晃腦袋,周南向著四周看去,雖說自己是確實變得透明了,依稀還是能感覺到一個模糊輪廓的,這間教室里並沒有看到相似的東西,甘棠好像不在這裡。
她沒有跟進來麼?
既然甘棠還能看見他們,作為唯二有可能拯救自己的人,於情於理甘棠在這段時間裡都應該跟隨著他們,這樣才能第一時間得到救助。
動了動心思,周南向上飄去,這種形態移動起來毫不費力,真正的身隨心動,想要去哪裡就去哪裡,輕盈如一縷煙,他一頭穿過了天花板,向著更高的地方飛去。
紅樓的樓頂被籠罩在清冷如水的月光之中,教學樓的影子投射在琉璃色的飛檐上,少女透明的輪廓沉默地坐著,抬頭迎著星月光輝,膝蓋上放著那隻屬於另一個人的透明之手。
「雖然這麼感嘆一下會顯得很不合時宜,不過這樣的身體還真是方便啊,坐在這種地方賞月都不會冷。」有人在她身後說。
甘棠回過頭來,有些好奇:「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只要親身經歷過就知道了,變成這個樣子也有方便的地方,比如要是想要看到某個人的秘密,那麼這個人對你就是根本不設防的,一天裡無論他做什麼,你都可以看到現場直播。」
周南坐在她的身邊,「如果我是你,在看到祝希希伏法以後,我肯定會眼巴巴地等著簡兮來救我。既然不在,那就是想要避一下嫌吧?覺得那是我們兩個人的二人世界,自己在旁邊看著當電燈泡不太合適什麼的。說真的你沒必要這樣。」
「為什麼?」
「因為我們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其實很素,沒有你想的那麼複雜,最多也就是拉拉小手親親小嘴什麼的,擦槍走火的事得到洞房花燭夜了才會幹,平常沒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你想太多了,這兩天我確實一直在你們身邊,食堂里,教室里,甚至是你們的宿舍,我都進去過,畢竟是第一次變成這個樣子,在最初的茫然無措之後,也會有一陣新鮮感的,能自由飛翔穿梭的機會可不多見。我不是因為怕看到情侶秀恩愛才離開的。」甘棠說。
「那幹嘛不在旁邊等著,是嫌棄我們太磨嘰了麼?」
「我只是看著你們在那裡說話,忽然就想明白了,這兩天的變化讓我覺得,自己好像也沒必要變回原來的樣子,就這樣保持著生活下去也挺好的。」
周南傻眼了,心說原來我們這是白忙活一場啊!
你以為她消失了肯定哭天抹淚喝藥上吊,不知道在世界的哪個角落裡孤獨傷心,其實人家過得蠻自在蠻開心,甚至有心思賞月吟詩,要不是沒有酒,就該對影成三人了。
難道只是他的自作多情?可正常人都不可能想過這樣被世界遺忘的透明人生活吧!
「你是不是還沒搞清楚自己的狀況?」周南試探著問,「這不是一時的,你會永遠以這個樣子生活下去,沒有人記得你,世界上的一切都與你毫無關係,什麼都做不了,你的時間不再流動,即使覺得冷,害怕地想要蜷縮起來也無力蜷縮,你想要跟人說話也沒人能搭理你,你就只是躺在自己的棺材裡,透過玻璃和這個世界相望。」
甘棠低下頭,沉默了很久沒有說話,周南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有這麼奇怪的想法,在他看來甘棠忍耐孤獨的能力應該不錯,畢竟一直以來都與人群疏離,過上幾天與世隔絕的透明人生活還不至於就直接精神垮掉,開始胡言亂語。
「你和簡兮的感情那麼好,有沒有計劃好以後的生活會是什麼樣的?」許久之後,甘棠才緩緩開口。
這個忽如其來的問題把周南給問住了,因為他確實沒有想好。
在以前,他曾經計劃過要考個好成績,去上一個好大學,至於是什麼專業其實並沒有規劃,重要的是唯有這樣才是大人們口中的成功路,才能配得上簡兮這位既是公主又是魔女的女孩。
可是後來發生的每一件事都事與願違,他想要為簡兮努力拼搏一把,卻是簡兮為了挽留他讓他沒能去到外地,他緩和了心思想要就這麼跟她在這小縣城裡慢慢長大,意外死亡卻又從天而降了另一個簡兮,直到現在兩個人都還是輪流上線沒有分開的狀態。
這種情況下從何去談未來呢?
「答不上來麼?」甘棠並沒有逼問,她的口氣還是一如既往地平淡,聽不出半點嘲諷的意思,倒是有種我隨便一拳不小心把你打趴下了實在不好意思的感覺。
「我只是在想應該怎麼回答,因為上次有人問我這個問題的時候,我還在上幼兒園。」
「是誰問你的?」
「我爺爺,我給他的回答是我要當國家總理,他說你當不了總理,我就說那我要上上太空。」
「那麼你現在的願望還是當太空人?」
「不,現在變成了想要和簡兮一起生活下去。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我選擇愛我的人,能被一個人那麼喜歡不容易,簡兮對我很好,我也想要對她好,而我能對她好的方式就是和她在一起,不論什麼方式,不論在什麼地方。有人說一百對學生情侶最終只會有一對可以成功,那我相信我們就是那1%的真愛。」
「真好啊。」甘棠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有想要做的事情真好。」
周南不確定甘棠是不是笑了,在這種透明狀態下,他們兩個人都只能看到彼此隱約的輪廓,或鋒利或柔軟,像表情那樣細微的東西根本不可能看見。
只是在那一瞬間甘棠的嘆息帶著某種欣喜的疲憊,就像一個埋頭奮力登山的人停下來準備歇息一下,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已經行程過半,山頂近在咫尺。
「可是我沒什麼想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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